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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我终究,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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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樱仰头凝望着天空,——初雪!
她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令人心碎,她的眼睛干涸得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只有悲痛还在心口隐隐作祟,证明她还活着。
她的目光落在内堂里断成两截的将军戎像,又落在被雪覆盖的两具尸体上。
她挣脱出谢祈安的怀抱,笑出了声,脚步踉踉跄跄,她仰天旋转,脸上令人心疼的笑还未散去。
她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尾滑落,正落在被雪冰冻的血地里,泛起晶莹的光。
她望向阿姐的方向,眼神涣散,视线开始摇晃,世界突然倾斜,火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灼人的伤。
沈樱膝盖一软,身体向后仰去,在即将触地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臂横贯视野——谢祈安的掌心稳稳托住她后腰。
在她最后的意识里,阿姐,爹爹,娘亲,正在火光中带着宠溺的笑靥朝她迎面走来......
晨光透过窗棂洒向床边纱帐,沈樱缓缓睁开眼睛,熟悉的沉水香和药香扑鼻而来,这里,是谢祈安的房间。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钻心的疼。
她缓缓坐直起身,麻木的双腿传来阵阵无力感。
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她甚至有些恍惚,昨夜到底是不是梦。
如今身体的痛感,让她再次确定,那是真的!
她撑着身子坐起,余光瞥向床边案几上放置的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药盏,以及细心准备的甜食。
苍白的脸上毫无一点血色,与她身上的素白里衣相称,更显得虚弱了。
天空中,飘落着雪花,每一片雪花,都在按照着自己的轨迹缓缓落下。
沈樱赤足踩在雪地上,印出的脚印很快又被雪花覆盖。
谢祈安立在远处回廊下,黑色锦袍的衣摆被朔风掀起,露出内里暗绣的琉璃纹理。
雪花簌簌落在他的前方,厚实的墨狐披风上被风吹来的雪花,渐渐积了层薄霜。
他想起了昨夜将晕倒的沈樱抱回来时,太医诊断后说的话:“御史大人无需担忧,沈姑娘这是伤心郁结,劳累后情绪激动导致晕厥,休息后便会醒来,不过......”
太医的话好不容易让他放心了一些,可后面的话,却让谢祈安的心揪住了。
“沈姑娘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谢祈安的手不自觉的攥紧,这个消息就像一柄钝刀,缓慢地刺进他的心脏。
他的目光移向床榻上昏睡的沈樱,在她那苍白的脸上——她睫毛投下的阴影是那么的脆弱。
他望着沈樱跌跌撞撞跑出院门的背影——那单薄的身躯,赤足踏在积雪上的脚印深浅不一。
“大人.....”一个丫鬟抱着狐裘怯生生的靠近,怀里的银狐裘还带着炭火熏烤的余温。
谢祈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手。
小丫鬟看见他掌心未包扎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在掌心凝成了冰晶。
“跟着。”他的声音比落雪还冷,“照顾好她。”
话音刚落,小丫鬟屈膝行礼后,便追上了沈樱。
谢祈安仍站在原地,雪花飘落到他的肩头,远远望去,像尊正在风化的石像一般。
沈樱披着狐裘已经回到沈府,沈府门外多了一些羽林卫。
她径直穿过庭院,青石板上的血迹已被白雪覆盖,只留下几处未被掩住的暗红。
而昨夜被火势吞没的沈府,在雪夜的慈悲下,终于压住了肆虐的烈火。
房檐的残垣断壁覆上一层素白,烧焦的梁柱还在冒着青烟,却被落雪一点点盖住,像是给伤口撒上一层苍白的药粉一般。
内堂烛火通明,三具盖着白布的尸首一字排开。
傅道孤单膝跪在沈宁的尸身前,颤抖的手紧紧攥着沈宁那已经冰凉的血迹斑驳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唤回那抹灵动的雀跃。
“宁儿......”
哽咽的呼唤混着泪水砸在沈宁盖着的白布上。
兰心跪在三步之外,双膝早就被青砖咯的生疼。
她看着自家娘娘静静躺在白布下,喉咙里滚出幼兽般的呜咽。
“娘娘......”
她想起了沈宁带着她玩耍时笑容,那样好的人,那样雀跃的她,如今.....
回忆戛然而止,兰心手指深深抠进木砖缝隙,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森白。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指腹被木砖磨得血肉模糊。
傅道孤死死攥着沈宁冰冷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森冷的青白,喉咙里滚出一声撕裂般的低吼。
“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每一个字都浸着滔天的杀意。
“是谁害死了……宁儿……是谁?!”
站在一旁的仵作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此刻更是浑身颤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扑跪到傅道孤脚边三步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哆嗦得几乎不成调。
“陛、陛下……老奴……老奴验过了……”
他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却不敢抬手去擦,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生怕抬头对上天子那双嗜血的眼睛。
“贵妃娘娘她.......她生前......被......”
