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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贺礼 而且,当初 ...

  •   无烬海域外。
      琉璃净小凡尘。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卷过谢府飞檐,廊下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却压不住空气里的剑拔弩张。
      谢家长兄谢昀将手中的仙盟玉简狠狠拍在案上,玉质边缘撞上青玉镇纸,发出“当”的脆响,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他指着对面笑意淡然的谢茗,袍袖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谢茗,你疯了吗?那道令各世家不得妄动的仙盟令,是你擅用盟主印鉴发的?”
      “那些老家伙根本不会同意!你这是把仙盟往风口浪尖上推!”
      “你可知这会让谢家被仙盟长老会盯上!”
      谢茗斜倚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腰间的仙盟玉佩,青衫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脸上却笑意未减:“大哥,你坐好你这谢家家主之位,管好府里的事情就行。”
      他抬眼看向兄长,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仙盟之事,自有我这个盟主盯着。手伸太长可不要是好事。”
      “当年单氏求援时,谢家的手要是能伸出去半分,何至于让小秋……”
      话未说完便轻轻顿住,他指尖停在玉佩上,声音淡了几分:“总之,令谕已发,仙盟那边我自会应付。”
      “你应付?你怎么应付?”
      “你只是一个被那些老家伙摆到明面上的傀儡,你拿什么去应付那些老狐狸!”
      谢茗闻言忽然低笑出声,指尖的玉佩转得更快,青衫上的流云暗纹在烛火下浮动:“傀儡?大哥倒是比我还信那些老家伙的说辞。”
      他抬眼看向谢昀,眸中的锐利凝成冰棱,却偏带着笑意:“大哥怕是忘了,当年师兄传我盟主印时,曾给过一枚‘黜陟令’。”
      “你说的那些老狐狸,闭关前敢把印鉴交我,就该知道我谢茗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他起身走到案前,指尖在那枚仙盟玉简上轻轻一点,玉简顿时亮起金光,显露出底部一行极小的篆字——“盟主亲批,可调三司灵力”。
      “单氏启灵那日,四灵阵引动的天地灵脉已与仙盟护山大阵共鸣,你以为那些老家伙真的一无所知?”谢茗指尖划过金光,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他们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既想借单氏归来平衡风、燕两家势力,又怕担上旧事重提的骂名,便把我推出来当这出头鸟。”
      他转身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可他们算错了一点,我不是在替仙盟做决定,我是在还账。”
      “单氏当年有难时,谢家缩着,仙盟看着,是因为他们怕引火烧身。”
      “可如今小秋回来了,四灵阵重启,麒麟圣君护阵,这不是灾祸,是天道给的机会。”
      “机会?”谢昀冷笑,“我看是催命符!那些老狐狸巴不得单氏把水搅浑,好坐收渔利!”
      “所以我才要先发制人。”
      谢茗指尖划过玉佩上的阵纹,语气笃定,“仙盟令一出,明着是不得妄动,实则是告诉所有人,单氏背后有仙盟盯着。谁敢在这时候跳出来找单氏麻烦,就是打我谢茗的脸,打仙盟的脸。”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无烬海域尽头那道若隐若现的碧光,声音轻却掷地有声:“至于那些老家伙……他们闭关前把盟主印鉴交予我手,是想让我替他们执盾挡箭,可他们忘了,盾握在谁手里,箭矢便该由谁来引。”
      “当年他们让我坐这盟主之位,是盼着我做那牵线木偶,可木偶的线若握在自己掌心,便该由我来定这戏台的唱词。”他指尖轻叩窗棂,目光落在碧光深处,“单氏归来是天意,谁想借这阵仗谋私,谁想把旧事埋进尘土,总得问问我手里的印鉴答不答应。”
      “单秋是我师父,单氏是护过三界的圣族。”
      “我这个盟主要是连他们都护不住,才真成了天下人的笑柄,成了他们眼里随时能换的傀儡。”谢茗回头,眼底带着几分少年时的执拗,“大哥,你守着谢家的安稳,我守着该守的道义。这傀儡的帽子,谁爱戴谁戴,我不稀罕。”
      谢昀语塞,半晌才梗着脖子道:“可你明知道那些老家伙对单氏心存芥蒂!当年单青拒接仙盟盟主之位,单秋又……”
      “又什么?”谢茗打断他,“又和我在崇灵山偷酿桃花酒?还是又被明漪师兄护着,没少拿你送我的玉佩当弹珠玩?”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无烬海域尽头隐约流转的碧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大哥,你守着谢家这摊子,记的是家族荣辱。”
      “我坐这盟主之位,不能忘了当年是谁替我们挡住了赤灾,是谁把最后一缕生息留给了我们这些后辈。”
      “而且,当初不是你把我送给小秋当礼物的吗?”
