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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落雪 ...


  •   这是一个永远在等待自己感到“无聊”,却又恐惧那“无聊”真正到来的,坏孩子的故事。

      关于“我”的故事。

      但事实上真相也不止如此。

      有些人说雪是个没主见的应声虫,一个苍白美好的影子。

      真可笑。

      让我告诉你们一些事。

      关于游戏。

      我和雪几乎共享一切,除了胜负。

      从有记忆起,任何形式的“游戏”——拼图、棋类、心算、甚至是幼稚的猜拳——只要是我们两人对局,我一次都没有赢过。

      不是运气。我分析过无数次。

      拼图,她总能用比我更少的尝试次数找到关键衔接块,仿佛手指触摸到碎片边缘的瞬间,图案就在她脑中自动完成了拼接。

      将棋,我精于计算后续十步的杀招,她却总能在看似无关紧要的某一步,落下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一子,然后温和地说:“小幸,这里哦。”

      ——接着,我便在几步后陷入绝境,回看才发现,陷阱从很早就已开始编织。

      连最简单的猜拳,当我计算概率和她的出拳习惯时,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伸出恰好克制的那个手势。

      每一次。

      她玩其他游戏时——和父母,和邻居孩子——总是带着那种毫无破绽的“笨拙”,会输,会笑,会可爱地懊恼。

      但面对我时,她翠绿的眼眸里所有朦胧的雾气都会散去,只剩下一种绝对专注的清明。

      她从不放水,毫不留情,赢得干脆利落,然后静静看着我,等我下一局。

      我开始沉迷于这种“必败”。

      这感觉很奇怪,像在挑战一座永远无法登顶,却永远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高山。

      输给她,不像输给别人那样让我感到被冒犯或无聊。

      那是一种……被丈量、被彻底看穿后的奇异战栗。

      她知道我的每一步思路,甚至在我自己理清之前。

      关于“惩罚”。

      我五岁时,用一段精心编造的谎言,让班上最受欢迎的女孩去后院被蛇咬中,哭得撕心裂肺。

      大人们自然又把责备的目光投向总是“不够合群”的雪。

      那天放学后,雪没有像往常一样替我解释或默默承受。

      她只是把我拉到无人的后院,看着我。

      然后,她拿起一块尖锐的小石头,对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心,用力划了下去。

      血珠瞬间涌出,沿着她纤细的掌纹流淌。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血,而是因为她眼中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

      我完全不明白。

      她没有在愤怒,也没有指责的意思,更没有悲伤。

      那是为什么?

      “疼吗,小幸?”她轻声问,血滴落在地上。

      我无法理解。“你划的是你自己。”

      “因为小幸感觉不到疼啊。”

      她平静,眨了眨眼,“但我知道,如果我疼了,小幸这里,”她用没受伤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左胸口,“会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对吗?”

      我无法回答。

      那里确实有一种陌生的紧缩感,像被无形的东西攥住,闷闷的,很不舒服。

      那不是疼痛,却比疼痛更让我烦躁。

      “这就是‘错误’的感觉,小幸。”

      她收起手,掏出手帕慢慢按住伤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柔软,却带着铁一般的坚定,“下次,在做让你觉得‘有趣’的事情之前,可以先想一想,会不会让雪这里也感到‘不一样’。如果会,就不要做了,好吗?”

      她给我定下了规则。

      她用她自己的血,为我的行为划下了一条我无法驳斥的界限。

      我第一次没有叛逆地产生“打破它”的冲动,只有一种被看管、却又奇异安心的感觉。

      关于“我们”和“他们”。

      依旧普通的一天,有几个高年级的孩子试图围堵“好欺负”的雪。

      我站在转角阴影里,盘算着是享受一场混乱,还是用更残忍的方式让他们之后倒大霉。

      但雪看见了我,对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抬起头,面对那几个不怀好意的身影。

      她脸上露出了“诗咏幸”的神情:“是在找我姐姐雪吗?她刚才往教师办公室那边去了,说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请报告老师。”

      她点了点下巴,补充道,“是关于……前几天体育馆储物柜失窃的事,她好像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情况。”

      “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那几个人的脸色逐渐变了,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她模仿我模仿的很好,我确实擅长并喜欢抓住别人的把柄或漏洞,然后恐吓别人。

      他们当然找的是“雪”,但他们无法分辨我们,也无法承担搞错对象、可能惹到“据说不好惹的诗咏妹妹”的风险。

      他们悻悻地走了。

      雪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很稳,很暖。

      “小幸,”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轻轻耳语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外面的世界很无聊,对吧?他们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她的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与我同调的……傲慢。

      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那个无法理解“我们”、总想将“我们”粗暴分类的世界。

      关于这一点我也逐渐明白。

      她的善良、她的温柔、她对所有人的包容笑容,只是她选择披上的一件外衣,一种生活的策略。

      就像我选择用“坏孩子”作为我的标签一样。

      她眼里真正看到的,能让她投入全部专注去“对战”和“管理”的,从来只有我。

      而我,也只愿意被她看穿,被她赢过,被她用那种自毁的方式设立界限。

      她把我的无序、我的破坏欲、我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不感兴趣”,收纳进了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寂静而激烈的游戏场。

