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明月，照故人》洛谦城

2、当年往事 靠在椅

　　靠在椅背上，温泽歆拿起夹缝里那张陈旧而朴素的贺卡，闭上眼，曾刻意去忘却压抑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那是，她再也不愿回忆起的高中生涯……
　　“不会就不会，你为什么要骗我呢？”看着眼前的老师突然情绪失控，温泽歆愣在原地。“说话啊，每次我跟你说一堆，你一个字也不回，把我当猴看吗？”
　　“我不是骗您，我只是……想先把错改了。”温泽歆手足无措，苍白地解释着。“既然你都不想听，那我不耽误你时间了，出去吧。”杜瑾言转过头去，不再多言。
　　委屈掺杂着几丝愤怒卡在温泽歆的喉咙里，尊师重道让她没有离开，等着杜瑾言给自己个台阶再顺势下去，而感觉莫名其妙挨了顿骂的怨气让她说不出半点道歉的话。
　　“走啊！”半晌，杜瑾言转过头来怒斥，温泽歆的愤怒和委屈瞬间到达了顶峰，深呼吸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坐在教室里，温泽歆沉默地垂下头看着面前的数学练习册。“咋了？”同桌余江问道。“杜瑾言这女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天天把我叫去办公室面批，我用排除法做题，她非说我骗她，然后让我滚出来。”温泽歆咬了咬后槽牙，淡淡地回应，“情绪真不稳定，每天都不知道她到底要干啥，一会好一会又莫名其妙的。”
　　“啊？”余江有些惊异地扬起眉毛，若有所思，“杜老师一直脾气很好啊，没对任何人发火过，也很有耐心啊……而且从来不主动找麻烦，她怎么对你这样呢？”
　　温泽歆皱了皱眉，随便应了一句：“说不定我长得像她仇人吧，真是倒八辈子霉了。”其实话是这么说，温泽歆自己也觉得奇怪。杜瑾言对她的态度永远是薛定谔的好，明明刚认识不过一个月，却总是流露出一种复杂又哀伤的情绪，似是愧疚似是怨念，有的时候对她过分的关照和照顾，有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地大发雷霆。要说烦杜瑾言肯定不至于，毕竟，她大多数时候其实真的对她很好。
　　教室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温泽歆独自坐在桌前，心情有些沉重。虽然之前有几次和杜瑾言的争吵，自己也总是觉得讨厌被杜瑾言管着，但自甘堕落的生涯中，她是唯一一个横叉一脚不顾劝阻非要把自己捞上来的人，每次烦的到处骂，可如今这次真的要毁灭关系的争吵，倒让自己的内心涩然又恍惚。
　　她不会以后也不管我了吧？细微的念头钻出来，察觉后被恐惧无限放大。可能本该如此吧，没有人愿意真的在乎自己这种人的，毕竟是差生，还不求上进，自甘堕落。她自嘲的笑了笑，尽是苦涩。人总是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本质就是贱。对自己好的时候自己烦的不行，真要和别人一样不管了，又难受什么劲呢？
　　温泽歆慢慢地收拾书包，伴着夜色独自走进了黑暗中，望着天边再次涌起的密云，深深地叹了口气。从小到大，也没有尝试过主动道歉，自己真的要跟杜瑾言道歉吗？一步步走着，陷入更深的愁绪中。
　　过度的思虑只会给自己带来负担，尤其是温泽歆不堪一击的身体素质。想不出来解决方法，整宿地翻来覆去成功让温泽歆头痛欲裂根本起不来床，只得给班主任请了假。想来想去，最终下午爬起来还是强撑着把数学作业写了。
　　第二天去学校，作业交上去后一大早又被杜瑾言传唤。说起来也是奇怪，每次她叫别人面批都是叫课代表来，唯独叫自己是亲自来。温泽歆沉默地跟在杜瑾言身后，不知道今天该如何面对她。
