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约定 万物有灵, ...
-
万物有灵,唯情能化。
星宿雨还在下,细密的光点落在青石地上。
单秋挨着燕无歇坐下,青绿色的衣袍沾了不少星子。
他晃着小腿,忽然侧过头,声音里还带着点雀跃后的微喘:“那个,燕……燕无歇!”
燕无歇“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的赤纹,那里的温度还没散。
“谢谢你来陪我看星星雨啊。”单秋的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娘亲说今天来的人太多,要去前殿招呼,没空陪我。爹爹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已经很久没看见爹爹了。”
话音刚落,又立刻扬起小脸:“不过今天我六岁了哦!有小红小白陪我,还有你在,我很开心!”
燕无歇看着他飞快掩饰失落的模样,没说话,就静静的听着。
倒是肩头落了片花瓣,被他抬手拂去时,带起的风惊得单秋发间的长青藤花颤了颤。
“明年你还来单氏好不好?”单秋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袖。
“我再带你看星宿雨!明年我肯定能自己唤龙龙和小乌龟了,不用等它们主动来!”他攥着小拳头,语气里满是笃定,像是在许下什么重要的承诺。
燕无歇挑眉,刚想说未必有空,就听单秋又补了句,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点狡黠:“还有还有,你的剑很强!”
“我能感受到的!方才在藤花架下,你按剑柄的样子,比前殿那些舞剑的厉害多了!”
“我娘和我说过,我们单家的长青诀和你们燕家的流云剑一样厉害呢。”单秋说着,小手在身侧比划了个握剑的姿势,“不过我才刚开始学剑法,连剑都握不稳……”
单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你平时有空……能来单氏找我玩吗?我娘说外面不太平,不让我出老宅。你可以教我两招剑法不?就两招!”
小红不知何时落在他肩头,闻言啾鸣一声,像是在帮腔。
小白则从燕无歇脚边爬起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尾巴尖扫过他的靴面。
燕无歇看着单秋眼里的光,盛着刚才没散的星宿雨。
他想起前殿那些虚伪的应酬,想起自己常年握着剑柄的、有些僵硬的指节,忽然觉得,教这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小不点两招,好像也不算什么难事。
他哼了声,故意板着脸:“你这软乎乎的样子,学得会吗?”
单秋立刻挺直小身板:“我能!我三岁就认得出阵纹,学剑法肯定也快!”
燕无歇望着单秋较真的模样,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明年。”
单秋愣了愣:“啊?”
“明年来看星宿雨的时候,”他收回手,“教你一招。”
“真的?!拉钩!”
单秋猛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雀跃。
他伸出小指,指尖还沾着点凤凰血的红痕。
燕无歇看着那截细细的小指,迟疑了瞬,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
“我听他们说,燕少主是个特别高冷的人,对谁都冷冰冰的。”单秋晃着勾在一起的小指,忽然凑近了些,“可你刚才给我擦眼泪,还收下了我的花,明明就很温柔嘛。”
他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却没了往日的冷冽:“谁温柔了,花我还给你了。”
“嘻嘻,可是花现在在你头上啊。”
燕无歇猛地抬手去摸自己发间,指尖果然触到一片柔嫩的花瓣。
那朵被他摘下来又别回单秋发间的长青藤花,不知何时竟又到了自己头上。
他瞥向单秋,那小子正抿着嘴偷笑,肩膀抖得像只兔子。
小红在他肩头歪着头,也跟着啾啾叫,像是在嘲笑他的后知后觉。
“无聊。”燕无歇把花摘下来,却没扔掉,反而捏在指尖转了转。
单秋见他没生气,笑得更欢了,晃着勾在一起的小指:“你看你看,你就是温柔嘛!连朵花都舍不得扔。”
他没再反驳,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
廊下的阴影里,燕家家主捻着胡须,目光落在不远处交握的两双小手上,眼底满是诧异。
他那儿子自小冷硬如冰,剑胚都比他的脾气软,何时与谁这般亲近过?
