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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绳缠着的伤口 “江叙寒, ...

  •   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漫进教室时,江叙寒正在演算一道物理大题。
      "喂。"一张纸条突然从斜后方飞来,落在习题册上。
      江叙寒掀起眼皮,看见陆凛川正假装盯着黑板,右手却藏在桌下,指尖还悬在刚才抛纸条的位置。
      纸条上是潦草的字迹:"第三题,步骤借我抄抄。"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哭脸,笔尖戳破了纸页。
      江叙寒失笑,低头把自己的草稿纸撕下来,叠成方块递回去。
      指尖碰到陆凛川的手时,两人都顿了顿。
      陆凛川的手心带着点薄汗,大概是急的——他物理常年挂科,这次月考要是再不过,就得被请去办公室"喝茶"。
      陆凛川接过草稿纸,展开时动作放得极轻。
      江叙寒的字迹工整,每个公式旁边都标着注解,连受力分析图都画得方方正正。
      他盯着那行"摩擦力方向与相对运动趋势相反",忽然觉得那些绕人的定理好像没那么难了。
      下课铃响时,萧展鸿凑过来扒陆凛川的草稿本:"川哥,抄着了?"话音刚落就"嘶"了一声,"你这字跟江叙寒的放一起,简直是..."
      "闭嘴。"陆凛川把草稿本合上,却没像往常那样把纸团成团扔掉,反倒小心翼翼夹进了物理书里。
      江叙寒收拾书包时,发现笔袋里多了个小物件——不是糖,是枚磨得发亮的银杏叶书签,边缘用红绳系着。
      他捏着书签转了转,抬头时正撞见陆凛川往外走,校服后领卷着,露出一小片皮肤——上次锁骨处的淤青淡成了浅黄,像被夕阳吻过的痕迹。
      周五下午的大扫除,陆凛川被班主任抓去擦电风扇。他踩着课桌椅站在高处,校服下摆扫过黑板顶的粉笔槽,簌簌落下一片白灰。
      江叙寒蹲在地上擦瓷砖,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哐当"一声,抬头就看见陆凛川晃了晃,差点从桌子上摔下来。
      "小心。"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陆凛川的脚踝,就被对方猛地缩回。陆凛川站稳后低头看他,耳朵红得像被太阳晒透的番茄:"没事。"
      最后一节数学课的粉笔灰在夜晚的微风里浮沉,像被打碎的星子,慢悠悠往下落。
      张老师把两本练习册“啪”地拍在讲台上时,灰团惊得一颤,簌簌落在红色的讲桌边缘。
      “江叙寒,”老师的声音裹着初秋的凉意,指尖重重戳着本子上的红勾,“这道附加题的解题步骤,和三班那本范文一字不差。怎么回事?”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像细密的针,扎在江叙寒的后颈上。
      他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腹被笔杆硌得发疼,刚要开口,后排突然传来椅子腿蹭过地面的轻响。
      陆凛川从臂弯里抬起头,额前碎发乱糟糟的,校服领口歪着,眼神还蒙着层没睡醒的雾。
      他没看老师,也没看江叙寒,只是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解释啥?他又不是抄的。”
      张老师皱眉:“你怎么知道?”
