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曦传奇》手越柚子

1、婚约

　　七八月间的漠北，正是气候最宜人的时候，草原暂时抛却了暴风雪的阴霾，碧草蓝天，十分惬意。
　　与这景色极不相称的，是不远处一辆疾驰的马车。有见多识广的老牧人，不经意一瞥，已经看出那马车的不同寻常：车身坚固，装饰古雅，马匹毛色银白，似银装素裹，看步伐竟像是西域的汗血宝马。有个骑马的孩子，与马车擦肩而过，看到了车上的标记，惊奇叫道：“这车上有只金色的飞鹰！”他话音未落，老牧人的眼睛忽然亮了，紧紧盯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惊呼道：“江南谢氏，那是江南谢氏。。。”
　　“想不到在这荒僻之地，也有人能认出谢氏的标记呢，谢家果真是名门望族。”
　　那驾车人淡淡说道，手下并不放松，稳稳驾驭着马车。
　　车里似乎传出一声苦笑。一段断续的女子咳嗽声之后，那人才说道：“不过小小江南名族，纵然是天下第一家，又与我何干。”
　　驾车人手下一颤，不再言语，驾车越发快了。
　　车上女子抚着隐痛的额头，从随身携带的瓷瓶里倒出药来吃，脸色苍白憔悴，眼里却盛满荣光。她透过琉璃车顶，看这一个与众不同的苍穹，嘴角一动，露出一个浅淡而真切的笑意：子铭，若我得偿所愿，倒想与你比邻，享这人间至景呢。
　　马车又走了一段，车帘突然被掀开，那女子尚未回过神，驾车人藏在斗笠下模糊的面容已近在咫尺，女子不由一惊：“怎么了？”
　　“我们已到了神女湖。”
　　千里之途，竟是结束得这般快。女子垂下眼帘，掩去那一丝怅然：“骆轻寒从不轻易让人知晓他的居所，你且拿一支凌空箭射了湖边紫色大石，自有人带我们去见他。”
　　驾车人依她所言，射了湖边大石，不过片刻，那大石忽地一震，缓缓移动，露出一个洞口，居然是一个极大的隧道。他们驾车进了洞，那石头又兀自合了，外面丝毫看不出端倪。
　　等他们顺着走到隧道的尽头，出现的竟是一片宛如世外桃源般的世界。早有一个少年在出口等待，见他们到了，默默打量几眼，开口问道：“敢问车中是赵家嫣然小姐么？”
　　“苏木，几年未见，你家主人可好？”
　　赵嫣然掀了车帘，露出苍白的脸来。
　　苏木嘿嘿一笑：“难为嫣然小姐还记得苏木，我家主人很好。”他说着走上前一步，却是冲着驾车人行了一礼：“这位应是萧逸萧大侠了。我家主人说了，能得此代剑圣亲自登门，委实荣幸。”
　　萧逸这时摘了头顶斗笠，一张脸清俊非常，微微笑道：“骆轻寒不是素来不讲虚礼么，何必这样客气，劳烦快些带我们去见他，嫣然小姐的病不得耽搁。”
　　苏木略有诧异，将他们带往药庐。进了门，院中一人正在晒草药，闻声抬头，复又低下头去，
　　摆弄好手里的草药，才道：“江南到漠北，只一月车程，你们倒是快。”
　　萧逸这才看清这位传说中的古怪神医，面目俊雅，一双眼似笑非笑。果然是风流人物，倒不像是会隐于大漠的清心寡欲之人。
　　骆轻寒将他们引入内室，略略为赵嫣然把脉，便拿出一个玉色小瓶：“服此药七日，再好生休养三月，可保痊愈。”
　　萧逸眉间一动，料不到这样简单。
　　“天下还没有返魂丹治不好的病症。”骆轻寒说得轻描淡写。
　　赵嫣然脸色已变，紧紧盯着骆轻寒的眼，果不其然看到了几分狡黠。
　　萧逸也已变色。江湖曾传言骆轻寒有天赐之血，为世间最好灵药，行医十几载，只为朱门李红袖制过一颗返魂丹，每日滴血，费尽一月而成。
　　而那李红袖，乃是骆轻寒的母亲。
　　骆轻寒曾对武林宣称，这返魂丹，除非他的至亲至爱之人，无人能用。

　　赵嫣然倒平静下来，她看着那含笑不语的天下第一医者，轻声道：“你这是迫我嫁予你么，子铭？”
　　不顾一旁男子骤然冷凝的面容，骆轻寒笑得越发肆意：“嫣然，我的心意你早已知道，何必再问。”
　　“没想到骆神医也会做出这等强人所难之事，萧逸实在佩服得很。”萧逸突然冷笑，却是讥诮不已。
　　骆轻寒并不在意，只对着赵嫣然说道：“嫣然，我予你一日考虑，这其中厉害关系，你可想仔细了。”
　　赵嫣然忽而展颜一笑，那神色极为动人，让那二人都是一愣。
　　“不必。我会将此事禀明父母。三月后，姑苏赵氏恭候大驾。”
　　骆轻寒未料到赵嫣然如此决断，一瞬间已然满目笑意：“子铭自当到日登门。”

