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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寒蝉 你是我祖宗 ...

  •   谭均欢天喜地地走了。

      留萧祈云在原地,心中一阵激荡。

      四年了。

      每一次来人,都会打破他伪装出来的平静,让他意识到自己始终心有不甘,无时无刻不想回到长安。

      尽管他心里清楚,回去的可能恐怕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可他还是抱有这样的幻想,准确的说,是他需要这样的幻想。

      而现在,谭均暗含期待的话语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希望。无论对方只是心血来潮,还是看在士衡的份上,都令他雀跃不已。

      会好起来的,他想。

      虽然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可他相信自己会等到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萧祈云端起茶碗,将残余的冷茶一饮而尽,旋即收拾茶具,往厨房去了。

      初秋已至,正午的阳光看着刺眼,照在身上,却不算太热。

      他把洗好的茶具摊在簸箕里,放到通风处,让其自然沥干。

      簸箕是他自己编的,编了两天,编完满手毛刺。

      徐闻教他用针一一挑了。

      编簸箕的法子也是徐闻教的。

      这小子那天吃了烧鸡后浑身是劲,洗了碗,又给菜园翻土,折腾半天,才期期艾艾地问他,能不能带碗汤回去。

      萧祈云当然点头应了,见他衣衫破旧,还从衣笥里翻了两件袍子出来。

      徐闻连连推辞,嘴里说着“无功不受禄”,眼睛却时不时瞄上一眼。

      萧祈云无奈,便开口让他教自己杀鸡。衣袍即是预付的束脩。

      徐闻讷讷受了,不止教他杀鸡剖鱼,还教他缝补衣物、编制竹器草席以及分辨一些常见的草药。

      萧祈云学成后,渐渐自我膨胀,试图烹制一些记忆中的吃食。

      做出来的东西大都既费时又难吃,但偶尔也有意外。

      譬如眼下,他揭开锅,热腾腾的白汽扑面而来。待热气散去,竹箅上赫然现出几枚光洁圆白的蒸饼。

      “也不是很难嘛。”

      萧祈云得意洋洋,舀了勺雀酢,夹在蒸饼里大快朵颐。

      不知不觉,白日将尽,夕阳的余晖撒进院子里,把一切染成亮灿灿的金红色。

      金谷园里的时间,有时格外漫长,有时又过于短暂。

      那祖姓客商才走不到一天,他却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可士衡每次来,又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分别的时候。

      天色渐昏,他填饱肚子,便收拾碗筷,熄灯睡了。

      初秋的风格外狂躁,吹得木门哐哐作响。糊窗的毛毡被吹起一角,漏进不断抖动的清白月光。

      “哗啦!”

      谁?士衡麽?!

      萧祈云猛然惊醒,满怀期待地去开门,却一无所获。

      院子里空荡荡的,唯有飒飒秋风,回荡在这方寸天地之间。

      想想也是,士衡人在任上,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来?

      我是不是太依赖士衡了?

      萧祈云掩好门,复又躺下,心中止不住的失落。

      要是士衡在就好了。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的,说不了几句话。

      “咔嚓!”

      这下他听清楚了,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并没有人来。

      山风呜呜地吹着,吵得他睡意全无,索性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梁,胡思乱想起来。

      襄州的风也这么大麽?

      这个时候,士衡在做什么?快亥时了,也许早就睡了。

      祖姓客商口中的士衡,好像和他认识的很不一样。

      “他年纪最小,又面白无须,叫声小白脸怎么了?那小子气性大,借着队里比试的机会,专挑我,唉,下手可狠了。总之,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罢。”

      气性大?下手狠?士衡是这样的人吗?

      不过他确实力气很大。

      “那小子刚来的时候,老板着脸,说话既客气又疏离,像是受了什么打击。大伙都猜,他是落了榜才来投军的,谁知正相反,真搞不懂。”

      萧祈云吃惊之余,下意识地岔开了话题。

      他当然不会忘记那个吻。

      那个带着夏夜的水汽与醺醺然醉意的吻,蜻蜓点水般地掠过他的嘴唇。

      那种奇妙的感触,以及士衡亮晶晶的眼睛,一切的一切,时至今日,仍无比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那桩龙袍案宛如一柄利刃,将他的人生截成两段,前半段是顺风顺水的少年时代,后半段是穷困潦倒、前途渺茫的现在。

      时过境迁,如今的他回想起当年纷乱如麻的少年心绪,不禁阖上眼,自嘲地笑了笑。

      少时的他总以为自己足够聪明,能看透身边的人。

      可事实是,他连自己都不了解。

      奢侈华美的贵族生活已成过眼云烟。

      抛开一切后,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张牙舞爪的愤怒背后,是对那份悸动的恐惧。

      事到如今,明白了,又能怎样呢?

