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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奇货可居(三) 您的志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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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沉玉风尘仆仆赶到襄州,没见到刺史,却看到了一张令人见之难忘的脸。
时任襄州长史的陆植一脸傲然地从他身边经过,撇下一句“萧刺史身体不适,不便相见,望勿见怪”,旋即昂然离去。
接迎的小吏讪讪赔笑,问他缘由,只说:“您以后会习惯的。”
习惯?习惯什么?
江沉玉听得一头雾水。
数日后,一个醉醺醺的长须男子突然出现州廨的衙厅。他半阖着眼,接过陆植递来的公文,随意勾画,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批完。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便扬长而去。
江沉玉目瞪口呆,悄悄瞥了一眼周围人,见他们神态自若,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了。
刺史光喝酒,不管事,一应事务皆交由长史处理。陆植颇有才干,为官清正,且事无巨细,必亲览之。
江沉玉本以为自己能闲散些,得空还能去趟房州。
谁知,陆植没来由的对他极有成见,时不时就找点茬。
凡是江沉玉经手的事,就格外严苛。以至于他上任月余,忙得脚不沾地,就连难得的十天一休沐,还要被拉去参加萧刺史的家宴。
不知不觉,新荷初露,碧荫蝉鸣,转眼已是六月初旬。
天气渐热,长安的贵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罗衫。
韦少恒亦然。他穿了件青绿瑞草云鹤纹的纱罗衫子,手里捏着一柄精巧的桐花凤扇,皆是蜀中风靡的纹样制式。
萧成金见了,直起身,忍俊不禁地问他:“这扇子是哪个小娘子送你的?”
韦少恒坦然道:“是年初世季送的,殿下不是也得了,您不记得了?”
“那小子送了一大堆,我哪记得?”萧成金瞬间没了兴致,摆摆手,懒懒道,“再说,我看这扇子除了鲜艳些,也没什么特别的,偏你们喜欢。”
他二人正闲聊,崔容忽火急火燎地走了来,一脸肃然地问:“殿下听说了吗?”
萧成金与韦少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听说什么?”
“唉!”
崔容长叹口气,当即摈退左右,吐出一个了令人始料未及的消息。
“陛下调了王恪去补蔡州刺史的缺。”
“什么?!”萧成金大惊失色,险些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王恪?”韦少恒追问道,“是王家那个王恪?前兵部尚书?”
“除了他还有谁?”
“啧。”
“为什么?”韦少恒不解,“那、那宋显不过是击退了几个蛮人,怎么就把王恪调回来了?他也不是王恪的亲儿子啊?这,这陛下到底什么意思?”
他口中的宋显是王恪的养子,不久前平定了越巂飞山蛮的叛乱。他本从王姓,齐王一案后,改回了本姓。
早先蜀中平蛮,宋显亦在其列,颇有战功。不止防御使韦世隆赞他骁勇果毅,益州长史也对他青眼有加,举荐他做防御副使。
圣上本已应允。可有人揪着宋显改回本姓一事,上书弹劾,指责他首鼠两端,是为不孝。
弹劾的人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摞,以一句“对父母不孝者,焉能对圣上忠心”收尾。
或许是这句话触动了皇帝,他赏赐了许多财物,却另调了京官外任剑南防御副使。这个结果,无论是赵王,还是吴王,都很满意。
到这回,宋显再度立功。益州那边闻弦知意,自然不再举荐。
原本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偏偏赵王因小舅下狱一事郁郁寡欢,听得此事,命亲信大力弹劾王恪父子,一副誓要将二人送进大牢的架势。这反而引起了皇帝的反感。
恰逢蔡州刺史辞官丁忧,于是,皇帝大手一挥,就把贬去嘉州的王恪补了上来。宋显则迁录事参军,与养父同在蔡州。
这个结果实在出人意料。
一时间,屋内寂寥无声,唯有茶香袅袅。
“砰!”
萧成金猛地一拍几案,怒道:“五哥这个蠢货!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吗?!”
