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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虚伪 你怎么能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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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凉如水,漫过单氏族地的断壁残垣。
春泠踏着满地碎瓦前行,白衣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显眼,袖中渡厄剑的剑穗,在风里轻轻颤动。
空气中弥漫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刺得人皮肤发麻。
魔气在他周身悄然流转,将那些汹涌的怨气隔绝在外。
他手中的玉瓶微微发烫,里面的净化之力是他耗费数月凝聚的。
春泠指尖凝起灵力,玉瓶中的净化之力缓缓淌出,与怨气相撞时发出“滋滋”轻响,腾起淡蓝色的烟雾。
他一步一步走着,每一步都踏在当年他寻过的位置,指尖的灵力不断耗损,霜白的发丝在月光下愈发明显。
单秋总说他这头白的蹊跷,却不知这霜白里藏着多少日夜的净化与压制。
“快了……”春泠低声呢喃,掌心的玉瓶渐渐发烫。
他能感觉到怨气在消退,也能感觉到体内魔气因净化之力的催动而蠢蠢欲动,想要冲破束缚。
喉间泛起腥甜,他抬手擦去,继续前行。
他答应过单秋不再欺骗,可这怨气若不净化,他不会让单秋踏上这片焦土。
当年单氏灭门的怨魂中,有些执念太深,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渡厄带不走的魂,便由他亲手来渡。
春泠停在祠堂旧址前,指尖抚过断裂的石柱,上面还残留着焚烧的焦痕。
他取出玉瓶,将净化之力缓缓注入地基,金光在黑暗中蔓延,所过之处,怨魂的嘶吼渐渐低哑。
“尘归尘,土归土。”他低声诵经,声音在废墟中回荡,带着灵力的温润,“诸位,单氏主脉还有血脉留存于世,四灵未绝,执念该散了。”
虚影们仍在净化之力中挣扎。
有个小小的身影在他脚边徘徊,像是个未长大的孩童,执着地抓着一块破碎的玉佩。
孩童虚影渐渐消散,玉佩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春泠拾起玉佩,上面刻着单氏的族徽。
忽然怨魂们的嘶吼陡然尖锐,怨气如潮水般反扑而来,将春泠周身的魔气屏障撞得摇摇欲坠。
一时间,耳边响起无数哭喊。
“少主,我不想死!”
“少主,救救我!”
“我好疼啊!少主!”
“让我死!我好想死啊!”
一声叠着一声,像淬了毒的针钻进脑海,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与焦糊的气息。
春泠猛地用灵力封住五感,却挡不住那些绝望的嘶吼,眼前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
被烈火吞噬的房屋,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还有单秋当年在此被天道丝线困住时,眼底那片他从未读懂的恐惧。
“少主……少主……”最前方的怨魂虚影凝聚成一个握着长刀的护卫,血污糊住了他的脸,他先是悲鸣,转瞬却死死盯着春泠,血红的眸子看着他手中的族徽玉佩,“你说会护他周全,可他当年跪在那里喊救命时,你在哪?”
怨气如惊涛骇浪,狠狠撞碎了他用魔气形成的屏障。
春泠踉跄着后退,指尖的玉瓶“哐当”落地,净化之力耗尽的瓶身摔得粉碎。
他能感觉到怨气顺着毛孔钻进体内,与翻腾的魔气绞在一起,疼得他几乎蜷缩在地。
“你以为你能护住他?我早就说了你护不住的!”
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
“天道!”春泠死死咬着牙,从喉间发出怒吼。
那戏谑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春泠,你以为净化了怨气就能改变命数?那傀儡早晚有一天要记起来,单氏灭门是劫,他困于天道丝线是劫,你这身魔气……亦是劫。”
话音未落,无数道金色丝线从虚空中窜出,如毒蛇般缠上春泠的四肢。
“这一次可没有什么法则之力了!”
天道化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丝线勒入皮肉,灵力与魔气被强行压制,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你对他动手了?”春泠的声音嘶哑,眼底的魔气因滔天怒意而疯狂翻涌,“我警告过你,不准再来扰他!”
“哼!”天道化身的声音带着嘲弄,“他是四灵体,是我既定的天命傀儡,如今我要将他收回,岂能由你私自护着?你以为你能藏得住?”
“千年前的雷劫劈碎了你的道,你这魔早就失了智,何故还守着他!今日我不杀你,奉劝你趁早飞升离开此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春泠的笑声在死寂的废墟里炸开,像破碎的琉璃划过冰面,尖锐得让人心头发颤。
金色丝线勒得他血肉模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仰着头狂笑,眼泪混着血沫从眼角滑落,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飞升?你居然真的要送一只魔飞升!”
他猛地低头,眼底的魔气翻涌如墨,死死盯着天道化身,“你怕了!你怕我不走,怕我护着他,怕他打乱了你的计划,怕这所谓的‘天命’被我这只魔撕得粉碎!”
“哈哈……哈哈哈哈!天道你怕了!”