      无论他怎么振奋精神,尽量往好处想,都无法改变现状。

      萧祈云闷闷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褥子里。

      别想了,想了也没用,还是睡觉吧。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

      “嘶——”

      谁?!

      萧祈云起身,抄起墙角的木棍,三步并两步踅至门边。

      狂乱的风声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这么晚翻墙进来,难道是贼?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不禁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喂!”

      来人扑在门上,一面朝里窥看,一面急切地嚷嚷:“小子别睡啦!快起来!起来!”

      薛景先?他来干什么?

      “嘭嘭嘭!”

      萧祈云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门。

      甫一开门,薛景先就冲了进来,在屋子没头苍蝇似地乱窜。

      “关门关门!快关门!”

      萧祈云没理他,把木棍扛在肩上问:“你干嘛?”

      “唉呀,我不是说了关门吗?”薛景先急得跺脚,正要去关门,院外就传来了“呯呯”的砸门声。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萧祈云看他脸色煞白,奇道:“你犯事了?”

      薛景先嘴唇抖了抖,压低声音,道:“别、别开门,千万别开门。”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萧祈云两手抱臂,闲闲道。

      “我、我,”薛景先吐了口气,“我求你还不行吗?祖宗,你是我祖宗行了吧?”

      “你祖上不是跟着废太子篡位么?”

      “你也是谋逆罪,这不巧了吗?”

      “我去开门。”

      “别别别,”薛景先忙扯住他,“你就让我躲一晚,就一晚,好不好?就、就当看在我、我还了你钱的份上。”

      “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那看在徐闻的面上——”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开门!官差!”

      叫门声越来越大。听上去,似乎不止一人。

      薛景先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那、那我给你钱。”

      “你?”萧祈云挑眉,“有钱?”

      他心里既吃惊又好笑。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从薛景先这个抠门精手里薅到钱。

      薛景先轻轻“嗯”了一声,两手在身上胡乱摸索,最终停在腰际不动了。

      “你有多少钱?”

      “……不太多。”

      “多少嘛?说个数。”

      “五、二、二两金子。”

      “金子?”萧祈云险些笑出声来。

      “对。”薛景先一本正经道,“就在我腰上的钱袋里,你可以自己来拿。”

      “嘁,说谎也说个像样点的,”萧祈云摆摆手,指指身后,“不要你钱。跟我来吧。”

      “啊?”薛景先一呆。

      “你不是要躲?这几间屋子一览无余,没地方躲的。”

      “那、那怎么办?”

      萧祈云并不回答,只狡黠一笑。

      少顷,当院外敲门的官差不耐到了顶点,甚至也考虑要不要翻墙的时候,门开了。

      萧祈云揉着眼睛,一脸困乏地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敲这么久门为什么不开?”举火把的官差劈头盖脸地质问,“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睡觉啊,睡觉怎么见不得人了?”

      “你——”

      为首的官差制止了他,肃然道:“薛景先杀人而逃,我等正在追捕,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他睡得跟死猪一样,能听到什么?”举火把的官差小声嘀咕。

      萧祈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除了风声,就只有你们的敲门声了。”

      为首的官差颔首道:“既如此,为免罪犯藏匿于此,我等须得搜查一番。”

      “那快点,我还要睡呢!”萧祈云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几个官差一拥而入,在院子里四处搜寻。

      为首的官差一搜完主屋,萧祈云就立刻在门槛的正中间坐下。一有人靠近,他就瞪着对方,大声道:“搜过了!没人!这是我睡的地方,不许进去。”

      “嘁,藏了什么宝贝吗?”

      虽有人不服气,但从外往里看,屋内一览无余,确实藏不了人。

      官差们一无所获,只得悻悻离去。

      萧祈云关好门,等人走远了,才来到靠近墙垣的水井边,试探性地丢了块石子下去。

      “啪,噗通。”

      石子在薛景先的脑门上敲了一下,旋即没入水中。

      “他们走了?”他仰起头问。

      “走啦。”

      井里黑极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还又湿又冷。

      薛景先一听人走了,立刻嚷道:“快!快拉我上去!”

