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竹马就是最好磕的》半雪如春

5、惊雷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胶水黏住了，每一秒都拉长得令人窒息。

　　卧室里死寂一片，只有两人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回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尴尬、震惊和……恐慌。

　　齐洛僵硬地转过身，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那个深蓝色的素描本，指尖冰凉。他撞进凌逸那双眼睛里——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他心惊。震惊如同碎裂的冰面，慌乱像受惊的鸟群，羞耻如同灼烧的火焰，还有一层深不见底的绝望……那双总是沉静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狼狈的、无处可逃的脆弱。

　　凌逸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紧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他死死盯着齐洛手里的画本，又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移开视线，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仿佛站立不稳。那个永远挺拔、永远冷静自持的凌逸，在这一刻，像一座被从内部骤然抽空了支柱的冰山，摇摇欲坠。

　　巨大的沉默如同实质的重压，沉甸甸地砸在两人心头。

　　齐洛的脑子还是懵的，无数念头像失控的弹幕疯狂刷屏：他画我？这么多？这么仔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他……他对我……真的是那种感觉？论坛上说的……是真的？那本画册里流淌的情感，那些专注到近乎迷恋的笔触，此刻像滚烫的烙印，清晰地印在他的感知里，再也无法用“兄弟”、“发小”这样简单的词汇去解释。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哪怕只是发出一声无意义的音节也好。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逸，看着他眼中那片汹涌的、令人心慌的暗潮。

　　最终，是凌逸先动了。

　　他像是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力气，又像是被那摊开的画册彻底击垮。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目标明确——齐洛手中的画本！

　　“还给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破碎的尖锐，完全失了平时的清冷。那里面包含着巨大的难堪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齐洛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和失控的语气惊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受伤的脚踝不小心磕到了书桌腿，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让他闷哼一声，身体也跟着一歪。

　　这一声闷哼似乎刺激了凌逸。他眼中的慌乱更甚，伸出去抢夺画本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似乎想去扶齐洛，但最终那点本能的关心被更汹涌的羞耻和恐慌压了下去。他的手更快地探出，目标依旧固执地锁定那本摊开的、暴露了他所有隐秘心事的素描本！

　　“嘶——” 齐洛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更让他心慌的是凌逸此刻的状态。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凌逸，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失去了所有冷静和自持，只剩下最原始的保护本能——保护他那不堪一击的秘密。

　　混乱中，齐洛下意识地想攥紧画本，手指收紧。

　　“嗤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骤然响起！

　　画本的硬壳封面被凌逸猛地扯住，而齐洛的手指还紧紧捏着内页。在两人失控的力道拉扯下，画本脆弱的内页连接处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几张散落的画纸飘落下来，像折翼的蝴蝶，无声地滑落在两人脚边的地板上。

　　其中一张，赫然是凌逸昨晚才画下的——篮球场上，齐洛高高跃起投篮的瞬间，那充满力量与光芒的定格。另一张，则是更早之前的速写：在图书馆，齐洛歪着头靠在他肩膀睡着时，那毫无防备的侧脸轮廓。

　　时间再次凝固。

　　两人都僵住了，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两张散落的画纸。画纸上，那个被精心描绘的“齐洛”，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方式，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地嘲笑着他们此刻的混乱和失控。

　　凌逸看着地上那两张承载着他隐秘情感的纸，又看向画本上那道刺眼的撕裂口，最后，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齐洛震惊、慌乱、还带着一丝疼痛表情的脸上。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仿佛随着那撕裂声彻底熄灭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那是一种长久以来小心翼翼守护的珍宝，在猝不及防间被摔得粉碎，并且是被他最在意的人亲手……目睹了粉碎的全过程。

　　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地自容让他再也无法停留一秒！

　　凌逸猛地松开抓着画本残骸的手，仿佛那是什么剧毒之物。他甚至没有再看齐洛一眼，也没有去捡地上散落的画纸，只是用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齐洛的卧室！背影仓惶得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凌逸！” 齐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客厅大门被猛地拉开又重重甩上的巨响——“砰！”