他牙齿打颤,几乎说不下去,可傅道孤的气息骤然逼近,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狰狞,宛如一头濒死的凶兽。
“说。”
傅道孤的声音轻得可怕,可那双眼睛却像是淬了毒,仿佛仵作若敢迟疑一瞬,便会立刻血溅当场。
“娘娘生前被数人凌辱......而后被人用了.....剔骨之刑.....全身已无一处完整.....”仵作终是紧闭双眼,浑身发抖,“胎儿更是.....死于腹中....”
话音未落,傅道孤的手指骤然收紧,仿佛整个世界都坍塌了,兰心更是瘫在地上。
“宁儿——”他低头,看着白布下那具冰冷的尸体。
骤然,傅道孤暴怒打翻了身旁的烛台,火光轰然倾泻,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
他像疯了一般,赤红着双眼,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人声:
“查!给朕查!就算是把整个长安给掀了!就算是血洗朝堂!朕也要把那些个畜生——碎尸万段!!”
他的声音如同厉鬼索命,字字泣血。
“朕要他们九族的命……朕要他们生不如死!!”
“是!”兰心倒抽一气,她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立下誓言:她要为娘娘报仇,哪怕是拼上性命,也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傅道孤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沈宁的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宁儿....别怕...朕在这儿...你别怕...”傅道孤摊开沈宁僵冷的手指,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等我们回家了.....你罚朕....罚朕跪搓衣板,罚朕抄女戒.....”傅道孤突然低笑起来,笑声比哭还瘆人,“你想怎么罚都可以.....好不好.....”
傅道孤的声音突然哽住,额头抵着沈宁的眉心,温热的泪混着她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朕还没带你踏遍山河.....朕还没带你做你想做的事.....你快醒过来.....你醒过来朕什么都答应你——!!”
可那双眼再也不会含着笑唤他名字了。
傅道孤的喉结滚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剜出来的,他哭的已经泣不成声,“宁儿.....朕错了.....朕错了——!!!”
庭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是在为死去沈家人惋惜。
沈樱站在内堂的廊柱阴影下,指尖不自觉的揪紧了狐裘,傅道孤的话她都听见了,压不住喉间溢出的呜咽,滚烫的泪砸在地上,瞬间结成了冰。
她已经哭到发不出声音,她只感觉心口一阵一阵的疼,疼的快要呼吸不了。
她的阿姐——世界上最好的阿姐,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唤她一声——阿樱!!!
那一年冬天,雪下的特别大,整个长安都被一层白雪覆盖。
沈府的灵堂里,两具乌木棺椁一字排开,厚重的棺木上覆盖着素白麻布,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那是爹爹娘亲还有阿姐的灵柩。
灵柩中央的案台上立着沈氏众人的灵位牌。
沈樱一身缟素,静静地跪在灵堂中央,她往火盆里烧纸,眼神空洞如死水。
屋外大雪纷飞,整个长安城都被裹上一层刺目的白。
沈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积了厚厚的雪,连朱漆大门上悬挂的白灯笼都被雪压得摇晃欲坠。
整个沈府空无一人,与往日场景天差地别。
沈樱缓缓抬头,望着沈柏和白芨的的棺木,“爹爹....娘亲....”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呼啸的北风吹散。
“爹爹.....下雪了,您可觉得冷?”沈樱哽咽住了,眼泪唰的一下滑落,“您最怕寒了,每年膝盖都会疼.....你说,我也怕冷,是不是就遗传的你啊。”
沈樱转头看向娘亲的灵位牌,“娘亲最爱干净,爹爹靠娘亲这样近,可不要弄脏了娘亲最爱的裙裾。”
沈樱低头痛哭,低声哽咽的哭泣声漫过灵堂,寒风卷着雪粒吹了进来,纱帐齐刷刷的摇晃着。
沈樱将父亲娘亲生前最爱的衣裳都放进火盆里,火“噼啪”的烧的更旺了。
“我给你们带了好多衣裳,爹爹定要多穿一些......娘亲总是忙的忘了吃饭,爹爹可要多提醒她,您现在可不上朝了。”
沈樱紧紧捂住心口,痛感令她泪流不止,她转头望向阿姐的牌位。
“阿姐......”她轻声呢喃,“我给你带了好多樱桃酿,还有雪花酥......是甜的,我知道你最爱吃甜的雪花酥.....”沈樱的眼前已是模糊一片,“可你每次只买咸的,还说你也爱吃咸的.....你就是个笨蛋....”
沈樱的话渐渐低了下去,话未说完,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她哭得浑身发颤,脸色更加惨白,脸颊上的泪痕一条接着一条。
哭声渐渐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咳嗽,缟素的衣袖很快被泪水浸透,贴在脸上冰凉一片。
谢祈安站在回廊下,飘落的雪花斑驳的将他的身影掩住。
他静静地望着灵堂里那个哭泣的颤抖的身影,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寒风卷着雪粒掠过他的衣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手套——那是他特意带来的,因为他知道,她最怕冷。
而那个手套——与白芨亲手绣的手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