他挣动着丝线,每一次挣扎都让血肉与丝线粘连,却笑得更加癫狂。
“天道,你插手世间因果太深!你的结果注定了只有失败!”
天道化身的脸色终于有了波动,金色丝线骤然收紧:“放肆!天道运行自有定数,岂容你这邪魔妄议!”
“定数?”春泠咳出一口血,视线却愈发清明,“你造的天命傀儡是定数?你随意插手人间事是定数?你千方百计毁他魂灭他灵识是定数?”
他挣动着丝线,每一寸肌肉都在嘶吼。
春泠的声音在魔气中震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温度,金色丝线勒得他喉间发紧,却挡不住眼底炸开的怒意:“定数不是你草菅人命的借口!千年前你劈碎我的道,如今又想断他的路,天道若真公义,怎会容你这般肆意妄为!”
他猛地挣断一根丝线,断口处的鲜血溅在单氏族徽上,红光骤起,竟将周身的魔气催得更烈,“你怎么能把你的一己私欲说的那么恶心。”
天道化身的虚影在魔气中晃动,声音终于染上一丝慌乱:“邪魔歪道,休要妖言惑众!”
“邪魔歪道,妖言惑众?”春泠低笑。
“你说的不错,我是邪魔,是天妖,但蒙蔽众生,祸乱人间的是你啊!”
说罢,他用力一扯,浑身丝线尽断,血肉与丝线粘连,却笑得更加癫狂。
“今日我便是魂飞魄散,也要撕了你这虚伪的面具!”
渡厄剑在袖中嗡鸣,剑穗上的暗红流苏无风自动,竟顺着丝线攀援而上,燃起黑色的火焰。
黑色火焰如附骨之疽,顺着断裂的丝线蔓延,所过之处,金光寸寸消融。
春泠握着渡厄剑的手青筋暴起,剑身在魔气催动下发出无数冤魂的嘶吼,漆黑的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那是千年前他在此地疯魔时,以自身道骨为引,引渡冤魂时,刻下的护族咒。
“你以为毁了我的道,就能抹去一切?”春泠的笑声混着喘息,血污模糊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这把剑饮过单氏的血,也记着你的罪!”
“你疯了!”天道化身惊怒交加。
“你不是说了嘛,我早就疯了——在两千六百年前就疯了!”
春泠猛地挥剑,黑色火焰裹挟着血色符文,如狂龙般扑向天道化身。
剑光劈开金光的刹那,他仿佛又回到了两千六百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枯坐灯前,看着眼前的魂灯一点点黯淡,最后彻底熄灭。
从那时起,他的道就碎了,他的魂就疯了。
魂灯熄灭的那一刻,他这具由魔物的躯壳里,第一次生出了属于“人”的情感。
七情六欲如潮水般涌来,而最先将他淹没的,是蚀骨的悲伤。
原来心真的会疼,疼到连魔都无法自抑,疼到宁愿道碎魂疯,也要抓住那缕早已消散的残魂。
“疯得好!”天道化身的虚影在剑光中扭曲,金色光芒疯狂反扑,“疯魔之辈,不配谈守护!”
“不配?”春泠一剑挑开对方的攻势,黑火顺着剑刃爬上天道化身的虚影,“那你这躲在虚空里操控命数的伪君子,就配谈天道?”
他步步紧逼,每一剑都带着两千六百年的悲伤与执念,“我疯了,是因为我尝到了失去的疼;你活着,却在把别人的疼当成棋子!”
渡厄剑上的血色符文愈发炽烈,映得春泠的脸一半在火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像极了他被悲伤与魔气撕扯的魂。
他忽然仰天长啸,周身魔气与剑上的护族咒相呼应,整个单氏族地的断壁残垣都在震颤,地下沉睡的单氏血脉气息如潮水般涌来,汇入他的剑中。
“看清楚了!”春泠的嘶吼震得虚空作响,“这悲伤不是你的筹码,是我的剑!”
“你的剑?不过是疯魔的执念!”天道化身的声音愈发尖利,金光凝聚成一道长矛,狠狠刺向春泠心口,“今日我便断了你这执念,让你彻底清醒!”
春泠不闪不避,任由金光长矛刺穿左肩,鲜血喷溅在渡厄剑上,反而让血色符文更加炽烈。
他反手握住矛尖,黑火顺着手臂蔓延,将金光寸寸焚毁:“清醒?我清醒得很!”
他猛地凑近天道化身,眼底的悲伤与疯狂交织成火。
渡厄剑狠狠刺入天道化身的核心,黑色火焰瞬间将其吞噬,“是你灭了他们的族,断了他们的路,才让他们的执念撑了两千六百年!现在,该你还了!”
天道化身在黑色火焰中疯狂挣扎,金光与黑火剧烈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虚影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那是被他操控过的魂灵,此刻都在火焰中发出控诉的嘶吼。
春泠握着剑柄,手腕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眼神却平静得可怕,看着一场迟来的审判。
“还?我乃天道化身,凭什么要还!”虚影在火中尖啸,最后的金光凝聚成盾,试图抵挡火焰的吞噬,“他们本就是天命的祭品,你这魔才是逆天而行的罪魁祸首!”