      “碰巧看见过呗。”陆凛川往后靠回椅背,姿态懒懒散散的,手插在校服兜里,“这礼拜晚自习,他总在窗边写数学。我坐最后排,抬眼就能瞅见。”
      他顿了顿,指尖在裤兜里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回忆:“那道附加题,他卡了好一会儿。我瞅见他笔尖悬在那儿,纸上洇了个小墨点,后来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道线,横的竖的都有,跟范文上那道不一样。”
      江叙寒微怔,看向后排。
      陆凛川的目光正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风卷银杏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他写字有个毛病,竖钩总往左边歪点儿,不信你自己看看。”
      教室里静了静。
      张老师愣了下,下意识翻到江叙寒的草稿页——果然在空白处有几道淡淡的横线竖线,像是没擦干净的辅助线,而那些清瘦的字迹里,每个竖钩都微微□□,确实和陆凛川说的一样。
      “还有,”陆凛川忽然弯腰,从桌肚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便签,扔给前排,“前天他借我橡皮,顺手垫在草稿纸底下写的,我捡着了。上面有半道题的演算,辅助线跟范文不一样。”
      便签传到讲台上,上面是半截演算过程,辅助线画得歪歪扭扭,却和江叙寒草稿纸上的笔锋一致,显然是他的字迹。
      张老师捏着便签的手指有点僵,碰倒的粉笔盒滚在脚边,粉笔撒了一地,像被打断的话头。
      陆凛川已经重新趴回桌上,校服外套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点乱糟糟的发顶,仿佛刚才那几句漫不经心的话,不过是打了个哈欠。
      江叙寒低头时,指腹碰到片微凉的银杏叶——是上次陆凛川塞给他的书签,红绳被风拂着,轻轻扫过手背。
      傍晚放学的小卖部总飘着橘子汽水的甜香,混着冰柜外机的嗡鸣。
      江叙寒站在货架前,正犹豫地挑选着橡皮,门外突然传来争执声,把汽水的甜香都搅散了些。
      “把钱拿出来!”染着红毛的男生敞着校服,堵着穿蓝校服的小学弟,手往对方兜里掏。学弟吓得脸发白,攥着书包带往后缩:“那是买资料的钱……我妈让必须买的……”
      江叙寒刚要上前,斜后方晃过片阴影,带着烟草的涩味。
      陆凛川靠着墙,指间夹支没点燃的烟,看见红毛的动作,眉峰一挑,眼里倦意散了大半。
      “松开。”他声音不高,冷得像冰锥敲玻璃。红毛转头嗤笑:“陆凛川?关你屁事——”
      话没说完,陆凛川摸出个打火机,银色外壳磕出小缺口。
      “啪”的一声,火苗“噌”地窜起来,又被他飞快按灭,橘红色的光在他眼底晃了晃,映出点嘲弄的笑意:“上次你胳膊上的烫伤,想再来一次?”
      红毛大概是被戳到痛处,猛地推了把学弟:“操!陆凛川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抄起旁边堆着的空啤酒瓶,瓶底在掌心磕碎,尖口对着陆凛川就扑过来。
      陆凛川侧身躲开,手肘往他后颈一压,动作快得像阵风。
      红毛吃痛,反手用碎酒瓶划过来,陆凛川没躲利落,左臂校服被划开道口子,带着铁锈味的血珠瞬间渗出来,顺着胳膊肘往下滴。
      “滚。”陆凛川甩了甩手臂,血珠溅在水泥地上,像碎掉的星子。
      他眼神冷得发沉,抓着红毛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对方疼得嗷嗷叫,碎酒瓶“哐当”掉在地上。
      陆凛川抬脚把人踹开,红毛踉跄着撞在货架上,抱着胳膊骂了句脏话,连滚带爬地跑了。
      小卖部里只剩他们俩,冰柜的嗡鸣突然变得清晰。
      陆凛川低头看了眼胳膊,血正顺着伤口往下淌,在小臂上洇开片暗,他却漫不经心道“隔壁职高的周宇,上周就看见他在这巷子里晃悠,估计是盯上低年级的了。”
      他啧了声,刚要抬手蹭掉,手腕却被轻轻攥住。
      江叙寒蹲在他面前,眉头拧得很紧,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不敢碰:“出血了……”
      “小伤。”陆凛川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牢,少年的指尖带着点凉,轻轻碰了下伤口边缘,像羽毛扫过,“刚才周宇那下没敢使劲,划不深。”
      江叙寒没说话,从书包侧袋摸出个创可贴,边缘有点卷,大概放了些日子。
      他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往陆凛川伤口上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怎么总带着这个?"陆凛川的指尖有点凉,碰得江叙寒手腕发麻。
      "备着。"江叙寒抽回手,把创可贴塞进他掌心,"上次看你手机上有血渍。"
      陆凛川低头看着创可贴,突然笑了。
      是那种很张扬的笑,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露出点尖尖的虎牙,眼里的桀骜像是被风揉碎了,混着点说不清的促狭,像初春檐角化了一半的冰棱,滴滴答答往下淌着亮闪闪的暖意:“江叙寒,你是不是……有点关心我?”
