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绾辞》昔有长今

49、宣明长怒

　　晚间，凌炀正在宣明殿内批阅奏折，龙素央在旁替他磨墨，还时不时递一些果子到凌炀的嘴边。

　　凌炀摸着龙素央的手，笑道：“有你在朕的身边，朕哪还看得下去这些奏折？”

　　龙素央娇羞一笑：“陛下谬赞，妾不过是陈国的一介舞女，难登大雅之堂，能够在一旁侍奉陛下已是万幸。”

　　“谁说你难登大雅之堂？改日朕择个良辰吉日，封你为妃。”

　　“不可！”龙素央制止道，“妾可是听说，大启的老臣们时常给陛下谏言，说东道西......若是因为我，陛下与那些老臣闹僵，岂不得不偿失？更何况，妾来了宫中也有许多日了，这些流言蜚语，妾也听得不少......”

　　凌炀眉头一皱，语气冷冷道：“什么流言蜚语？”

　　“陛下还是莫要知道的为好......”

　　“你尽管说便是，朕不会怪罪于你。”凌炀道。

　　龙素央撇了撇嘴，故作委屈道：“其实也没什么，陛下最近宠幸妾，已然闹得后宫不安。又因为公主和亲一事，公主似乎将气都撒在了妾的身上，说是妾蛊惑君王，才让陛下犹豫不决。”

　　“锦思？当真是她说的？”凌炀半信半疑。

　　“那日妾在后花园独逛，遇见了公主。公主一听妾是陈国的人，便出口侮辱妾，妾想着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便什么也没说......”

　　“岂有此理！朕这么多年，当真是太宠她了，竟让她如此放肆！”凌炀一听，气得拍了拍桌案。

　　龙素央抚上凌炀的胸口：“陛下莫气。公主许是不愿远嫁，一时气恼，才说出了这样的话。”

　　凌炀冷哼道：“不愿远嫁？我朝有那么多远赴和亲的公主，何曾像她一样有过如此怨言？！看来朕还是不能太放纵她，这门亲事，为了家国为了百姓，她是必须同意了。”

　　“陛下不再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了。想必使者也在驿站等着朕的消息。使者说得对，和亲之事可拖，但打仗一事万万拖不得。”凌炀下定决心道。“朕这个妹妹，也是时候到了嫁娶的年纪了。”

　　龙素央笑了笑，继续拿起一颗果子递到凌炀的嘴边。“还是陛下深明大义。”

　　*

　　清晨的日光挥洒而下，在琉璃瓦上迸射出七彩的光来。

　　静谧无比的深宫内，忽然传来凄厉的喊叫声。

　　“皇兄！皇兄！我不愿意嫁给陈王！求您收回成命吧！”凌锦思跪在殿外的玉石阶上，几乎声嘶力竭地大喊。“皇兄！我才十八岁，您舍得让我去嫁给那五十的陈王吗？！我是您唯一的妹妹凌锦思啊！”

　　当天，凌炀召见陈国使者寇言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宫内，紧接着公主下嫁一事也在宫中传开。

　　凌锦思不相信，不顾婢女的阻拦便跑来宣明殿前求情。

　　“皇兄！您若是不答应，我就在此长跪不起！”

　　李慈忽然从里面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凌锦思面前：“哎呦公主啊，陛下正在里面上朝呢，有什么事您先回去再说，老奴一定会为您转告陛下的。这天凉，公主莫要冻着......”

　　“我不管！我就在这里跪着等皇兄出来！”凌锦思毅然决然道。

　　李慈见也劝不动，在原地踌躇了许久，还是选择走了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日光在凌锦思的头顶上曝晒，宣明殿内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凌锦思哪跪过这么长的时间？她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支撑不住。好不容易听到宣明殿殿门被打开的声音，凌锦思立即抬起头来准备站起身。

　　她一个没站稳，整个人便要摔下去。

　　程羿从一旁走出来，稳稳地扶住了凌锦思。“公主，程羿来迟了。”