崔容暗暗腹诽:他要是知道,就不会屡屡在咱们手里栽跟头了。眼下木已成舟,他只能安慰道:“殿下别气。算起来,那王恪都一把老骨头了,就让他去蔡州养老罢。”
韦少恒回过神来,也劝道:“正是,一个下州刺史,又不是回京——”
“他还想回京!”萧成金一脸愠怒地打断了他,“六哥可还没死呢!圣上到底在想什么?”
谁知道呢?天子的心思,最是捉摸不透。
崔容蓦地想起了今年上巳节姑母的一句玩笑话。
“陛下年纪越大,反而越像小孩子,专爱和人对着干。”
姑母是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吗?所以才会在他劝动士衡后,说齐王留不得。
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就被崔容自己否决了。
不,即便聪明如姑母,也不可能预料赵王的蠢像。这件事只是个意外。
“啧,不是说瘟疫盛行吗?怎么还没死?”萧成金不耐烦地咕哝道。
萧璘也是这么想的。
他得了消息,气得暴跳如雷,提起剑就要砍人,被郭家兄弟合力拦下。
“确实,”郭斐闲闲接道,“那位一贯养尊处优,居然能捱这么久,别是有什么人在暗中相助吧?”
“当年皇后一死,王家旁支尚且避之不及,谁会有这么大胆子?”
“不是有一个么?而且,襄州离房州还算近,”郭斐努努嘴,意有所指,“莫非,是有意为之?”
郭通摇头:“陛下若是有意为之,就不会冷落宝庆公主了。那位犯的事是不可能回来的,陛下不过一时兴起罢了。”
萧璘没有说话。他感到无比愤怒,却无从发泄。这滋味简直比死还难受。
为什么?六弟犯了那样的罪,父皇却不杀他,甚至还想重用江士衡,现在连王恪也要重新启用。而小舅只是贪心了些,却要下狱杀头。
凭什么?这不公平。明明他才是哥哥,可两个弟弟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父皇总是偏心小的,从前是六弟,如今是七郎。不,现在有了更小的孙辈,恐怕七郎也要排在后头。
有那么一瞬,萧璘恨不得把这些碍眼的家伙都砍了。
他双拳紧握,表情越来越扭曲。
郭通劝了许久,才稍作缓和。
这时,郭斐忽然突发奇想:“我记得,士衡那小子回京期间一直在家做缩头乌龟,他不会偷偷去房州了吧?”
“不可能。盯着的人亲眼看他出的城。”郭通斩钉截铁道。
郭斐随口道:“那不然,无中生有?”
这话一出,萧璘与郭通齐齐看向他,神色各异。
而此时,三天前就送完信的谭均仍一脸沉醉,时不时就提起公主府的见闻。
喝茶时,他看着茶碗里的茱萸,惆怅道:“公主府的茶里有伊吾的香枣、龟兹的巴旦杏、高昌的刺蜜......”
“你喝不喝?”谭家姐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感慨。
“喝!谁说我不喝了。”谭均闷闷地啜了口茶,眉头一皱,就放下了。
这下,不止谭家姐姐翻了白眼,就连一旁煮茶的小厮也撇了撇嘴。
谭均戳了戳手边朴素的瓷盏,道:“公主府的茶具是一整套的银器,每一件都雕镂精细,镶了宝石......”
“知道知道,”谭家姐姐无奈道,“小均,你都说了几百遍,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小厮哐哐点头,被谭均瞪了一眼,轰了出去。
“臭小子,你拿他出什么气?”谭家姐姐抬手给了弟弟一个爆栗。
谭均委委屈屈道:“我又不像大姐你进过宫,我、我没见过市面嘛。”
“什么市面不市面的,你以为那些王公贵族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个披着人皮,背地里却是吃人不吐骨头。他们可不把人命当回事,想当年,你姐姐我......”