      “知道知道。”

      萧祈云抓着辘轳的木柄转了两圈,却倏地松手。

      “哗啦啦!”

      水桶又掉了回去。

      薛景先掏出腰间的匕首,试图卡在井壁,未果。

      怎么回事?官差又回来了?还是那小子改主意了?

      薛景先惊疑不定,冲着上头大喊:“喂!你还在吗?”

      “在在。”

      “那,”薛景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狰狞,“那是出什么事了?”

      “没,”萧祈云闲闲道,“我只是想起来,那天你说我是小偷。那,我是不是该做点小偷该做的事?”

      果然开始翻旧账了。

      薛景先深吸口气,挤出此生最温柔的嗓音告罪:“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您怎么会是小偷呢。我胡说八道,我、我才是小偷,对,我是小偷。”

      “你本来就是。”萧祈云大笑。

      “是是是,郎君教训得是。”

      薛景先抓着绑在水桶上的麻绳,扯了扯,正想着要不要顺着绳子爬上去。

      头顶就传来对方轻飘飘的笑声。

      “你别扯啦,再扯,我就割断绳子。”

      薛景先倏地缩回手,慌乱之中,竟不慎把身上唯一一柄匕首掉进了水里。

      “是掉东西了?”

      “掉金子了。”

      萧祈云抽了抽嘴角,半点不信,问:“喂,他们说你杀了人,怎么回事?”

      “这件事说来话长。你拉我上去,我慢慢说给你听。”

      “不行。你得先告诉我实情。”

      薛景先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无奈道:“我没杀人。那是个意外。”

      他低低地说起了近来的遭遇。

      原来,瘟疫过后,药铺掌柜花了大价钱,把游手好闲的小儿子塞进了县衙做衙差。那人看他不顺眼,就把他挤出来了。

      “居然说我埋尸太多,损了阴德?好笑,”薛景先义愤填膺,“他爹趁着疫病的时候不知赚了多少钱!我勤勤恳恳埋尸,一文钱没有!我呸!”

      萧祈云想起自己没了活计还生病的那段日子,顿时心生怜悯。

      井里冷,要不还是拉他上来?免得病了。

      “不过,哼哼,我是什么人,会窝窝囊囊地咽下这口气?”薛景先话锋一转,“那小子不知道,他家娘子出嫁前就倾心于我。若非她父亲棒打鸳鸯,我也不至于孤寡到现在。”

      算了,病就病吧。

      “喂!你以前,是不是有一屋子美人啊?”薛景先仰着头问。

      回答他的是断断续续丢下来的石子砂砾。

      “唉呀!啧!”

      薛景先扒拉了几下,最终不得不抱着脑袋大喊:“别丢啦!我就问问嘛!”

      “你再东拉西扯,我就走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薛景先赶忙道,“我一气之下,就去找他家娘子,结果半途遇上、呃、遇上了,嗯。”

      “遇上什么妖魔鬼怪了?”

      “你是正经人,我怕你听不懂。”

      “你想在井里呆几天?”

      “县令的娈宠,也是小厮。”

      薛景先见上头没动静,继续道:“你知道的,我在县里也算是相貌堂堂了。那小厮看了我就眼睛发直,说要请我喝酒。那我当然得去。他胆子大,直接把我带去了县令的书房。我们就、就——”

      “小厮不是男的吗?”萧祈云这时候才打断他。

      “对啊,所以是娈宠啊。你没见过?不可能吧,达官贵人好这口的也不少啊!”

      “你管那么多呢,还说不说了?”

      薛景先心道:美人没有,娈宠也没有,上天让这小子做王侯,简直是尸位素餐!还有没有天理了?!偏这回栽在他手里。

      “总之,我们正在办事,县令不知怎地冲了进来,气得那叫一个怒发冲冠。他提起剑就把那孩子给捅死了。”

      “他怎么没第一个捅你?”

      “捅啦!我这不躲开了嘛。”

      “……然后呢?”

