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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瑶光殿上, ...

  •   瑶光殿上,仙光沉沉,四野寂冷。风雪未化,白玉石阶之上,气氛如山压顶。
      诸神早已退散,只余几位身着朝服、佩玉垂珮的天界长老肃立下首,神情或漠然、或凝重,皆望向阶下那道笔挺的身影。
      沈执曜,天界镇南大将,手执天兵符箓,曾率天军七次平乱、三次立功,是战神殿数千年来最年轻的将军之一。此刻却一人跪于阶下,长袍覆雪,神色沉静如松柏,不发一言。
      天帝端坐金阶之上,拂尘轻落,声音缓缓如钟:“沈执曜,朕问你——此番率兵征南岭魔域,为何擅自放人?”
      沈执曜垂首叩手,语声低沉:“敌军既溃,所余者皆是老幼残弱,微臣……不忍屠戮。”
      “你不忍?”天帝声音忽重,“天规军律,你执掌多年,岂不知‘不诛尽余孽,祸必更生’?你若今日心软,来日魔气复起,再度侵界,谁来担责?”
      右侧神策长老冷声附和:“昔年戮魔之战,昭明君主亲手诛三万降将,以定三界之威。沈将此举,实乃私心乱纪。”
      左首的赤霄将军迟疑片刻,却终开口:“陛下,沈将一向奉法守戒,领兵多年,未尝有失。此番……或许只是念及百姓生灵。”
      “魔族,是百姓?”天帝抬眼一扫,霜光四射。
      赤霄将军顿时噤声,低头不语。
      忽而殿门处传来一阵疾响,一道明黄色人影轻盈掠入,声音娇俏:“父皇,您又罚他啦?”
      谢宛卿,一身杏黄宫衣,裙摆飞扬,笑意盈盈地走上金阶,毫不惧怕天帝威严,一把拉住沈执曜的手臂,低头凑近,轻声道:“你又惹我爹生气了?”
      沈执曜眉心微动,轻声:“别闹。”
      “我偏闹!”谢宛卿鼓起脸,抬头朝天帝笑道,“他是我大师兄啊,父皇忘了?我小时候摔断翅膀,是他背我飞回来的呢。如今不过是放了几个还在吃奶的小魔崽,就这么罚?”
      天帝脸色不动,语气微冷:“宛卿,此非儿戏。魔族之血,一日未尽,三界终不得安。你若将情私凌驾法令之上,朕自当重罚。”
      “可您自己也说了,是‘魔族之血’,不是‘魔族之婴’。”谢宛卿不依不饶,“我又没说让他养在宫里,只是放他们一条生路罢了。”
      她话锋一转,柔声补道:“父皇,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他。他是咱们天界最会打仗的将军,这次也不过一时心软。要不……罚他去闭关抄经三月吧,总比关起来闷着强。”
      天帝不语,神策长老却冷哼一声:“抄经三月?如此大罪,不过纸上谈兵?天规何在?”
      谢宛卿转头看向沈执曜,眼神忽地认真:“那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若愿意向父皇保证‘以后不再犯’,说不定还能轻罚了事。”
      沈执曜抬眼,仍是沉稳的声音:“若再遇此事,我依旧放。”
      殿中静了。
      “你——”谢宛卿怔了一下,掩唇轻笑,“沈师兄果然是没长记性,罚你你也不怕。”
      “我怕的事多了,独独这件,不怕。”
      谢宛卿收了扇,语气慢了几分:“你知不知道,魔就是魔。就算今日看似柔弱,他日也可能一剑封喉。若你放的人日后再造杀孽,你如何负责?”
      沈执曜不答,只是低头,指节收紧,掌心发白。
      天帝道:“即日起,撤你出征之职,面壁三月,不得擅自下界。天宫之内,闭门思过。”
      谢宛卿抿唇,低声说:“你何苦呢。”
      赤霄将军似要替他说话,又被玄律长老一瞪,咽了回去。
      但谢宛卿却似没放弃:“那我三月里日日来看你,送你吃的,你总不能连饭也不吃吧?”
      沈执曜没说话,只低头笑了笑。

      玉衡殿后、青霜台下,晨曦初升,薄雾缭绕。沈执曜披着素袍,负手立于寒石崖畔,看天光自云层缝隙洒落,心思却远不及眼前天象清明。
      他自三日前被罚,不得踏出天界一步,天帝虽未剥其兵权,却令其在玉衡殿闭门省思。诸将来劝,他不言。大司命训斥,他不辩。连掌律使都叹:“这太子殿下,忒也倔得紧。”
      正愣神间,忽听背后一声:“哎,沈执曜——”语声清脆,尾音微翘,正是谢宛卿。
      她提着一只暖炉玉盏的小食盒,一身明黄色宫衣束得利落,发间簪着一枝碧玉秋梅,笑盈盈走近:“你是不是又在想那几个魔族余孽?一连三天,一句话也没跟我说,连饭都不好好吃。天帝要你省思,不是绝食。”
      沈执曜转过头,眼里竟带出几分温软:“你怎么来了?父上不是说,不许任何人探我。”
      谢宛卿撇撇嘴:“我带了饭,他又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她顿了一下,低头打开食盒,“若不是你那日自作主张放走魔族,天帝也不会动怒。唉,我虽替你求过情,可你连句认错的话都不肯说,我还能再替你几次?”