　　“昨天没来？”杜瑾言靠在椅背上，抬眼异常温柔地望着她。温泽歆点点头，“嗯，身体不太舒服……”“你这身体啊，好好注意一点。”杜瑾言轻声道，拿起练习册，示意温泽歆到自己身边来，温柔地跟哄小孩一样地耐心给自己讲每一道错题。
　　温泽歆从没见过这么温柔甚至于有些讨好的杜瑾言，不由一阵愣神。虽然谁都没提前天的冲突，可她还是感受到了，杜瑾言是在跟她道歉的。上课铃声响起，杜瑾言拿起练习册，看了看剩下的几道错题，温声道，“一会上课讲，先进教室吧。”
　　课上，重点班从来不讲作业错题的杜瑾言破了这个先例，真的一道道讲着温泽歆的错题。“大家听懂了吗？”杜瑾言望着温泽歆，温柔地笑着。一瞬间，温泽歆的心像被什么击中了，融化了冰封万年的积雪，一滴滴细小的水珠，流淌着化作了春水，流向了春天。
　　回想起来，那应该是第一次自己对杜瑾言心动吧。那时的温泽歆，可谓是没人养的孩子，在A中重点班这种地方待着，孤立无援，自卑又好强，一次次被周围人的成功打击的体无完肤，再也无法生出一丝斗志，加之多年的心理创伤，躯体化更加严重，总给自己的心门竖着一道极厚的高墙。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温泽歆是个异类，是个需要保护又敬而远之的对象。只有杜瑾言，从来都把她当做“正常人”看待，严厉又温柔地逼着她上进，给予她无言的关怀。或许对于“精神病”来说，最需要的不是同情和照顾，而是不戴有色眼镜的目光。
　　………
　　闪回的记忆在手机闹铃的响声中碎成了片，瞬间把温泽歆的思绪拉回。“喂，您好，松鹤堂医助温泽歆，需要什么帮助？”她放下那张发黄的贺卡，接起电话，熟练的操起官腔。“呵呵……小朋友，挺正派的嘛。”女人暧昧轻浮的声音戏响起，惹得温泽歆眉头紧蹙。
　　“你上哪弄到的我的工作号码？”她冷声道，“没什么要事，不要打这个电话。”“你这人真是不解风情。”段菁羽把玩着头发，慵懒随意地回应，“我查你的信息，当然只有工作号码。怎么，我以后想你了，还可以打小温大夫的私人号码？”
　　女人最后几个字咬的格外暧昧婉转，温泽歆一直恶寒，最终抿了抿唇，沉默良久后无奈道，“给你私人号码吧，真是败给你了。”“好的小温大夫，以后常联系哦～”段菁羽得逞地笑着，在温泽歆还没骂出口时及时挂断了电话，只留一片忙音。
　　烦躁地扣下工作手机，温泽歆拿着生活手机打开聊天框给段菁羽发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犹豫半晌，打下一行字：“你为什么知道杜瑾言？能具体讲讲吗？”
　　看到“好炮友”给自己发来的消息，段菁羽嘴角扯了扯，那熟悉的名字再次刺痛自己的眼。“杜瑾言……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喃喃道，自嘲地笑了笑。想起自己那负心离去目前生死未卜的前任云忻，当年一天到晚都在和自己提的这个名字，只觉得命运真是无常。年轻时曾以为云忻对那人的滔天恨意，慢慢长大后翻起那些聊天记录，才发觉字字诛心背后，是云忻对那人，比对自己更急切而绝望的关心在意。
　　可那又能如何，三年前和云忻的恋爱仿佛一场粉红色的泡沫，青涩浪漫又纯粹美好，自己从未怀疑过云忻对自己的真心，只是遗憾那永远强势的人当年为什么因为死活不愿留在X城而与自己大吵一架，从此音讯全无。只是太想她了……段菁羽看着手机论坛里存下的温泽歆的照片，望着那张几乎与云忻如出一辙的脸久久失神。
　　想起自己就因为这张与那人相似的脸而发疯了一样地在邻校论坛里潜伏了半个月，打听了多少人才问到她的住址，精心设计了多大的局，装作客服装作小姐鼓起勇气给那人打电话，却没想到传闻中的高岭之花不知为何就轻易答应了自己，甚至发展到如今的这步，段菁羽头痛欲裂，扶额久久地望向窗外。
　　“……真是疯了。”段菁羽看着墙上贴着的相纸上亲密依偎的两人，轻轻抬手抚摸着那有些花了的相纸，低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