      谢昀被这句话堵得半天说不出话,脸颊竟腾起一层薄红,抬手虚点了点谢茗,语气又急又窘:“胡、胡说!那是年少时玩笑话!你那时总缠着小秋,非说要跟他学种长青藤,我才随口逗你说把你打包送他当徒弟,谁让你记到现在!”
      谢茗低笑出声,指尖捻着玉佩轻晃,烛火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可小秋当真了。他还在崇灵山后坡给我留了块地,说等我拜师后就教我种会开花的长青藤。”
      他望着窗外碧光,“后来单氏出事,那片地荒了千年,如今……该重新发芽了。”
      海风穿过窗棂,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像是从单氏族地方向飘来。
      谢昀望着弟弟眼底的悲伤,想起当年三个半大孩子在崇灵山的时光。
      单秋总爱把谢茗护在身后,谢茗则寸步不离地跟着单秋,而自己这个做大哥的,只能在一边念叨千万“别闯祸”,一边悄悄把被罚抄的典籍替他们多抄一份,尤其怕明漪师兄冷着脸来查功课。
      海风卷着藤香掠过窗棂,谢昀忽然哼了声:“也就小秋敢跟明漪师兄叫板,你俩凑一起,简直卧龙凤雏。”
      “罢了罢了。”谢昀终是松了口,转身对门外喊道,“来人!把库房里那株回春木取来,再备十坛忘忧酿,还有……把我院子里那盆长青藤也搬上灵舟。”
      他终是道:“贺礼我会备齐,但你记住,谢家可以帮你,却不能跟着你一起疯。”
      谢茗闻言轻笑,转身时已恢复了淡然模样:“放心,我自有分寸。”
      “我只是去给小秋的回归道个贺,顺便……把这把剑还给他。”
      谢茗从架上取下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细密的长青藤纹,正是当年单秋说要收他为‘徒’时送他的伴藤剑。
      他看着那几坛价值连城的忘忧酿被搬上灵舟。
      “这忘忧酿,还是他当年说要等我飞升时共饮的,如今虽没飞升,但酒却该开封了。”声音轻的像风。
      千年光阴,竟恍惚如昨日。
      “你就不怕……”谢昀声音低了几分,“不怕他记恨当年仙盟的袖手旁观?”
      谢茗将剑小心入鞘:“恨便恨,怨便怨。该认的错,总要认,该还的情,总要还。”
      他看向谢昀,“大哥,谢家不必出面,我以个人名义去,但这贺礼,得是谢家的心意——就当……替当年没能伸出的手,补一份迟来的道歉。”
      海风再次卷过庭院,吹得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谢昀望着弟弟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执拗与释然。
      谢昀看着案上那枚仙盟玉简,忽然伸手将它抚平。
      阳光穿过窗棂,在玉简上“单氏启灵,三界同贺”的字样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谢昀指尖抚过玉简边缘的微凉,忽然想起当年单秋送谢茗那柄伴藤剑时,曾笑着说“剑在情在,情在义在”。
      那时的少年们还不知“义”字背后要担多少风雨,只知并肩时的桃花酒暖,藤叶风轻。
      廊下的风铃还在轻响,他望着灵舟上被小心安放的长青藤盆栽,那叶片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仿佛下一刻就会顺着海风,攀向单氏族地的方向。

      有些歉意,藏了千年终要开口,有些情谊,隔了生死也要归还。
      谢昀收回目光。
      案上的青瓷瓶里,那株用千年长青藤灵根养的干花忽然微微颤动,干枯的藤蔓间竟冒出一点极淡的绿意。
      他指尖轻轻拂过瓶沿,唇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海风再次穿过长廊,风铃的叮咚声里,仿佛混进了少年时的笑闹。
      单秋举着刚摘的桃花追谢茗,谢茗抱着酒坛绕着桃树跑,而自己站在廊下,一边喊“慢点别摔了”,一边偷偷把藏好的伤药往袖里塞。
      千年光阴,藤花枯了又开,故人散了又归。
      谢昀望着窗外愈发璀璨的碧光,忽然觉得那些藏了太久的歉疚,那些埋了太深的惦念,终是要借着这场海风,顺着灵舟的方向,去往该去的地方了。
      他转身对管家吩咐:“灵舟备好后不必急着出发,等明日卯时的潮汐,那时海风最顺,能让长青藤早一刻嗅到故土的气息。”
      ……

      谢昀望着灵舟渐隐的轮廓,指尖凝结起一缕灵力,化作细不可闻的传音,顺着海风追向那道挺拔的背影。
      “小茗啊,哥哥知道你心里那道坎,千年都没过去。”
      “当年单氏出事,你在静室里枯坐三个月,灵力逆行差点毁了根基,那魔障便在那时扎了根吧?”