　　震得整间屋子仿佛都在颤抖。

　　齐洛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本被撕坏的画本残骸，封面和内页的连接处狰狞地咧着嘴。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他这不是梦。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张散落的画纸，画中的自己如此生动，却又如此陌生——那是凌逸眼中的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尖锐的疼，比脚踝的扭伤更甚。凌逸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那不是愤怒，是更深沉、更彻底的……崩塌。

　　他……真的吓到他了？伤到他了？

　　齐洛缓缓地、单脚跳到那两张散落的画纸旁，艰难地弯下腰，将它们捡了起来。指尖拂过画纸上流畅的线条，感受着那细腻的笔触下蕴含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情感。图书馆那张速写，他靠在他肩头睡着的样子……凌逸当时是什么心情？是无奈？还是……像画里描绘的那样，带着一种安静的、专注的凝视？

　　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震惊、慌乱、一丝隐秘的欣喜、巨大的愧疚、还有对凌逸那绝望离去的担忧……各种情绪交织翻腾，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跌坐回椅子上，将那两张画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和那本撕裂的画本残骸放在一起。深蓝色的封面裂口狰狞，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接下来该怎么办？

　　凌逸逃走了。他那样骄傲、那样习惯掌控一切的人，被自己最不堪的秘密以最狼狈的方式暴露在最在意的人面前……他会怎么样？

　　齐洛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第一次感到如此无措。他想去找凌逸，问清楚，可是……问什么？怎么问？难道拿着这本画本去质问：“凌逸，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太荒谬了！而且，凌逸那样子，明显是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这该死的脚伤！如果他能行动自如，刚才是不是就能拉住凌逸？至少……不会让他那样绝望地离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齐洛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本撕裂的画本和两张散落的画纸，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凌逸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一遍遍在他眼前回放。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画本撕裂口附近，散落出来的一些纸张碎片。那似乎不是画纸，而是……普通的练习本纸张？

　　他心中一动，忍着脚踝的不适，小心翼翼地扒开撕裂的封面和粘连的内页。果然，在画本硬壳封面和第一张画纸之间的夹层里，藏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明显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

　　齐洛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张纸抽了出来，展开。

　　纸上没有画，只有字。

　　是凌逸的字迹。工整，清晰，带着他特有的干净利落。但不同于他平时的笔记或作业，这些字迹的笔锋似乎有些凌乱，带着一种压抑的、喷薄欲出的情绪。

　　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齐洛齐洛齐洛齐洛……**
　　一遍又一遍，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进灵魂深处。那些重复的笔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和无法宣泄的思念。

　　另一张纸上，则是一些零散的、不成句的词语：“控制…失控…”“不该…不能…”“为什么总是他…”“林薇…柠檬…”“背上的温度…心跳…”“论坛…烦…”“画下来…是不是就能…不想了…”“完了…”

　　字迹时而用力到划破纸张，时而又轻飘得如同叹息。这些零散的词语，像一把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齐洛理解凌逸内心世界的门！

　　那些被凌逸用冰冷外壳强行压制的汹涌情绪——失控的醋意、对林薇存在的烦躁、论坛流言的困扰、篮球场背他时的悸动、还有那无法控制想要靠近、想要记录、却又被理智疯狂拉扯的痛苦挣扎……全都在这几张练习本的碎片上，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这不是画，却比任何一幅画都更直白、更震撼地揭示了凌逸内心那片惊涛骇浪的隐秘世界！

　　齐洛握着这几张薄薄的纸片，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人前永远冷静自持的凌逸，在无人的深夜里，是如何被这些汹涌的情感折磨着，只能在练习本上写下这些破碎的、无人知晓的心声。

　　巨大的心疼，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齐洛。之前那些震惊、慌乱、窃喜、愧疚……统统被这股汹涌的心疼冲垮。他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原来……他承受了这么多。
　　原来……他这么痛苦。
　　原来……那些自己感受到的、模糊不清的悸动，在凌逸那里，是如此清晰又如此煎熬的存在。

　　“笨蛋……” 齐洛对着空气，喃喃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看着桌上那本撕裂的画本、那两张散落的画纸、还有这几张写满心事的练习本碎片，一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起来：

　　他不能就这样让凌逸逃走。
　　他必须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