又来了,都说了多少回了。
谭均理亏,只能耐着性子听她讲宫里的陈年往事。
原来,为免夜长梦多,谭均一回京就急去着送信。长姐心细,追着问怎么回事。他连扯了几个谎,都被一一戳破,无奈之下,不得不说出实情。
“......郭妃一句话,我那可怜的好姐妹就被割了舌头。要我说,她长得可比郭妃漂亮多了。”
女郎说完,见弟弟两眼放空,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忿忿道:“死小子!让你上阵杀敌就怯场,这会倒不怕死了?巴巴给人家卖命,你是不是傻?我的好弟弟,你可别被人卖了还给人家数钱。”
“我、我哪有?”谭均不服气,“阿爹不是常说,要咱们光宗耀祖吗?我这好歹攀上皇亲贵胄了。”
女郎气得拧他耳朵:“光攀有什么用?半点好处没有。”
“谁、谁说没好处了?”谭均捂着耳朵,可怜兮兮地反驳。
“喔?”女郎挑眉,“公主赏你钱了?”
谭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怎么不知道?她赏了多少?好歹是公主,总不能比小江郎君抠门吧?”
谭均起身,凑到她耳边说了个数。
“真的?”女郎的眼睛倏地亮了。
“当然是真的。”谭均小声道,“我怕太显眼被人发现,还推拒了。结果公主说她会让人把财物托大安国寺保管,让我随时去取。这不,已经派人去取了。”
女郎转怒为喜,嗔道:“臭小子,连姐姐都瞒。”
谭均挠头,讪讪道:“小心点总是好的。”
去寺里取赏赐的管事一回来,姐弟二人一并下楼,让人把东西抬到地窖清点。
至此,女郎面上再无愠色,反而隐隐有些兴奋。
她抚摸着一匹绸缎,兴致勃勃地问:“若齐王犯的真是谋逆的大罪,那圣上为什么不杀他?”
“毕竟是亲儿子嘛。”
“让你不读书,这皇家父子相杀、兄弟阋墙的例子还少吗?就不说前朝了,本朝也不少。先帝时的废太子,还有平宣王,那阵仗闹得可大了。”
谭均被她说得心慌,游疑道:“咱们是不是该分批藏?这万一被发现了,好歹能给大郎留点。”
“什么被发现了,乌鸦嘴。”
“......”
“要不,你去见见他?”女郎把玩着一枚金锭,突然道。
“啊?”
“陛下年事已高,将来登基的必是齐王的兄弟。若不是有什么苗头,小江为什么这个时候给公主递信?还牵涉到了国公府。”
“大姐,你、你你你是说小江他,”谭均磕磕巴巴道,“他要造反?”
“唉呀,什么乱七八糟的。如今天下太平,谁没事造反啊。我是说,他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也许,继位的是齐王的好兄弟,要把他召回来呢?”女郎快步走到他身边,两眼放光道,“所谓富贵险中求。小均,你不是还要去吗?这回,你自己去,在他面前露个脸,也好让他认得你呀。”
“你刚才还说皇家父子相杀、兄弟阋墙——”
“唉呀,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见一面又不会死。”
谭均犹豫不决,遂找了个道士来占凶吉。
长须老道折腾半天,得了个凶卦,还是大凶,说会天下大乱。
谭均看向姐姐,本以为她会打消念头。谁知女郎加了一吊钱,让他再算。
那老道接了,恬不知耻地算出了个吉卦。
谭均再无话说,遂收拾行囊,择日动身。他始终心有疑虑,便没急着赶路,而是慢悠悠地边歇边走。
等到了房县,已是淡暑新秋。
秋风萧瑟,蝉鸣嘶噪。从热闹的长安城一路走来,更觉老家人烟稀少,荒凉凋敝。
守门的衙役少了两个,查验愈发敷衍。
街上行人寥寥,也就酒肆热闹些。
但这样的冷清,对接下来的会面而言,却是好事。
这日,趁着铁佛寺施斋,县里没什么人。
谭均吃了早饭,就揣上信,独自往金谷园的方向去了。
他惴惴不安地敲了门,当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时,突然很想拔腿就跑。
“吱呀”一声,门开了,走不了了。
“你是?”