      血还在慢慢往外渗,顺着创可贴边缘一点点漫开,把那片卡通图案的角落染成浅红,像落在雪上的梅印。
      晚风卷着银杏叶的气息漫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拂过江叙寒的耳尖。
      他没说话,指尖悄悄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耳根却红得像被夕阳浸过,连带着脖颈都洇出点薄红。
      “谢谢……”他的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卷走,尾音轻轻发颤,目光落在陆凛川缠着创可贴的胳膊上,“今天数学课上的事……”
      陆凛川低头看他发顶,路灯从门口斜切进来,在他耳后投下圈软毛的影子。
      他忽然笑了声,带着点痞气:“嗯?谢什么,总不能看着你被冤枉。”
      “你怎么会注意到……草稿纸上的辅助线?”江叙寒声音更低了,耳尖有点热,“还有竖钩往左偏……”
      陆凛川弯腰捡刚才周宇碰掉的棒棒糖,糖纸在指间转了圈:“碰巧。”
      兜里的打火机滑出来,在地上磕出轻响。
      江叙寒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金属壳,就被陆凛川一把捞了回去。
      他把糖扔回货架,“你坐窗边,光打在草稿纸上亮得很,我后排抬眼就瞅见了。”
      江叙寒愣了下,想起数学课上陆凛川说“竖钩总往左边歪点儿”时,张老师翻草稿本的样子,喉结动了动:“你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没睡死,上课睡觉也得留只眼瞅着点动静。”他漫不经心道。
      随手把打火机塞回兜,指尖蹭过那个小缺口时顿了顿,像想起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时摔的——高一那年,有高年级的堵萧展鸿要钱,他冲上去推了一把,打火机从兜里飞出去,磕在台阶上缺了角,当时手被划了道口子,血滴在上面,后来擦了半天才擦掉。
      江叙寒站在原地,听见他往前走的脚步声,混着冰柜的嗡鸣,像颗轻轻落在心尖上的石子,漾开圈说不清的涟漪。
      陆凛川的脚步声在巷口拐了个弯,江叙寒跟在后面,看着他胳膊上那片创可贴在暮色里晃。
      “你家往这边走?”陆凛川忽然回头,路灯刚亮,暖黄的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点桀骜柔化了些。
      江叙寒点头:“嗯,过两个路口。”他摸了摸口袋里那颗橘子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你呢?”
      “前面老槐树下那条巷。”陆凛川往左边偏了偏头,那里堆着几个旧垃圾桶,墙皮剥落的居民楼里亮着零星的灯。
      江叙寒点了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路上。
      风卷着桂花香掠过耳畔,混着远处炒锅里传来的油烟味,是周五傍晚独有的松弛。
      快到江叙寒家路口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是母亲的电话。
      “喂,妈。”他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放轻,“快到了……嗯,没跟同学瞎逛……知道了,马上上去。”
      挂了电话,他有点抱歉地看向陆凛川:“我妈催了,她管得严。”
      “你胳膊……”江叙寒看着他小臂,创可贴的红渍好像没再扩大,“回去用碘伏擦擦,别碰水。”
      “知道了。”陆凛川转身要走,又回头,路灯在他眼底投下圈光斑,“周六……你妈让你出门吗?”
