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绾辞》昔有长今

1、深海蔚蓝

　　冬日，大雪。

　　一条官道上，长长的队伍正在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轮在并不完整的雪地上笨拙地转动。为首的那辆车辇，以青玉色的玉石为顶，四角边镶嵌着色泽光亮的珍珠。墨绿色的帷幔垂挂而下，珠帘在颠簸中不断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薛青绾一头珠翠，身着深紫色明松云雁宫装，在摇晃的马车内端正地坐在金丝软垫上，她的右手伏在一旁的茶案上，紧闭着双眼。

　　眉秀如黛，肤色白皙，尽管面施粉黛，却也难掩她本身的美丽容颜。

　　她回忆起在宫中，自己伏在皇帝的床边，看着面色苍白的凌炀伸出骨瘦如柴的一双手来握住自己。“卿卿，你会一直陪着朕的，对吗？”

　　薛青绾的眼中并无多余的神色流露，只是望着充斥着深情双眼的凌炀，她默默地点下头：“是，臣妾会一直陪伴陛下。”

　　“好......好......”凌炀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似乎怕她在下一瞬就消失。“朕听说南海鲛人产下的珍珠磨成粉后入水，便能形成一剂良药，供人死而复生。卿卿，朕答应你，只要你为朕寻得鲛人珍珠，朕便即刻封你为后，保你和你的家人享尽荣华富贵。”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渗入到玉枕中。

　　明明宫殿内没有风的进出，明亮的黄色帐幔却缓缓地飘拂着。

　　薛青绾垂下眼眸，沉声道：“臣妾不要什么皇后之位，只希望陛下能够龙体安康。”

　　她离开之前，凌炀看着她的双眸，仿佛回到了初见时，那般清澈。

　　她的小字，从来都不叫卿卿。

　　自从踏入这宫门后，她这一生便都错了。

　　薛青绾忽然捏紧了茶案的案脚，失声低泣了起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愈发地大了起来，车辇的帷幔被吹得左右飞舞，冷风簌簌地钻入带有暖意的车辇内。

　　中贵人探出半个脑袋进来：“娘娘，咱们已经到了南海边界，接下来的路就靠娘娘自己去走了。”

　　薛青绾展望前方，一条被冰雪覆盖的下山坡下，是密密麻麻的村落。而村落的尽头，就是那充满着神秘鲛人传说的南海。

　　薛青绾深吸一口气，在中贵人的搀扶下，下了车辇。

　　寒风如刀割般在她的面颊处擦过，呼啸在她的耳边。她却不得不在这种天气下迈出脚步，朝着那无边无际的大海走去。

　　她绷紧了每一株神经，无处不小心着脚下，艰难地下了山。

　　海风吹得岸边的旗帜都断裂开来，还夹杂着冰雹向岸边袭来。深蓝色的海浪一层一层地翻涌，掀起的巨浪如同万马奔腾，像是要把整片村落吞没。氲氤的云雾在海上升起，宛如为这片神秘的海域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幔。

　　深海里神秘的呜咽声，在奔涌的巨浪中断断续续地传出海面，接着被无限放大。顷刻间，这深不可测的声音像是包裹住了薛青绾的身体，并不断地钻入她的脑海中。

　　她早已被风雪吹得走不动路，浑身僵硬在那里。她听得身边人焦急的呐喊，却怎么也不敢前进。

　　前进就是死啊......她清楚得很。

　　蓦然间，一块冰雹在疾风中狠狠地砸向了她的脸。她伸出手去摸，却一点疼痛感都没有，除了冷还是冷，她已经没有知觉了。

　　“娘娘，鲛人便藏在这海底中，只需引她出来，便事半功倍呀！”中贵人附在薛青绾的耳边，大声叫喊。

　　谁也不知道这深海中是否有鲛人，不过是古老的传闻罢了。可偏偏凌炀他......

　　似乎见薛青绾不动，中贵人又以凌炀压制道：“娘娘，您等得起，陛下可等不起呀！”

　　薛青绾身子一颤，这才将自己从深海的恐惧中拉了回来。

　　她本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是么？与其陪着他在那地宫中活葬，这南海，倒也是个极好的去处。

　　薛青绾的眼睛被风吹得生疼，竟不由得落下泪来。她迈出艰难的一步，朝着那艘船走去。

　　究竟如何引出鲛人，凌炀不是没有告诉她。“传闻南海有鲛人，也有鲛鲨，只需用血引来鲛鲨，鲛人心善，不会见死不救。”凌炀吊着最后一口气，满眼奢望，“卿卿，求你......只有你能救朕了。”

　　薛青绾看到中贵人递给自己的一把翠玉金石的刀，她犹豫着接下。

　　她抬头恣意地观赏这海边的景色，苍白的面孔上竟露出了少许的笑容。她凌乱的发丝在她眼前飘扬，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命运，如碎玉飘零。

　　她闭上了眼，没等中贵人催促，便伸出手来在掌心划下一道深深的划痕。顷刻间，鲜血顺着掌心直流，胡乱地飞入海中。

　　薛青绾忽然大笑。

　　天气似乎比方才更加恶劣，船身已经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中贵人整个人都摔了下去，薛青绾却还在那站着，望向没有尽头的深海。