谭均深吸口气,抬起头,就见到了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不禁怔了。
就在他恍神之际,对方似乎已猜了什么,微微侧身,道:“请。”
谭均跟着他进了院子。
“是士衡托你来的?”
“啊?”谭均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是江沉玉的字,于是点了点头,道,“是,是小江让我来的。”
也算吧,如果没有小江牵头,他是不会来的。
“小江?”萧祈云奇道,“你们叫他小江?为什么?”
“他、他姓江啊。”
“军中没有别的人姓江?不会叫混吗?”
“有,别人都是叫名。”
“那为什么就他这样叫?”
“......他人高马大的,总不能叫小玉吧。”
“也是。”萧祈云笑着摇了摇头,面上一派温和。
谭均却笑不出来。
他后悔了,早知道金谷园这样破,派个小厮来就行了。这园子比他没修的祖宅还要破,更不用说公主府了,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是让他从公主府那样的宅邸搬到这种地方,还不如死了算了。
小江是看他太可怜了,才托自己照看的吧。
算了,送了信,赶紧回去。
谭均不欲久留,一坐下,就把公主的信递了过去。
“这是,小妹的字迹?!”萧祈云迫不及待地拆开信,读着读着,不觉垂下两行清泪。
谭均没有出言打搅,只静静地打量对方。
初见时的惊艳淡褪,更多的是失望。
老实说,眼前这位皇子殿下看上去,像个已经被磨平了志向的普通人,全无想象中天潢贵胄的不凡气度。
父亲从小灌输他们要脱离商籍、光宗耀祖。为此,他送大姐进宫,又送自己去参军,到死都遗憾家里没有门路。
谭均一直不太理解父亲的想法。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些念头早已深深植入他的心底。所以,尽管大姐的猜测简直异想天开,他也还是来了。
晨光熹微,萧祈云的衣袖磨损起毛,破口处还有粗糙的缝线。
谭均突然觉得把家族的执念投注在这样一个人身上,着实有些可笑。
他不等对方开口,就起身告辞。
萧祈云忙放下信,道:“劳烦你跑这一趟,好歹喝杯茶再走吧?”
谭均确实有些渴了,也就没有推辞。
等拼凑出来的粗陶茶具端上来,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萧祈云却是心情大好,见他端着茶碗迟迟不动,还催促道:“这是阳羡紫笋,虽是陈年的,也还能入口。”
谭均这才喝了,还细细品咂了一会,颔首道:“确实不错。哪买的?”
“是,”萧祈云顿了顿,眉眼微弯,“是小江差人送来的。”
谭均胡乱应了,心道:什么时候派的人,我怎么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说来惭愧,我还不知道郎君姓名。”
“鄙姓祖,单名一个均字。”
谭均想早点回去,正要开口,萧祈云却打开了话匣子。他似乎对小江的一切都很好奇,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从江沉玉跟他是怎么认识的,到后来又是如何在京城重逢等等。
虽然这位落魄皇子身形瘦弱、衣着朴素,然说起话来,却自有一股不容人怜悯的高傲姿态。
因他和江沉玉在军中相处最久,于是,说着说着,他就想起了那个雪夜,自己没出息的做了逃兵,气势顿矮。
谭均当然不会说实话,只是长叹口气,道:“说来惭愧,我参军前也没想到自己,唉,寸功未立,有时候真挺羡慕小江的。”
萧祈云坦然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郎君不必妄自菲薄,人各有志罢了。”
谭均看着他平静的神态,忽然心中一动,开口道:“那么,亲王殿下的志向何在?”问完他就后悔了。
住这样的地方,还谈什么志向?能活着就不错了。
但很快,他发现对方的眼神变了。
该怎样形容那样锐利的目光,像一支箭,瞬间便摄住了他所有的心神。
萧祈云毫不掩饰地答道:“鹏鸟图南志在天。”
那一刹那,谭均觉得自己好像触到了父亲憧憬的一切。
他感到胸口一阵发烫,浑身都热血沸腾,整个人莫名亢奋。
他起身跪下,激动而恭敬立下誓言。
“某虽不才,愿遂亲王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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