　　凌锦思看着程羿，满眼泪水。

　　就这么一瞬间，堂堂的大启公主与侍卫的举动，就被刚从宣明殿内走出来的众位大臣尽收眼底。

　　程羿确认凌锦思已经站稳，便赶紧松开了手。“公主，臣在殿外等您。”

　　凌锦思强颜欢笑地看向程羿，便独自走了进去。

　　可还未踏入殿内一步，凌锦思便看到一抹白色衣角从眼前闪过。

　　龙素央直接掠过凌锦思，朝着凌炀走去。

　　“是你！”凌锦思指着龙素央道，“是你在我皇兄面前谗言，让他同意和亲之事的对不对？！”

　　“凌锦思！注意说话的分寸！”凌炀呵斥道。

　　听着往昔疼爱自己的皇兄，如此疾言厉色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凌锦思不可置信。“皇兄，你为了这样一个外人凶我？当初裴襄再怎么不惹人喜欢，你也不会因为我的只言片语而训斥我！”

　　“够了！朕前些日子才想明白，是朕这么多年太宠溺你，才养得你目无尊长！”凌炀顿了顿，语气缓和道，“不过锦思，作为一国的公主，这也是你的使命。朕允诺你，绝不会让你在陈国受半分委屈。”

　　“你将我嫁过去，已然是让我受委屈了！”凌锦思丝毫不害怕凌炀的斥责，继续说道，“陈国离大启如此之远，你觉得我在那里受什么委屈，你会帮得到我吗？！你若是想要靠我来完成你的宏图大业，那么皇兄您还是另请高人吧，我是绝对不会嫁的！”

　　凌炀从未想过凌锦思会如此执拗不懂事，他震怒道：“凌锦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家国之事岂可儿戏？古往今来，有多少公主和亲远嫁，岂是个个都像你如此蛮不讲理？”

　　凌锦思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垂落，她的声音沙哑呜咽，却仍在拼命的抵抗：“她们深明大义，愿意为了家国牺牲自己的一切！可我凌锦思，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公主，我不愿意将我的一生，献给什么都没有回报的未来！”

　　“凌锦思！这里是宣明殿！”

　　“若是皇兄执意如此，便废了我这个公主之位好了！”凌锦思气势凌人地盯着凌炀，身子却是止不住地颤抖。

　　两人剑拔弩张之际，冉南微急匆匆地从外面走来，跪在凌锦思身旁对凌炀说道：“陛下！公主一时情急，口无遮拦，还望陛下饶恕公主。”

　　“南微？”凌炀有些惊讶，“你还怀着孕，怎么出来了？”

　　凌锦思看到冉南微的时候，好不容易忍下去的泪水，又在这一瞬崩塌，夺眶而出。“冉姐姐......”

　　冉南微替她抹了抹泪，也是心疼：“不哭了不哭了，我知道公主最听话懂事了，今日不过是一时情急罢了对不对？陛下这么做定有陛下自己的打算，公主快和陛下赔个不是，莫要再让陛下生气了。”

　　凌锦思很清醒，也很明白地认知，自己没有冲动。

　　“南微，你不必劝她，她是什么习性，朕今日才看明白！”凌炀气道。

　　冉南微看着陷入两难的兄妹两个，忽然注意到凌炀身边的龙素央。

　　她身子还未完全调理好，时常待在兰林宫没有出来，但也听说陈国为表诚意，送了一位舞姬给凌炀。

　　可没想到，凌炀对她如此宠爱，竟当着她的面，教训凌锦思。

　　“皇兄什么样的人，我今日也算真正看清！”凌锦思嗫嚅道，“多谢陛下为我考虑如此盛大的婚事，不过就算我死，我也绝不会答应！”

　　凌锦思说着，便提起裙摆，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

　　“凌锦思你放肆！”凌炀拍案而起，却没想到凌锦思走得十分快，竟一瞬就没了人影。

　　“陛下......”

　　冉南微话还未说出口，便看到龙素央抢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陛下莫要生气，公主殿下还小，说话难免不中听些。”

　　她的声音软软弱弱，听起来十分好听。

　　“她都十八了，哪里还小？明明就是朕惯得她......”凌炀舒了口气，这才看到仍跪在地面上的冉南微，“南微，你快起来，若是伤到身子......”

