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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音乐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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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校门口的照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青川一中激起的涟漪远比凌逸和齐洛想象的要持久。匿名论坛的热帖持续发酵了好几天,各种角度的解读、添油加醋的“目击证言”层出不穷。“逸洛”CP的标签甚至被悄悄建立起来,尽管官方层面无人承认,但私下里,一些女生看向两人并肩而行时的眼神,总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和兴奋的低语。
凌逸依旧维持着他冰山副主席的形象,对论坛的喧嚣置若罔闻,只是值日时看到齐洛远远跑来,会不自觉地提前几秒站定,目光扫过他依旧可能歪斜的领口。而齐洛,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和抱怨后,反而有点破罐破摔的坦然,偶尔还会故意在凌逸面前把领带扯得更歪一点,换来对方一个无奈又带着警告的眼神,然后自己乐不可支。
大二的课业压力悄然加重,但校园生活的主旋律很快被另一件大事占据——一年一度的校园艺术节即将拉开帷幕。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学生会例会。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各部门的骨干。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纸张的味道。凌逸坐在主席位旁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神情专注地听着各部门的筹备汇报。他穿着熨帖的校服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
“文艺部这边,”文艺部长推了推眼镜,“初步筛选了各班的节目申报,合唱、器乐、话剧占了大头,形式相对传统。我们希望能挖掘一些更有活力、更能体现当代中学生风貌的新颖节目,作为艺术节开幕式的亮点……”
凌逸微微颔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随即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栗色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挂着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正是齐洛。
“打扰啦,副主席大人,还有各位学长学姐!”齐洛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活力,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略显严肃的气氛。他大大方方地走进来,目标明确地站到了长桌的一端,正好面对着凌逸。
凌逸抬起头,看到是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齐洛同学,现在是学生会内部会议时间,无关人员请勿打扰。”他的声音公式化,带着距离感。
“别这么不近人情嘛,凌副主席,”齐洛笑嘻嘻地,毫不在意他的冷淡,“我可是代表‘街舞社’来提交重要提案的!事关艺术节开幕式哦!”他晃了晃手里几张印着炫酷街舞动作的彩印纸。
“街舞社?”文艺部长眼睛一亮,“你们有想法?”
“当然!”齐洛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我们社排练了一个超棒的齐舞作品!融合了Hip-hop和Urban,节奏感炸裂,视觉效果绝对一流!我们申请在开幕式上表演,作为点燃全场的开场节目!”他语速飞快,充满了自信和感染力,几个低年级的干事明显被他说动了,小声议论着表示期待。
凌逸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他看着齐洛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期待和热情,像夏日里跳跃的阳光。他知道齐洛热爱街舞,为此付出了很多汗水,跳起舞来的齐洛,仿佛全身都在发光。然而……
“场地问题怎么解决?”凌逸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齐洛的热情上,“开幕式主舞台需要提前三天搭设灯光音响,你们街舞需要特定的地板和空间,临时改造风险太大,时间也来不及。”他条理清晰地指出问题,目光平静地落在齐洛脸上,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纯粹是站在活动组织者的角度。
齐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我们可以提前彩排适应啊!或者…或者用体育馆的室内篮球场?那里地板够好!”
“体育馆届时是书画展和手工坊的场地,”后勤部长立刻接口,“布展也需要时间,冲突了。”
“那……那报告厅的小舞台?”齐洛不死心。
“报告厅太小,容纳不了开幕式的观众规模。”凌逸直接否决,语气没有波澜,“而且,街舞作为开幕式节目,风格是否过于……前卫?是否符合艺术节‘传承与创新’的主题基调?我们需要更稳妥、更能被广泛接受的节目形式。”他刻意避开了齐洛的眼神,低头翻看其他节目申报表,公事公办的态度近乎冷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凌副主席话里的否定意味,以及他对齐洛提案异乎寻常的“挑剔”。文艺部长张了张嘴想打圆场,最终还是没出声。
齐洛脸上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站直身体,看着凌逸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唇线,一股委屈和不解混合着怒火涌了上来。他以为,至少凌逸会认真考虑,哪怕不支持,也不会这样当众、用如此“客观”的理由把他的热情踩在脚下。
“所以,副主席的意思是,街舞社的节目没资格上开幕式,是吗?”齐洛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他不再称呼“凌逸”,而是用了冰冷的官方头衔。
凌逸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他抬起头,迎上齐洛质问的目光,那眼神里有受伤,有倔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生硬地吐出:“基于场地和主题契合度的综合考量,街舞社的节目更适合放在社团展演环节,或者艺术节中后期的自由舞台。”
“呵,”齐洛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明白了。‘综合考量’。”他重重地重复了这四个字,带着明显的讽刺。他不再看凌逸,转向文艺部长和其他人,勉强维持着礼貌:“打扰各位开会了。我们街舞社,会认真考虑‘自由舞台’的。”说完,他抓起桌上的彩印纸,转身就走,动作利落得带起一阵风。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留下满室尴尬的寂静。
凌逸面无表情地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能看到他笔尖下划出的线条,有些失控地穿透了纸背。
会议结束后,凌逸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论坛上的喧嚣他可以无视,但齐洛离开时那个受伤又倔强的眼神,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他走出会议室,脚步有些沉。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到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齐洛,还有另一个清脆的女声。
“哎呀,别灰心嘛齐洛!”是街舞社的副社长林薇,声音爽朗,“副主席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原则性超强,一板一眼的。他不批开幕式,我们就自己想办法!自由舞台怎么了?跳得好一样炸翻全场!我认识学生会宣传部的学姐,我去磨磨她,看能不能给我们争取个好时段和靠前的位置!”