      海风卷着传音轻颤,他望着天际碧光,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叹息:“你总说要还账,要守道义,可哥哥知道你是怕,怕小秋怨你当年无力回天,怕自己这盟主之位坐得名不副实,更怕午夜梦回时,那双在火海里望着你的眼睛。”
      “此去单氏,若是能见到小秋,把该说的话说清,把该还的情还了,或许你心里的不安就能散了。哥哥不求你如何风光,只盼你能解了这心魔。”
      他顿了顿,指尖灵力愈发凝实,字字都带着千钧重:“你可知,飞升境修士最多在世间留三千年?你如今已是半步飞升,离大限只剩四百年。不勘破心境、踏破天门,如何逃得过天道命数?如何护得住想护的人?”
      “大哥倒是记得清楚。”他望着谢昀鬓边悄然滋生的白发,声音轻得像海风掠过礁石,“三千年大限,飞升境修士的命数枷锁……可明漪师兄当年为了护残魂,连雷劫都敢硬撼,我这点时限,又算什么?”
      他指尖抚过腰间玉佩,那上面的灵纹正随着碧光轻轻发烫:“魔障也好,不安也罢,总得去见他一面才算甘心。若他能解,自然最好,若不能……”
      谢茗忽然低笑一声,眼底却闪过决绝,“至少我还能陪他再守一次单氏,总好过在这琉璃凡尘里,数着日子等命数耗尽。”
      谢昀望着弟弟眼底的执拗,忽然想起当年明漪师兄曾说:“你这个弟弟,骨头里带着股逆天的劲儿,竟然敢赌命数。”
      那时只当是少年意气,如今才懂,有些情谊早在崇灵山的桃花树下就扎了根,连天道都拦不住。
      “罢了。”谢昀挥了挥手,声音里添了几分沙哑,“卯时潮汐最顺,也能让你……早些见到他。”
      廊下的风铃再次响起,这一次,叮咚声里没了先前的剑拔弩张。
      而谢茗握着伴藤剑的手紧了紧,青衫身影没入暮色时,只留下一句被海风卷走的低语:“三千年又如何?能换他归来,能还这声‘师父’,便值了。”
      暮色漫过无烬海域的浪尖,将谢茗的身影镀上一层青灰色的轮廓。
      灵舟已扬起风帆,长青藤盆栽在甲板上轻轻摇曳。
      他低头抚过伴藤剑的鞘身,那细密的长青藤纹在暮色里若隐若现,细碎的灵力顺着指尖流转。
      谢昀的传音还在耳畔回响,那些关于魔障、关于命数的叮嘱,终究被海风揉成了轻烟。
      “值了……”他望着单氏方向愈发璀璨的碧光,指尖在剑鞘上轻轻叩击,节奏竟与记忆里单秋教他辨藤语的调子重合。
      那时少年蹲在长青藤下,指尖划过叶脉,说每片叶子的震颤都藏着话,“你听,这是等你,那是别怕。”
      如今海风穿过灵舟的结界,带着藤香与咸湿的气息,倒真像是跨越千年的回应。
      谢茗将剑斜佩在腰间,转身走进船舱时,案上的忘忧酿正散发着淡淡的酒香,陶瓮上“忘忧”二字在烛火显得越发刺眼。
      忘忧,忘忧,何以解忧啊……
      谢茗指尖抚过陶瓮上的刻字,烛火在“忧”字的凹槽里明明灭灭,倒像是把千年的心事都烧得滚烫。
      他忽然想起当年小秋偷喝这酒时,他曾笑着敲他的额头:“我们小孩子家家的,哪来的忧?等你真懂了忧字怎么写,这酒才够味。”
      那时只当是戏言,如今指尖触到陶瓮的微凉,才懂有些忧,是火海里烧不尽的愧疚,是千年间挥不散的惦念,更是明知命数将近,却怕来不及说一句“对不起”的惶惑。
      海风撞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甲板上的长青藤忽然轻轻震颤,叶片相触的沙沙声里,竟真有几分像单秋当年教的藤语——不是“等你”,也不是“别怕”,是更轻更柔的调子,像在说“我在”。
      谢茗忽然低笑出声,抬手将陶瓮上的布幔掀开一角,醇厚的酒香立刻漫了满舱,混着窗外飘来的藤香,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的涩意。
      他取过两只青瓷杯,斟满酒液,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空着的座位前,杯沿轻叩案几的声响,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当年你说要等我飞升时共饮,”他举杯对着空座,眼底映着烛火,也映着窗外的碧光,“如今虽没飞升,可你回来了,这杯酒,先替你温着。”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眼底的执拗与释然。
      或许真如兄长所说,这趟单氏之行,解的不是魔障,是心结,忘的不是忧惧,是遗憾。
      舱外的灵舟破开浪涛,碧光在天际铺成坦途,长青藤的叶片迎着海风舒展,早已等不及要把归人的消息,捎给那片沉寂了千年的故土。
      而舱内的酒香与藤香交织,在烛火里酿出一句无声的应答。
      若忧是因你而起,那解忧的药,自然也只能在你身边寻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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