      江叙寒愣了下:“上午要补课,下午可以。”
      “那下午三点,老槐树下见。”陆凛川踢了脚路边的石子,“物理卷子有道题,我琢磨半天没懂。”说完没等江叙寒回答,已经钻进那条堆满杂物的小巷,背影很快融进昏黄的楼道灯光里。
      江叙寒站在路口,他抬头看自家阳台,母亲的身影在窗帘后晃了晃,赶紧往楼道跑。
      江叙寒推门时,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黄的光里飘着排骨汤的香。
      母亲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盛汤,看见他进来,目光先扫过他的书包,又落在手腕上——那里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铅笔灰。
      “跟谁一路回来的?”母亲把汤碗放在餐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我从阳台看你站在路口说了好一会儿话。”
      “同班同学,”江叙寒换鞋时手顿了顿,把书包往肩上紧了紧,“讨论月考的题。”他没提陆凛川,也没说巷子里的争执,知道说了只会招来更多盘问。
      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总把他看得很紧,像握着块怕摔碎的玻璃。
      餐桌上只有两人的碗筷。母亲边给他夹排骨边念叨:“周六的补课别迟到,王老师说你上次的物理卷子错了好几道基础题,得抓紧。”
      “知道了。”江叙寒低头喝汤,心里却在算着时间——下午三点到老槐树下,得提前把物理练习册里的错题整理好,陆凛川说的那道题,他记得是关于圆周运动的,得把受力分析图再画清楚点。
      吃完饭回房间,他从书包里摸出那片陆凛川送他的银杏叶,红绳上的灰被他用指尖蹭掉了,露出里面泛着光的叶脉。
      他把叶子夹进物理笔记本,刚好压在陆凛川画错的受力分析图上,红绳从纸页间垂下来,轻轻晃着。
      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敲玻璃,他翻开练习册,在空白处写下“圆周运动易错点”,笔尖顿了顿,又添了行小字:“陆凛川:注意向心力方向”。
      另一边,陆凛川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时,奶奶正坐在昏黄的台灯下择青菜,竹篮里的小白菜沾着泥,是下午在菜市场捡的别人不要的边角料。
      听见动静,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川川回来了?”
      “嗯。我爸没回来?”陆凛川把书包往墙角一扔,径直走向厨房。
      灶台是老式的煤气灶,火打着时“噗”地一声,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
      他从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是早上邻居张婶给的,又抓了把奶奶择好的青菜,往锅里倒了点油。
      “没有,川川胳膊咋了?”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指着他小臂上的创可贴,声音发紧,“又跟人打架了?”
      “没,”陆凛川翻鸡蛋的手顿了顿,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创可贴,“帮同学搬书蹭的,小口子。”他不想让老人担心,奶奶的风湿犯了,夜里总疼得睡不着,哪还经得起他惹事的消息。
      两碗青菜鸡蛋面端上桌时,台灯的光落在陆凛川的练习册上——他刚才翻出来的,卷角的物理练习册里夹着江叙寒给的草稿纸,工整的字迹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尤其是“圆周运动向心力公式”那行,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
      “明儿不补课?”奶奶喝着面汤,看着他桌上的练习册,有点诧异。
      这孩子打小就不爱念书,物理更是常年挂红灯。
      “嗯,下午约了同学问题。”陆凛川扒着面条,含糊地应着,耳根有点热。他想起江叙寒说“下午可以”时,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指尖捏着筷子的力道不自觉松了松。
      收拾碗筷时,他在水龙头下冲胳膊,创可贴遇水有点发皱,底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摸出兜里的打火机,银色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个小缺口被磨得发亮。
      洗完碗,陆凛川坐在桌前,把物理练习册摊开,借着台灯的光往下看。
      窗外的银杏叶沙沙响,他忽然想起江叙寒写竖钩总往左偏,刚才在草稿纸上试着写了个“川”字,竖钩竟也不自觉地歪了歪。
      夜渐渐深了。
      江叙寒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母亲翻书的声音,手里捏着那片银杏叶,红绳在指尖绕了两圈。
      陆凛川家的老槐树他知道,树干歪歪扭扭的,夏天总开得满树白花,现在该落得差不多了。
      陆凛川则在台灯下打了个哈欠,把练习册合上时,特意把江叙寒的草稿纸夹在最里面。
      他起身关窗,风卷着片银杏叶飘进来,落在他的练习册上。
      他捡起来看了看,叶脉跟江叙寒书签上的很像,便顺手夹进了书里,像藏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窗外的月光淌过两家的屋顶,一家的窗里亮着温吞的台灯,一家的檐下挂着褪色的旧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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