“真是奇了。”他低声与身侧的单青笑道,“我这瞧不起天、看不起地的古怪儿子,竟也有这般模样。”
单青望着星宿雨里笑闹的两个孩子,青绿色的衣袍与玄色的身影挨得极近,单秋发间的长青藤花被风吹得轻颤,燕无歇指尖捏着花瓣,虽板着脸,眼里却没了往日的冰冷。
她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家小秋,向来能让铁石都长出心来。”
她抬手指向天际渐散的星辉:“您瞧,连四象星宿都愿为他落一场雨,何况是燕少主呢。”
燕家家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最后几粒星子落在两个孩子肩头。
他忽然想起昨日燕无歇嗤笑“双子星”的模样,再看此刻,倒觉得这称谓或许不算虚妄。
一个如剑般锋锐,一个似藤般柔韧,原是能彼此牵系的。
廊外的风渐渐停了,星宿雨的最后一点光落在青石地上。
单秋还在晃着勾住他的小指,嘴里碎碎念着明年要教他认更复杂的阵纹,说能在剑穗上画出灵兽云纹,比燕家的燕纹好看百倍。
燕无歇没应声,却悄悄把捏着花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这次他藏得仔细,没再让那小不点偷偷换回来。
可小红忽然从单秋肩头飞起,衔住那朵长青藤花,绕着两人飞了个圈,最终落在燕无歇的剑穗上。
“你看!小红都觉得该给你!”单秋拍着手笑。
燕无歇低头看着剑穗上的花,忽然觉得这趟出门,腰间的佩剑好像都轻了些。
“时辰不早了。”他忽然开口,没再把花还回去了。
单秋愣了愣,拉着他的手:“你要走了吗?”
燕无歇“嗯”了一声,却没立刻抽回手。
单秋的眼圈忽然有点红,他小声说:“那你明年一定要来啊。“
明年的星宿雨,我肯定让龙龙吐珍珠给你看。”
“知道了。”燕无歇终于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我走了。”
他转身时,玄色衣袍扫过青石板,带起几片紫藤花瓣。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单秋还站在原地,青绿色的衣袍在晨光里轻轻晃,小红和小白一左一右挨着他。
见他回头,单秋立刻扬起笑脸,用力挥了挥手。
燕无歇别开脸,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耳廓却悄悄泛了红。
廊下的燕家家主见儿子走近,故意板起脸:“玩够了?”
燕无歇没应声,只是摸了摸腰间的剑穗,有些不安。
燕家家主瞧着他这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与身旁的单青作别:“改日定当再来拜访。”
单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远处单秋蹦蹦跳跳的身影上:“随时恭候。”
回去的路上,燕无歇坐在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早已干涸的赤纹。
那里的凤凰血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是刻进了布料里,带着点长青藤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单秋说“我能让龙龙吐珍珠”时的模样,又想起那朵被偷偷别回自己头上的花,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马车外,燕家侍从看着自家少主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惊得差点掉了手里的剑。
谁不知道燕少主从出生起就没笑过?今日这是怎么了?
只有燕无歇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踏入单氏老宅的那一刻起,就悄悄变了。
万物有灵,唯情能化。
原来真的有人,能让最锋利的剑,也生出绕指的柔。
只是不知为何,马车驶离单氏老宅时,那股莫名的不安又缠了上来,就像衣襟上未散的赤纹,悄无声息地浸进骨缝里。
他想起最后回头时,单秋站在晨光里挥手的模样。
青绿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脸上的笑容那么耀眼,明明是鲜活的、雀跃的,却让他没来由地想起转瞬即逝四个字。
明明约好了明年,明明勾了小指,指尖明明还留着那截细细小指的温热,可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这一眼,怎么就像是要望穿往后许多年?
燕无歇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指尖扫过剑穗上的长青藤花,花瓣不知何时已微微发蔫,像在无声地应和着他的不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些约定,或许并不像握紧剑柄那样笃定。
他不知道,单秋袖中那枚用来画阵纹的银簪,此刻正泛着极淡的光。
也不知道,单青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眼底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怅然。
更不知道,再过两日,单氏老宅会升起封山的阵雾,四灵阵纹将彻底锁死出去的路。
而那个能辨阵纹、会为墨渍哭鼻子的小不点,会在那日被送上崇灵山。
连带着关于这场星宿雨、关于玄色衣袍的记忆,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他只是想,不过是等待一年而已。
却没料到,这一等,便是两千六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