　　冉南微看着龙素央与凌炀之间的亲密举动，忽然想起了自己怀孕期间，凌炀都未用过如此深情的眼神看过自己。

　　还有凌锦思，当初凌锦思那样记恨裴襄，凌炀也都是一笑而过。

　　怎么如今龙素央一来，一切都变了呢？

　　虽然冉南微心中怀疑，可却未明说。

　　冉南微的眼中渐渐透露出失望。果然，帝王最是无情，就连自己的妹妹，他都下得去如此狠手。

　　那么从前，他对自己的情谊，又是真是假？

　　凌炀看着发怔的冉南微，不由得担忧起来。他急忙走下来，准备去搀扶冉南微。

　　谁知冉南微直接无视他伸出来的手，兀自站了起来，对凌炀行礼：“多谢陛下关心，臣妾没事。只是公主之事，陛下可得细细思量，勿要沉迷于情乡中，忘了兄妹情分。”

　　凌炀皱眉：“南微，连你也这么想么？”

　　冉南微俯身，淡淡地瞥了眼龙素央，便走出了宣明殿。

　　*

　　冉南微回去的路上，急忙去看凌锦思，却没注意到从角落里走出来的裴襄。

　　“冉南微？你这是从宣明殿里走出来的？”裴襄问。

　　冉南微道：“是。”她看到裴襄手中的羹汤，笑道，“你这是准备给陛下送羹汤？”

　　裴襄扬了扬眉：“那是，怎么？”

　　冉南微笑：“陛下最近有美人在怀，又怎会理得到我们这些旧人？方才陛下刚训斥了公主一番，正在气头上。有美人在怀，陛下怎会见你？我劝你还是识相些，早些回你的金华殿。”

　　“冉南微！”裴襄喊住她，“你不是仗着你最受陛下宠爱，向来肆无忌惮么？怎么，有那个龙素央在，你倒是没了自信？”
　　冉南微苦笑：“我们，可没有龙素央那样的手段。”她急着去安慰凌锦思，没有和裴襄多聊。但冉南微还是提醒道，“听说陈国有异域舞姬，最是擅长香药，近日陛下迷恋龙素央，想来多半是这层原因。”

　　“你想说什么？！”

　　“裴美人有空去争斗宠爱，不如去查个清楚，陛下究竟为何独宠一个来路不明的舞姬。”

　　冉南微知道，自从龙素央来了后，裴襄便把注意力从冉南微的身上转移到了龙素央身上。因为龙素央，她失宠了许久，还常去太后那里告状。

　　“冉南微，我们联手！我们一起把龙素央从陛下身边赶走！”裴襄认真道。

　　冉南微回头看了看她，道：“裴襄，我累了，不想斗了。”

　　她脑海中浮现起第一次入宫的场景，那时凌炀一眼便相中了她，她以为是自己多年的苦练有了结果。可那日游湖，凌炀对付容的异样神色，以及很多次无意向她打听付容......

　　冉南微仰头，抹了一把泪。

　　*

　　凌锦思哭闹着赶走了程羿，来到裴太后的寝殿。

　　她虽与裴太后不亲近，但裴太后念着她是唯一的公主，也会替她向凌炀求情的吧？

　　怀揣着疑虑，凌锦思叩响了裴太后的寝殿。

　　可无人回应。

　　看守的宫人前来：“公主，太后听闻您的事情，已经去和陛下商议了，公主不必忧心。”

　　凌锦思听到宫人这句话，心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放了下来。

　　可她仍抽泣道：“我、我在这里等太后便是。”

　　宫人将她放了进去。

　　凌锦思百般焦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四处踱步，可由于太过着急，她不小心撞上裴太后柜上的一个玉石。

　　只听得“吱呀”一声，柜子中间露出一条缝隙来。

　　凌锦思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太后宫中居然有密室？

　　凌锦思生出好奇心来。

　　好奇心立即占据了她的心思，将凌炀对她所做的一切暂时抛之脑后。

　　她将那枚玉石转动至最大，眼前的柜门向两侧拉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过道。

　　凌锦思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