“嗯,我知道。”齐洛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但比刚才在会议室里好了些,“谢谢你啊,林薇。就是有点憋屈……明明我们准备了那么久。”
“安啦安啦!走,去练舞室!把憋屈都跳出来!我给你带了新买的运动饮料,你最爱的柠檬味!”林薇的声音带着鼓励。
“真的?谢啦!还是你够意思!”齐洛的声音终于透出点轻快。
接着是两人说笑着远去的脚步声。
凌逸站在楼梯上方,阴影笼罩着他的身影。他清晰地听到了每一句对话,尤其是齐洛对林薇那句“还是你够意思”。他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个叫林薇的女生,和齐洛同班,也是街舞社的核心成员,性格开朗大方,舞技出色,经常和齐洛搭档练习。以前凌逸并不在意,但此刻,“柠檬味饮料”、“一起去练舞室”、“够意思”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得他心烦意乱。他想起论坛上那些关于他和齐洛的议论,又想起齐洛和林薇在社团活动中默契十足的样子……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和莫名的失落感攫住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位于体育馆二楼的街舞社专用练舞室外的。厚重的隔音门紧闭着,但门上方有一小条窄窄的玻璃窗。鬼使神差地,凌逸停下了脚步,透过那条缝隙,向内望去。
宽敞明亮的练舞室里,强劲的电子音乐节奏震动着空气。巨大的落地镜前,七八个身影正随着音乐律动。凌逸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那个穿着宽松黑色T恤、灰色运动裤的身影——齐洛。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有几缕黏在光洁的额头上。他全神贯注,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爆发力,手臂的伸展,脚步的移动,身体的wave,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野性的美感。当音乐进入一个高难度的连续旋转和地板动作时,齐洛的眼神锐利如鹰,身体的控制力达到了巅峰,每一次定格都充满张力。
凌逸的心脏,随着那强劲的节奏和齐洛每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动作,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见过齐洛很多样子,调皮捣蛋的,委屈巴巴的,阳光灿烂的,却从未如此刻般,被他在舞蹈中展现出的这种近乎夺目的、充满原始吸引力的魅力所震撼。汗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衣领,在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光。
音乐暂歇,是排练的间隙。齐洛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板上。林薇笑着递给他一条毛巾和那瓶柠檬色的饮料:“帅炸了刚才那段!再来一遍?”
“好!”齐洛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下脸,仰头灌了几口饮料,喉结快速滚动。他看向林薇,两人默契地击了下掌,相视而笑。林薇很自然地伸手帮齐洛调整了一下有些歪掉的护腕。
就在这个瞬间,凌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暗流猛地翻涌了一下,带着尖锐的刺痛。他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陌生的、汹涌的情绪。
然而,下一秒——
“齐洛!注意配合!这个托举动作再来一次!林薇你重心再低一点!”负责指导的社长喊道。
音乐再次响起,节奏更快。齐洛和林薇靠近,准备一个需要力量和信任的配合动作。齐洛双手扶住林薇的腰侧,林薇借力跃起。或许是体力消耗太大,也或许是地板刚被汗水打湿有些滑,林薇跃起时脚下突然一个不稳,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齐洛的方向倒去!
“小心!”齐洛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去接。
砰!
一声闷响。
练舞室里响起一片惊呼。
凌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只见练舞室中央,齐洛仰面倒在地上,林薇则摔趴在他身上,两人都有些狼狈。林薇似乎扭到了脚踝,疼得皱起了眉。而齐洛……他正龇牙咧嘴,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后脑勺,显然刚才摔倒时磕到了。
“齐洛!林薇!没事吧?”社长和其他社员立刻围了上去。
凌逸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他几步冲到两人身边,半跪下来,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齐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紧张:“撞到头了?疼不疼?有没有头晕恶心?”他甚至忘了旁边还趴着一个林薇,修长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本能地想去检查齐洛的后脑。
齐洛被凌逸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紧张关心弄懵了。他躺在地上,看着凌逸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真切的担忧和……慌乱?齐洛甚至能看清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我……我没事。”齐洛愣愣地回答,后脑勺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就是磕了一下,有点晕……”
凌逸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才注意到旁边还躺着一个林薇。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声音还有些紧绷:“林薇同学,你怎么样?”他伸手去扶林薇,动作礼貌而克制。
林薇在社员的帮助下站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皱着眉:“脚踝有点疼,好像扭到了。”
“送医务室。”凌逸果断地说,眼神示意旁边的两个男生帮忙搀扶林薇。他再次看向齐洛,伸出手:“能起来吗?”
齐洛看着凌逸伸过来的手,那手指干净修长,指节分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凌逸的手微凉而有力,稳稳地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也一起去医务室检查一下。”凌逸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强势。
“我真没事……”齐洛还想嘴硬,但对上凌逸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将他吸进去的眼睛,后面的话自动咽了回去。他乖乖地被凌逸半扶半拽着,跟在搀扶林薇的小队伍后面,走出了练舞室。
走廊里很安静。齐洛能感觉到凌逸扶着他手臂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凌逸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但齐洛却敏锐地察觉到,凌逸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似乎比刚才在会议室里还要低沉许多,还混杂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压抑着的情绪。
他偷偷瞄了一眼凌逸紧绷的下颌线,又想起刚才凌逸冲进来时那紧张到失态的样子,还有那只伸向自己后脑的手……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麻,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将之前会议室里的委屈和憋闷奇异地冲淡了不少。凌逸沉默地扶着齐洛走着,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陌生的酸涩与后怕,仍在无声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