      “然后我从窗户逃走了,先是躲在他家的花圃里,结果被个偷吃的厨子发现了,只好继续逃。唉,县里的人都认识我,躲到哪儿都不安全。我本想去徐家躲一晚。可我和他自小相识,大家也都知道,万一在那儿等着我,岂非自投罗网?所以,我就到这儿来了。”

      薛景先说完,长长地吐了口浊气。

      “难怪他们说你杀了人。”

      黑漆漆的水井仿佛一间森冷逼仄的刑讯室,又像是死去情人的坟墓。

      “其实,他们也没说错,”薛景先惆怅地抚着井壁,“人虽然不是我杀的,却是因我而死。早知如此,唉……”

      薛景先正唉声叹气,坐着的木桶突然动了。

      “诶?”

      他呆滞了一瞬,倏地并拢双腿、缩起肩膀,两手死死攥着麻绳,像只倒吊的蛙。

      当干爽的风扑面而来,薛景先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水井。

      这实在是跌宕起伏的一天。他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小子还挺沉的。”萧祈云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也在喘气。

      薛景先已缓过劲来,闻言咧嘴一笑:“辛苦辛苦。我吃的多嘛!”

      秋风肃肃,卷起簌簌落叶。

      萧祈云裹紧了袍子,往屋里走去。

      “诶诶诶!你去哪儿?等等我!等等我!”

      薛景先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屁颠屁颠地跟上萧祈云。

      “你看这天寒地冻的——”

      “厨房没锁门。”

      “我记得厨房没席子吧?”

      “去年冬天我自己都睡厨房呢,你还嫌弃?”

      “没有没有。我哪敢嫌弃您?”

      萧祈云快步跃进屋,正要关门,就被薛景先用手抵住。

      “放手。”

      “这屋子这么大,就让我也睡里面嘛!”

      “你出不出去?”

      “萧郎~”

      听得萧祈云汗毛直竖,抬脚就是一踹,薛景先本能地往后躲,门就“嘭”的一声关上了。

      “干嘛这么嫌弃我?徐闻也跟我睡过啊。我睡觉又不打呼噜!”

      “谁要跟你这个断袖共处一室!”

      薛景先愣了片刻,猝地拍门大笑:“原来你怕这个?放心!我虽男女不忌,却从不做强迫之事。这两情相好,须得自然而然,方能品味其中妙趣,否则与禽兽何异?”

      “喂!你在听吗?”

      “萧郎~”

      “滚!”

      门后传来重重一声。

      薛景先窃笑不已,丢下一句“毛头小子”,就往厨房去了。

      夜深了,鸟兽也沉沉睡去,四下静谧无声,唯有一轮皎月孤零零地挂着,照得满地青白。

      而在同一片月光下,泰王府内的偏僻一隅,有个孩子正拔足狂奔。

      小径的碎石硌得人脚板生疼。

      然他片刻也不敢停下,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生怕那挥之不去的交缠恶蛇追上来,吃了他。

      “哎呦!”

      “小心!”

      他一不留神,就撞进了一个满是花香的怀抱里。

      小孩扶着她的手站定,就听到对方温柔的嗓音。

      “是小郎君啊,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孩抬起头,正要回答,却被女郎脸上长长的伤疤吓得说不出话来。

      “......有、有鬼,有鬼!”

      他转身要逃,却因举步踉跄而摔倒在地。

      完了,女鬼要吃掉他了!

      是因为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吗?!

      小孩瑟瑟发抖,抱着脑袋,期期艾艾地念咒:“我不好吃别吃我别吃我别吃我。”

      女郎无奈,用帕子遮住伤疤:“我不是鬼,您别害怕。”

      她的声音悦耳清亮,如出谷黄莺,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掌也带着热意,确实不像女鬼。

      小孩缓缓抬起脑袋,发现她完好的半张脸相当清秀,不禁长舒口气。

      “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花匠。”

      “花匠?你种的什么花?”

      “莳萝。”

      小孩噗嗤一声笑了:“你胡说,莳萝是香料,又不是花。”

      “不这样说,您怎么会笑呢?”女郎把他扶起来,随手掸了掸灰。

      “我送您回屋吧?”

      “不!我不回去!”

      “为什么?”

      小孩被问住了,一时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急得冒汗。他灵机一动,学起母亲的样子,佯怒道:“你、你一个小小花匠,凭什么质问我?我说不回去,就不回去!”

