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我如犬》神之笔

2、竹林酒醒，忽闻仙乐 南岭的夜，

　　南岭的夜，不似天界那般永恒明澈。这里的风带着草木腐朽的苦味和人间烟火的燥热，沉重地压在沈执曜的肩头。

　　他收了那身流光溢彩的战甲，只着一件玄青色长袍，掩了通身的神华。南岭草川依旧，三个月前他在这里放走了那几个魔族，如今旧地重游，原本以为会见到魔气复苏，看到的却只是萤火漫天，寂静如画。

　　“宛卿，你到底在哪？”

　　沈执曜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名义上是巡视结界，实则是想在茫茫人海中寻到那一抹明黄色的影子。凡间辽阔，寻一个刻意隐匿气息的仙姝，无异于大海捞针。

　　心中郁结难散，他索性在附近的小镇买了几坛最烈的烈酒。天界的琼浆玉液喝不醉神灵，凡间的浊酒却能教人肠胃如焚。他寻了一处幽深的竹林，背靠斜石，自斟自饮。

　　“若她还在气我，我便去寻那几个魔族。若他们真造了孽，我亲手斩之，提头去见她……”他对着月亮自言自语，嘴角挂着一抹苦涩，“可若他们安分守己，我又该如何向她交代？”

　　半梦半醒间，一阵琴声忽地穿透竹林的沙沙声，悠悠传来。

　　那琴音极淡，却不似凡间乐坊那般庸俗谄媚，也不似天界仙乐那般空灵威严。它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狂与落寞，每一声都像是拨在了沈执曜最隐秘的痛处。

　　沈执曜酒醒了大半，提着残酒循声而去。

　　竹林深处，一灯如豆。简陋的草庐前，坐着一名青衫男子。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清瘦，发丝随性地用一根竹簪绾着。随着指尖拨动，清雅的曲调在夜色中如流水般泻出。

　　“好琴。”沈执曜忍不住出声赞道。

　　琴声戛然而止。青衫男子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清润且带着一丝笑意：“深山荒林，唯有浊酒残灯，竟也能引来这般贵客。阁下深夜带酒造访，是求曲，还是求醉？”

　　沈执曜大步走上前，索性在琴桌旁的石凳坐下，将剩下的半坛酒推了过去：“求一知音，共消万古愁。”

　　那男子回过头来，沈执曜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戴着半幅银质面具，只露出下颌优雅的线条和一双灿若寒星的眸子。尽管气质与记忆中截然不同，但沈执曜还是在某一瞬，在那双眼中看到了谢宛卿的影子。

　　可随即他自嘲一笑。宛卿那样骄傲明亮的人，怎会扮作这种隐士？况且这人身上毫无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混着药草与竹叶的味道。

　　“在下苏离。”男子微微拱手，举止间有一种名士风流，“看阁下眉宇间愁云惨淡，想必是为情所困？”

　　沈执曜饮下一口冷酒，长叹一声：“是为情，亦是为道。苏兄，你信这世间，正邪真的自出生那一刻便定了吗？”

　　苏离拨弄了一下一根断掉的余弦，漫不经心地答道：“世人皆爱给万物定性，神便是善，魔便是恶。可将军莫忘了，这山间的竹子，有的做了长笛吹出乐声，有的却削成利箭取人性命。你说，这竹子是有罪，还是无罪？”

　　沈执曜心头巨震，手中的酒坛险些拿不稳。这番话，谢宛卿从未对他说过。她只会冷冷地告诉他：魔就是魔。

　　他看着苏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忽然觉得，这凡间偶遇的无名琴师，竟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更懂他的心。

　　“再弹一曲吧。”沈执曜轻声道，“今夜，不谈天道，只听你的琴。”

　　苏离微微一笑，指尖再次落在弦上。月影横斜，竹香盈袖。沈执曜没有发现，每当他仰头喝酒时，苏离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都会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冷光。

　　那是猎人看着落网之鱼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