      沈执曜望着她指间缓缓倒出的莲子羹,声音低了几分:“我若认错,便是承认那几个魔族该死。可他们……”他一顿,“当日我看见其中一人护着同伴,宁可受剑,也不还手。”
      “哼,”谢宛卿冷笑一声,“你看得是护同伴,我只看见魔气翻涌、诡异难测。沈执曜,你忘了你是谁吗?你是天界的太子,是带兵讨伐魔界的主帅。”
      她将玉盏重重放下:“魔就是魔,该杀就杀。你心太软,迟早出事。”
      这话一出,崖畔微凉的风像是忽然灌入胸中,沈执曜怔怔望她,半晌未语。
      他以为宛卿会理解他,哪怕不认同,也会替他分忧,可这一刻她的眼神冰冷又疏远,像是初春未化的霜雪,轻轻一落,心头泛寒。
      “你回去吧。”他低声道。
      谢宛卿也不勉强,将剩下的饭菜摆好,拍拍手起身:“好啊,殿下闭门思过,我便不打扰了。”说罢转身,步履轻快,裙角带风,却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沈执曜望着她渐远的身影,忽觉手边那盏莲子羹也凉了几分。
      他忽而觉得,或许自己真的做错了。
      可若再让他回去那日,他是否还能果断挥剑、亲手斩下那几个眼中含泪的魔族头颅?
      他不知。
      他只知道,从前那个笑意盈盈、会在他讲课时打瞌睡的谢宛卿,如今在他面前,第一次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他们之间,仿佛突然生出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而他……竟不知如何跨过去。
      这一夜,沈执曜倚在青霜台上的古柏下,心烦意乱,半点困意也无。月色如水,照得石阶清清冷冷,映得他影子斜长,仿佛心中那道无以言说的隔阂。
      他低声自语:“她话虽重,却也不是无理。魔族余孽,残害无数,便是我心软一时,难道能改其本性么?”说到此处,自己却摇了摇头,又叹道,“可当日那小魔倒在地上护着同伴,眼里明明有惧意,却无半分杀念……”
      他闭了闭眼,似要将那场景从脑中赶去,终究是徒然。
      “师妹若再上来,我该怎生赔罪?”他想起她走时的神情,不恼不怒,只一句“殿下闭门思过,我便不打扰了”,却像是将千斤石压在他心头。
      “从前我犯错,她总是跳着脚来骂,骂完了又笑着送药送饭。怎地今日一言不发就走了?”
      他心中一急,倏然站起,绕着古柏走了两圈,终是无处可去,只得又坐下。
      “若她明日再来……我便低头认错,随她打随她骂,最好让她气一气,再自己气消……若能再跟我说一句话,也好。”
      他垂下眼帘,伸指在地上乱画,忽然一顿,食指在碎石灰上轻轻勾出一个字:宛。
      他怔怔看了片刻,又伸手抹去,仿佛怕天上神君知晓这点凡情俗念。
      他盘膝打坐,强行运气入丹田,试图静心练功,然而气行三周便阻滞不通,心神一乱,险些走岔。
      他长叹一声,不敢再练,只得闭目凝神,听风穿松、听天门钟鼓远远传来,声声幽幽,皆似催他入梦。可这一夜,他终究未曾合眼。
      沈执曜在青霜台上面壁整整三月,寒暑未改,霜雪常至,竟也未曾下山一步。
      自谢宛卿最后一次送饭归去后,他再未见过她。
      本以为她不过一时气话,隔日便会回来骂他几句,拎着酒壶,笑骂一句“再犯便真不理你了”,却不料那日竟成诀别。他日日等,夜夜思,等得石苔上新草三轮,心头却再无她半点消息。
      他曾写信,却被玉衡仙君退了回来。信上只一句:“谢仙姝下凡巡历,莫要多问。”落款潦草,是天界的规矩公函,毫无温度。
      这一日,沈执曜出关。
      天帝未召,他也未多言,只身走出青霜台。旧人未见,新事无闻,琉璃宫中半点波澜也无。他原是天界战神,大将之位金碧辉煌,却早被边缘三月,如今倒也落得清闲。
      他本欲仍回兵殿闭关修炼,未料偶闻仙官闲语,说谢宛卿已化名凡尘,下界巡查灵脉。
      沈执曜心头一震,未作声,翌日便交了调令,自请去凡间巡视人间结界。
      这般调令,旁人怕要层层申报,沈执曜却只一道简文便得放行。毕竟,他本是天帝亲立的太子将,持天兵符箓,位高权重,谁敢多问?
      天光微凉,他御风而下,踏入凡尘第一夜,便落在南岭草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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