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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辟文场无枉路,两开金榜绝冤人 放榜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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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月,已到了放榜之日。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城中的鼓楼刚敲过五更。
尧暮雪已经醒了。准确来说,他一夜没睡。尧暮雪轻手轻脚地起身,摸到枕边那件素色衣袍,忽然顿了一顿。
这件衣服穿的时日挺长了,只是洗了,也没舍得换。
考前去观里拜文昌穿了一次,香亭里的沉香倒染了不少 ,也算有些福气,三场考试又各穿了一天,过了三场生死,沾了些文气。
尧暮雪感觉穿着它去看榜,还是心里踏实些。
一边收拾,他想起昨天傍晚回府里时听到的。那有一人从州学里出来,脸色灰败,一把拉住另一人说:“师兄,我听说今科的解额又减了,咱们州只取十七人。”
尧暮雪听了,心里发紧。
十七人。他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又想起考试那日贡院里的情形——乌泱泱的人头,少说也有三四百人应考。
十七人呀……咋办……
收拾停当,他推门出去。院子里桂花早就开了个遍,甜丝丝的香气混着晨露的湿意,弥漫在整个府里。
清早神闲,兰箐正在门口发着呆,见他出来,莞尔:“雪儿这么早,是去看榜的吧?”尧暮雪点点头,他又道:“今朝是九月十二,昨日子就听人说,州衙那边已经连夜填好了榜,就等今早张挂了。”
“嗯嗯,今年考中不容易啊”尧暮雪叹着气说,“阿箐留些热水,一会他要是起来了就跟他说一声我去了。”
出了门,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往州衙方向去的。多数都和他一样穿着旧衣袍,三三两两,步履匆匆。
快到州衙的时候,人渐渐多了起来。街两边的茶肆酒楼都已经开了门,伙计站在门口高声招呼:“看榜的官人里边请——好茶好水,二楼雅座看得清楚——”尧暮雪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子已经被人占了,几张年轻的面孔探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州衙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他挤进去,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天还没有大亮,衙门口的那面照壁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片空白,仿佛能从那里看出什么来。
旁边一个青年人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听了几句,也不知道在背什么,不久又重新开始,念经一样。另一边站着一个苍白的老者,看样子至少考了五六次了,双手拢在袖子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尧暮雪望着人群,不禁有些唏嘘。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光已经大亮了。
忽然,人群中起了一阵动静。衙门的侧门开了,出来两个差役,抬着一卷黄纸。他屏了一气。没多久,又有两个差役出来,抬着另一卷。一共三卷黄纸。
为首的那个差役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诸位——”话音未落,人群已经涌了上去。尧暮雪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好几步,险些不稳,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了他一把。他回头一看,是那个念词的中年人。那人朝他勉强笑了笑,嘴唇都是白的。
差役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三张黄榜钉在了照壁上。
尧暮雪站的位置不算近,只能看见黄榜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笔迹。人群像被钉住了一样。
“中了中了!我中了!”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尖利得不像人。尧暮雪踮起脚尖,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被围在中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笑又叫。
另一边,一个破锣嗓子道:“第五次了……第五次了……”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喧哗都压不住它。他此刻睁开了眼睛,看着黄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唇在微微颤抖。旁边有人想说什么,他摆摆手,转过身,兀自走了。人群破开一块空地,谁也没有说话,也没人敢碰他,怕福运被吸走了去。
尧暮雪往前挤。他的手心冒了不少汗,心又紧了一紧。他忽然想起寒云来,竟有些想哭。
他挤到了能够看清字迹的位置。
第一张榜,他从前看到后,又从后看到前。没有。
第二张榜,是第五名到第十七名。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往下看。
第五名,不是。第六名,不是。第七名,不是。
到了第十七名,最后一个名字——不是他。
第二张榜上,没有他。
他站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才想起还有第三张榜。
第三张榜是副榜,上面的人不算正取,但如果正取的人里有谁在省试前出了意外,或者被查出冒籍之类的问题,副榜可以递补。用考场里的话说,叫“备取”,也叫“候补”。虽然希望渺茫,但终究是一线生机。
他看向第三张榜,看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尧暮雪。
他愣了一下。一股酸意涌上来,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奇怪的痛感。到底中了不中?脑内一片空白,总觉得有些不公。
副榜。候补。递补。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秋天的落叶,抓不住。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恭喜!”他转过头,是那个青年人。
“你是解元!”青年人说,他脸上带着笑,但有些僵硬。
尧暮雪点点头,想说声多谢,他已经看过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难道不是副榜吗?。
他踮起脚,又费力地看了一遍。还真是,——乡试第一,解元。
眼睛不好使……,他自嘲地笑笑,总算放了心。
尧暮雪抬头看见青年人的眼睛还盯着那张黄榜,一动不动,像是在寻找什么永远找不到的东西。
他挤出人群,站在街边的一棵树下。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州衙的瓦上,亮晃晃的。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像是走在梦里。
尧暮雪站在树下,胡思乱想。想着家里的人,想着那个考了五次的老者,想着那个又哭又笑的年轻人和这个荒谬的秋天。
“小解元,恭喜呀”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几乎不用猜就能知道是谁。抬头一看,寒云披着衣裳,发髻有些歪斜,整个人倒是看起来容光焕发。他走过来,踏着黄榜的金边。
尧暮雪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
他转过身,重新向人群走去。这一次,他费力地挤过去,不顾一切。
寒云有预料似的,从人群里伸出手把他往外带。
空地上,他摸了摸尧暮雪的头。
尧暮雪背过身,抱着臂,看起来气鼓鼓的,“你真能睡,都不陪我来,害得我一开始都看岔了!”从后面看耳廓却红了一圈。
“对不起呀,前一天晚上睡太晚了,没能陪你,不过我现在来了,也不算太晚吧。”
他忽然有些憋不住笑,于是干脆转过身抱住了寒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觉得他道歉的样子太滑稽。
窝在他怀里,尧暮雪不知从何而来的有些悲伤,大颗的泪珠滚落,洇湿了一片衣襟。
少了乡试这一块面团,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真奇怪。明明考了第一名,真是的。
“走吧,”他说,“请你喝酒。”
“你请我?”尧暮雪揉着泛红的眼睛,“好啊……”
两个人沿着街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路过的茶肆里,有人正高声念着黄榜上的名字,念到“第一名,尧暮雪”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你做的很棒,解元,别妄自菲薄,也别觉得哭就是矫情”寒云拉着他的手,缓步走在街道上。身后,州衙前的黄榜在秋日的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渐行渐远。
“我没有!你真闲。”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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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尧暮雪看了一眼床底的那只木箱。还是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