      女郎果然没有再问了。

      她屈膝行礼,恭敬道:“小人还有些杂务要处理,先告退了。郎君请自便。”

      小孩一听,忙拦住她:“诶,你别走啊!我、我一个人,我、我害怕。”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恍如梦呓。

      女郎被他扯住裙摆,只得转过身来:“那么,您老实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晚跑出来?还跑到王妃的院子里来了?您该知道,王妃睡得浅,夜里一被惊扰就很难再入睡。这些,难道李孺人没有教过您吗?”

      小孩被她训得缩回手,讪讪地低下头:“我、我做了个噩梦,想找大哥。”

      “噩梦是假的。再者,大郎君进宫去了,不在府里。”

      “你、你生气了?”

      “小人不敢。”

      “你果然生气了。”小孩委委屈屈地嘟囔,“我就知道,大家都喜欢大哥,不喜欢我。”

      女郎动了动嘴唇,到底没有说话。

      她正是当年因怀孕而被江老夫人赶出去的侍女莳萝。

      她家中只有一个哥哥,是个人尽皆知的赌棍。

      这小子毫不留情地卖了自己的妹妹。

      至此,她流落烟花,生不如死。

      两年前的一个冬天,她被客人划伤了脸,治了两天没治好,就被赶了出去。

      她又冷又饿,昏昏沉沉之下,竟撞上了泰王妃的车驾。

      泰王妃看她可怜,便收入府中为她医治。

      她无处可去,治好后,自然也就留了下来。

      因容貌有损,管事差她在僻静的园子里侍弄花草。

      她心知肚明,白日不怎么走动,到了夜里,才会出来透透气。岂料,竟撞上了府里的小郎君。

      她平日寡言少语,遇到个孩子,不由得多说了几句话。

      谁知这几岁的小孩一不高兴,就摆起主人架子来,实在令人生厌。

      要知道,王妃和大郎君从不为难下人。难怪府里的丫鬟婆子都不喜欢李孺人。

      “你怎么不说话?不安慰我?”

      “没有郎君吩咐,小人不敢妄言。”

      “......你讨厌我吗?”

      莳萝深吸口气,道:“小人此前从未见过您,又何来讨厌之说?”

      小孩顿时雀跃起来:“你不讨厌我就好了!”

      莳萝无言以对,蓦地想起了从前三郎君,两厢一对比,三郎君少时可乖巧得多。

      月光下,女郎身上的花香让他镇定许多。

      小孩忍不住对她倾诉:“我做了个好可怕好可怕的噩梦。”说完,像小动物一样偷瞄了她一眼。

      莳萝只得开口:“您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了两条蛇,一雌一雄,交缠在一起的蛇,他们还长着,”小孩欲言又止,见她看过来,心虚地移开目光,“长着很可怕、很可怕的脸。”

      是看见了蛇□□了?这也算噩梦?这孩子的胆量可比她母亲小多了。

      李孺人的旧事,莳萝早有耳闻。她和王妃有五分像,据说是泰王酒醉之下,把她看成了王妃,才有了眼前的孩子。

      泰王心仪王妃,可王妃的态度却十分冷淡,也就对着儿子有几分笑脸。

      “真的很可怕。”小孩晃了晃她的手指。

      莳萝回过神来,柔声安慰:“等天亮,我给您取些驱蛇的雄黄粉怎么样?”

      “呃,好,好。”

      小孩讷讷点头,把多余的话咽了下去。

      他始终没敢说,梦中的两条蛇,长着母亲和舅舅的脸。它们交错盘桓,死死地纠缠在一起,发出黏腻恶心的水声。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

      薛景先是不怕蛇的。

      他甚至喝过活蛇泡的酒,没他自己酿的果酒好喝。

      经此一遭,房县是呆不得了。好在他并无家口,一身轻松,去别处过活就是了。

      唯一记挂的除了徐家两兄妹,就是埋在自家地底的两坛枣酒。

      萧祈云也算救了他一命。

      翌日,天将拂晓,薛景先在墙上留了几行字,就翻墙而去,消失在濛濛晨雾中。

      与此同时,长安宫城里的天子却是一夜未眠。

      随侍的王执中缩着脖子,噤若寒蝉。

      皇帝盯着御案上的几封书信,渐渐双眼无神地陷入了沉思。

      陈漳神态自若地上前添茶,提醒道:“陛下,快五更天了。”

      “嗯?是么?”

      天子如梦初醒,猛地一拍几案,命令道:“来人!给我把那小子提进京来,朕要亲自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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