      她用绝对的专注和无法逾越的规则,驯服了我。

      他们以为雪是依附于我的影子。

      大错特错。

      我才是那个,永远被困在她那双清澈见底、却只映出我一人倒影的翠绿色眼眸中的囚徒。

      我们都是傲慢的孩子。

      她的傲慢,在于她认为除了我,众生皆可不入眼,皆可温柔以待,因为无关紧要。

      我的傲慢,在于我认为除了她,众生皆无可与之博弈者,皆乏味可欺。

      我们互为镜像,互为牢笼,也互为唯一认可的、活着的意义。

      直到血泊将我们分开,直到我决定戴上她的脸,连同她那份对世界的“温柔”假面一起继承下来,玩一场更大的、没有她在对面却永远以她为坐标的……游戏。

      而我,诗咏幸,长久以来,也一直用“惩罚”来理解那个白色黄昏。

      是的,惩罚。

      因为我这个坏孩子终于越过了那条她用自己的血划下的、不可见的线。

      关于那场最后的“游戏”。

      在她死前大约一周,我们玩了一局将棋。

      和往常一样,我殚精竭虑,她从容不迫。但在她落下绝杀的一子后,没有立刻说“将军”。

      她看着棋盘,又抬起眼看我,翠绿色的眼眸里,深邃的像一汪湖泊,透过我看到了极远的地方。

      “小幸,”她轻声说,声音像易碎的琉璃,“如果有一天,这棋盘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会怎么办?”

      我不假思索:“那多无趣。没有对手的游戏,有什么意思?”

      “是呢。”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光,“没有对手,也没有规则了。”

      然后,她轻轻推倒了我的王将,却没有胜利者的表情,反而像是自己输掉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关于“界限”的失效。

      她死后,我仔细回想,发现其实早在她划破手掌之后,我几乎就再也没有真正做过会让她“感到疼”的事情了。

      不是因为我懂得了善恶,而是因为……那成了我们之间一个私密的游戏。

      我在试探那条界限的弹性,她在调整那条界限的刻度。

      我乐此不疲。

      但问题在于,外部的世界并没有这条界限。

      那些被我轻易煽动起来的恶意,那些蠢货的嫉妒与暴力,它们遵循的是另一套更野蛮、更不可控的规则。

      连她也开始承认,我的世界太小了。

      小到只容得下姐姐一人。

      她最后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因为……大家都希望……小幸……能走得更远啊……”

      我以前只听到前半句,觉得那是她可笑的、滥好人的牺牲宣言。

      但后来,当我以她的身份活着,看着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看着这个依旧无聊运转的世界,我忽然听懂了后半句的沉默:

      “所以,姐姐这个‘界限’本身,必须消失了。”

      我不是她的负担,我是她唯一的、真正的“玩家”。

      她活着,就是为了规范我的游戏,就是为了成为那座我永远在攀登、却永远不会厌倦的高山。

      但当她发现,这座山的存在,反而可能引我走向悬崖,让我困在山中永远无法见识更广阔的、哪怕更残酷的世界时,她做出了选择。

      她不是厌烦了我。

      恰恰相反,她是太过于专注地“凝视”着我,以至于看到了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危险未来。

      一个永远困在“诗咏幸与诗咏雪”封闭螺旋中,最终可能一起毁灭的未来。

      或者,一个因为她的“界限”保护,而永远无法真正触及世界复杂规则,从而变得愈发扭曲和空洞的未来。

      她的死亡,是她为我设计的最后一个,也是最残酷的一个“游戏”。

      她挪走了棋盘,烧掉了规则书,然后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永恒的、无解的谜题,植入我的生命。

      她又一次赢了。

      她让我永远活在了这局以她为规则、以世界为棋盘、以我余生的每一刻为落子的的对弈里。

      而我,诗咏幸,终于在她的死亡中,学会了第一课:

      敬畏。

      对生命,对规则,对那个用全部生命爱着我、也赢了我的,残忍的天才。

      她也砸碎了我赖以认知世界的、那面只映照出我们二人的镜子。

      从此,我必须去注视这个曾经觉得无聊透顶的世界。

      我必须用她的方式,去理解那些我曾嗤之以鼻的规则与羁绊。

      她明白我只有失去她,才会真正停下来,去思考“游戏”之外的重量。

      她从一开始就想赢我,从没想过要输,哪怕代价是她自己。

      如今我活在她的名字里,用她的方式微笑,用她的逻辑思考。

      我执着地建造游戏厅,捕捉强烈的情感,或许不仅仅为了品尝,更是为了在那些激烈的回响中,寻找一丝与她“对弈”的错觉。

      我想让她看看,没有你在对面,我也可以玩得很精彩。

      我想证明。

      但我心底比谁都清楚:我所有的游戏、计算与伪装,都是在向空无一人的对面落子。

      她将自己变成了我无法摆脱的“规则”本身。

      从此,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她“存在”与“不在”的事实。

      她让我永远活在了这局未完成的棋局里,活在了她最后凝视的翠绿色眼眸中。

      再也无法离开。

      这是一个坏孩子,被另一个更聪明、更温柔、也更残酷的好孩子,用生命驯服与教化的故事。

      这是关于我们的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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