“祭品?”春泠低笑一声,左肩的伤口淌下的血滴在火中,让黑色火焰愈发炽烈,“那你可知,祭品也有不甘的魂?”
他猛地旋动剑柄,渡厄剑上的血色符文彻底爆发,“单氏的命,不由你定!他的命,更不由你定!”
金光护盾在符文与火焰的双重冲击下寸寸碎裂,天道化身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虚影瞬间炸开,无数金色碎片飞溅,却在触碰到春泠周身魔气的瞬间化为齑粉。
最后一缕金光消散时,废墟上空只剩下黑色火焰在静静燃烧,映得满地碎瓦都泛着诡异的红光。
春泠缓缓拔出渡厄剑,剑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只留下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在微光中闪烁,像在无声诉说两千六百年的恩怨。
他低头看着左肩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白衣,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心口那积压了千年的沉重,终于轻了些许。
地下的单氏血脉气息在此时轻轻涌动,像是在致谢,又像是在告别。
春泠将那块刻着族徽的玉佩贴在胸口,指尖抚过冰凉的玉面,那里还残留着孩童虚影消散前的温度。
“结束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两千六百年的悲伤,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宣泄的出口。
月光穿透了弥漫千年的阴霾,洒在单氏族地的断壁残垣上。
黑色火焰渐渐熄灭,余下满地碎瓦上的暗红余温,昭示一场恩怨刚刚落幕。
春泠抬手按住左肩的伤口,鲜血已不再汹涌,只是顺着指缝缓缓淌下,在白衣上晕开一朵朵暗梅般的痕迹。
他低头望着掌心的渡厄剑,剑身上的血色符文正一点点隐去,那些被铭记的罪、被压抑的痛,都随着天道化身的消散而沉淀。
喉间泛起的腥甜被他强行咽下,体内翻腾的魔气渐渐平息下来,满头的霜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比来时少了几分凛冽。
地下的单氏血脉气息愈发微弱,终于卸下了万千执念。
春泠能感觉到那些消散的魂灵在轻轻叹息。
能感觉到这片土地在慢慢舒展,那些焦黑的断壁间,有细微的草木拔节声在寂静中响起。
“小春,带小秋来老宅,我有话要和他说。”
一道温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春泠猛地回头,月光落在他血污未干的脸上,左肩的伤口因动作牵扯而剧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这道虚影。
月光下,单母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一身翡翠色主脉锦袍在废墟中格外鲜明,裙裾上的“长青藤”图腾泛着温润的碧色灵光,蜿蜒缠绕。
“伯母……”春泠的声音干涩,喉间的腥甜再次翻涌,“您怎么……”
“魂归故里,总要等个结果。”单母的声音很轻,带着尘埃落定的温和,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白衣上,轻轻叹了口气,“这两千六百年,辛苦你了。”
春泠猛地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护着单秋,渡着单氏的魂,此刻却不敢面对眼前这位师姑——曾独掌单氏大权、以一己之力镇压魁妖之祸,手握生杀予夺的“启阵”,压得仙盟上百年不敢妄动的单氏家主。
他没能护住她的孩子,还亲手杀了她的丈夫。
“怕我问责?”单母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碧色灵光在她周身轻轻流转。
“没有,对不起……”春泠低声道。
“没有就别躲。”单母向前一步,虚影带着温润的触感,轻轻抚上春泠的头。
碧色灵光顺着指尖流淌,抚平了他鬓边因疼痛而纠结的碎发,那满头霜白竟如融雪般褪去,露出底下乌黑的青丝。
春泠浑身一僵,抬手抚上自己的发,指尖触及的不再是冰冷的白,而是带着温度的黑。
“那些事不怪你。”她的声音像浸了月光的清泉,“我和你师尊早已算到单氏有此无解之局,天道罪孽缠身,祂制造了太多因果孽障。”
“你应伯父他……他的死,是天命里绕不开的劫,那不是杀戮,是对罪孽的终结。”
喉间的哽咽再也压不住,他猛地攥紧胸口的玉佩,指节泛白。
这些年的苦,他从不说,也从不觉得苦,可被长辈这句轻轻的“受苦了”戳中时,才惊觉自己早已在风雨里独行太久。
他从未想过,那句压了千年的“对不起”,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轻轻拂过。
春泠积压在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单母泛着灵光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哎呀,别哭。”单母的指尖擦过他的眼角,带着长辈的温柔笑意,“从前在守火殿见你给小秋灵识说话时,还冷冰冰像块捂不热的冰,怎么现在倒生了这般柔情心肠?变得和小秋一样爱掉小珍珠了。”
春泠的喉间哽着呜咽,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任由眼泪汹涌。
原来那些他以为永远无法原谅的过往,早已被长辈的通透看得清明。
原来他疯魔半生的守护,早已被这片土地的魂灵默默记取。
OK,家人们下章团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