　　巨浪翻滚，海面上出现了一排排的铁灰背鳍，正朝着薛青绾的方向飞速游来。中贵人兴奋地大叫：“真的是鲛鲨！真的是鲛鲨！娘娘，鲛鲨来临，离鲛人出现也不远了！”

　　薛青绾这才发现，自己手掌处的血已经凝固了。

　　她默默地收回手，等待着鲛鲨的审判。

　　忽然，耳边一声惊呼，船身即刻大摇大晃起来，薛青绾整个身子都扑倒了下去。待她再睁开眼时，她吓得捂住了嘴。

　　中贵人的半截身子落在了船面上，满地是血。血不断地顺着木板的缝隙滴入海中。

　　薛青绾尖叫着往船后缩去。

　　可鲛鲨哪肯放过她，它们在船板下疯狂地搅动。此刻的船就像是它们的一个玩物一般，随时都有可能倾翻。

　　薛青绾在船内左右滚动，她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她尝试着去够船头的粗绳，却险些掉入海里。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又是“嗙”的一声，她看见巨大的海浪朝自己劈来。

　　“轰——”船被掀翻，薛青绾整个人掉入了海中。

　　她只听得耳边杂乱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海里的寂静。眼前的景象一片深邃，隐约浮动的蓝色光线交织错杂，却映得一条条鲛鲨在海里不断游动的影子。

　　她没有再挣扎，任由自己冰冷的身躯落入海底，将自己这一颗已寒了的心埋葬于此。

　　呼吸越来越薄弱，窒息的死亡也逼近于她。她在想，凌炀会不会派人来寻她的尸首？

　　应该不会的，他不会的。

　　薛青绾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忽然间，手掌处传来一股温热的暖意，大量的新鲜空气涌入她的口鼻，她吃惊地睁开双眼，却看到正朝自己逼近的鲛鲨已悻悻离去。

　　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海中恣意地飘扬，薛青绾不敢相信地回头去看，一位美丽的鲛人正轻握着自己的手，柔和地笑。

　　她握着自己的手的地方正在发出微弱的光，她似乎听到鲛人在说：不用害怕，我送你回去。鲛人轻摆着鱼尾，牵着她的手向上方游去。

　　令她吃惊的是，方才还是暴风雪的天气，此刻已经变得万里无云。

　　海风温温柔柔地吹拂着，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洒而下，照得海面波光粼粼。

　　薛青绾对鲛人微笑，以表达感谢。

　　鲛人的手抚上了她的心口，像是在感知些什么。不一会儿，鲛人清澈如珠的眸子里就泛起一丝丝的凄苦，接着豆大的泪珠顺着鲛人的脸颊滴落，在空中慢慢形成珍珠掉落在海中。

　　薛青绾一怔，竟不自觉地想去抹去鲛人的眼泪。

　　谁知鲛人竟将珍珠捞起，交给了薛青绾。接着对她淡淡微笑，将她送至了岸边。

　　鲛人纵身一跃，鱼尾露出海面，与阳光相映，竟迸射出五彩的光来。

　　薛青绾握着珍珠，内心却五味杂陈。自己刚从鬼门关走出来，竟不知该不该回到那个锁着自己的地方去。

　　回想起鲛人方才落泪的那一幕，她是......看到了什么吗？

　　她也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十分凄苦么？

　　就在她出神之际，远处的宫人大喊着朝她跑来：“娘娘！娘娘！”在看到她手中的珍珠时，也忍不住欢喜道，“恭喜娘娘顺利完成任务！陛下有救啦！”

　　也不知是经历过死亡后活下来的喜悦，还是她就真的相信，那个人能给她一辈子的幸福。

　　她日夜兼程地回到了大启，也不顾自己是何形象，说着就要将手中的珍珠拿给凌炀看。

　　可当她满眼欢喜地来到凌炀的床边，看到的却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生气的死人。

　　“娘娘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陛下已经去了。”

　　一路握紧在手中的珍珠，在这一刻摔落在地板上。珍珠滚动的声音，在寝殿内诡异地环绕在她的耳畔。

　　晚了，终究是晚了。

　　薛青绾整个人摔在地上，面无表情，像是个活死人一样。她忽然捧着自己的脸大笑，不顾形象礼仪的大笑。

　　“报——！迟大将军已经攻破城门，即将闯入正殿外了！”

　　“报——！迟暮等叛贼已被大将军擒获，就地斩杀！”

　　迟大将军......就是那个利用自己权利身份招募兵马、扬言要灭了凌炀一族的乱臣贼子吗？

　　薛青绾冷笑，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下场。可他是乱臣贼子啊，他背叛大启本该就有这样的结局，那自己呢，自己又该如何？

　　大殿的正门被人打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她指着薛青绾道：“罪妇薛青绾，勾结叛贼迟暮，故意拖延取珠日期，致陛下殡天。不过本宫念在薛氏长年侍奉陛下恩德的份上，现特赐薛氏毒酒一杯，了结残生。”

　　此人她认得，是裴淑妃。

　　她扬了扬眉，蹲在薛青绾的身前：“别做梦了，还想着怎么当皇后呢？可惜了，陛下已经殡天，怪只怪你，来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