　　三月后。
　　姑苏赵氏。
　　赵嫣然正在书房内查看帐目。赵氏人丁单薄，到了这一辈，只嫣然一人。赵氏历来重女，加之嫣然才智过人，十六岁便接管了家业。
　　赵家的生意已不能像往年那样顺利，嫣然心有疑问，暗想，需找个时机去姑妈家一趟才好。
　　江北薛家，也是江湖富豪，嫣然的姑姑早年嫁了薛家家主，因天生体弱，生下两个女儿后便一病不起，含恨逝去。大表妹薛青黛，很早已开始打理生意，可说是商业奇才，她正想找她商量此事，料想这个堂妹会有中肯的建议。
　　“大小姐，骆神医求见。”
　　意料之中的人，终于来了。
　　赵嫣然叹口气，正要出书房，忽然一只手轻轻拍她后背：“叹什么气那！”
　　赵嫣然回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劲装少年，露出了近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姬家小九，你怎么扮成这副样子！”
　　那少年撇撇嘴，不以为然道：“我这次追踪大哥门下的逃徒，不换个面目，岂不是要被认出了。”
　　他说着顺手拿了软塌旁的手巾，仔细擦了一把，又把头上羽冠散了，这才现出本来面目。原来是个清秀少女，浓眉之下一双灵眸，十分逼人。
　　嫣然已有一年多未见她，眼下无法细述近况，只草草说了自己与骆轻寒之事，便要出去迎客。岂料姬九展眉一笑：“原来是那个小子！让我也见他一见。”看样子倒似旧时相识。嫣然大奇，来不及问，已被姬九拉着去了会客厅。
　　骆轻寒正与赵氏夫妇寒暄，见嫣然来了，眼神一亮。赵嫣然身体已大好，风采卓越，真真引人心折。他眼光一转，看到了嫣然旁的劲装少女，不由心下诧异。姬九则微微看了他一眼，眼里隐隐有挑衅之色。
　　这三人正各怀心事，赵之航开了口：“嫣然，子铭此次是来送文定信物。我与你母亲商量，便拿了家中游龙环作为信物，你看如何？”
　　赵嫣然轻一颔首，正要开口，姬九忽然走到骆轻寒身前：“骆小子，好久不见！”
　　骆轻寒心中一动，原来是她。
　　姬九继续说道：“没料到你竟做了嫣然的未婚夫，这世界果真奇妙得很。我本想替三姐姐问你一句话，既如此，那便罢了。”
　　骆轻寒神色不变：“在下倒是好奇，我与姑娘那位三姐姐素未相识，如何又有事询问于我？”
　　姬九听他此话，突得抛出一支紫玉钗到他面前，一双灵眸紧紧盯着骆轻寒：“骆轻寒，你可认得此物！”
　　“从未见过。”
　　“好一句从未见过 ，”姬九怒极反笑，眼中丝丝寒意，逼得人不能直视：“早知今日让你如此得意，那时我便该除了你去！”
　　赵嫣然一时惊诧，仔细思索片刻，已然清明。她上前一步，挡在那对峙二人之间：“子铭的诚意，嫣然从不怀疑。阿九，这之中必有误会，莫要错怪了他。”
　　“趁人之危，强人所难，何谈诚意！”
　　门外却有一人冷冷说道，瞬息到了厅内，身手利落。
　　“小侄拜见伯父伯母。”
　　那人礼节周到，恍若方才一语，只是众人幻音入耳。
　　“向浔世侄如何得空来此？”赵之航倒是颇为惊喜，“不知谢大人风寒可有痊愈？”
　　“烦您关心，家父三日前已回朝班。”
　　姬九原是毫不在意，此刻眼神一动，看了那人几眼，复又低下头去，掩住一丝失望。
　　这便是江南谢氏的谢向浔么，不过尔尔。
　　赵嫣然见她如此，倏的一笑，那僵硬气氛顿时为之一改，各人脸上也放下了重色。
　　姬九已知嫣然乃是笑她爱美成痴，谢向浔虽是江湖传闻的美男子，却不过疏朗有致，比起骆轻寒也要逊色几分，难怪姬九失望。
　　骆轻寒反是不为所动，淡淡道：“阁下到此，是来道贺的么，如此便多谢了。”
　　谢向浔这才转身正视这位名动天下的年轻医者，也是淡淡一笑：“让兄台失望了，向浔此次来，是为了阻断这一婚事。”浑身风度，彬彬有礼。
　　“以灵药换真心，骆神医惊才绝艳，向浔自愧不如，只空有一颗真心，愿为嫣然小姐白首不离的知音人。”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谢向浔钟情嫣然，知者不少，说起来那次寻诊，正是谢向浔亲赠谢氏马车，沿路才无需文书，畅通无堵。然谢氏子弟出身甚贵，婚事本从皇命，这谢氏大公子竟敢擅自求亲。
　　姬九已坐在一旁，端起茶杯，兀自品茗，脸上怒色不见，只余几分幸灾乐祸。
　　赵嫣然却也坐了下来：“这明前龙井，可合你心？”神情竟悠然自得。
　　“一旗一枪，果真极品。”
　　姬九眯起眼，又好生享受了一把龙井之香：“唉，这二人一个是武林俊彦，一个是名门贵族，嫣然，你福分不浅那。”
　　“可惜。。。”她幽幽叹息，“无论他们如何拿出真心，你已无法付出一点真情了！”
　　赵嫣然垂下眼帘，不由自主伸手握住腰上的玉珏，一瞬又松开，仿佛做了决定，蓦地站起，慢慢走向谢向浔：“公子之意，嫣然惶恐，只怕是错爱了罢！”
　　谢向浔面色惨白，并未多言，似乎预料到有此结局，只微上前，低声道：“我早知你对我无意，这一趟，不过是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嫣然，我只愿你，莫要辜负自己的真心！”
　　众人尚未回神之际，他深深看了一眼嫣然，便静静地离开了。

　　一日后，姑苏赵氏广发请帖，邀天下英雄一月后前来观礼。
　　武林人士惊叹之余，不得不承认，这桩婚事实是江湖近年来难得的佳话。
　　骆轻寒平日并不常行走江湖，此回为婚事滞留江南，引得武林人士纷纷前来求诊。可惜骆轻寒极是低调，求诊者十之八九寻人无果，失望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