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1》瑟莱恩

54、你醒了，我就离开你。

　　第七天的黄昏，白雨趴在床边浅眠，突然，自己的手背被轻轻蹭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以为墨云醒了。
　　可是墨云的双眼仍然紧闭着。
　　不过，他还是叫来了医生。医生说，患者处于最小意识状态，白雨可以跟患者多说说话，刺激感觉，这样，患者醒来的可能性更高。
　　白雨坐在病床边，望着昏迷不醒的墨云，他张了张口，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哥哥...”
　　“醒来吧。”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墨云的。
　　他不像是在呼唤一个昏迷的人，他的话语他的动作，更像是在提醒一个上课睡觉的少年，该醒了。
　　他不敢过多触碰，也没有更多的话语，他知道这个人救了自己，他知道这个人想拿自己当老婆，但是，但是，他什么都不是。
　　墨云醒来了，他就走，他彻底消失，他消失不见。

　　每日，白雨坐在床侧，整天对着墨云发呆。
　　他的指尖轻轻点点那个人的指尖，提醒他快醒过来，那个人不听，白雨抿着唇，观察那个男人。
　　那个人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覆盖着眼下淡淡的青黑。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白雨会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墨云的脸颊，那里的皮肤很凉。他会低声絮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窗外的天气，或者是今天楼下的护士换了新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小雏菊，又或者，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说:“墨云，其实我全都记得。如果你醒来，我就告诉你。”可是墨云仍没有醒，白雨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不过，他仍在继续说。他说：“今天阳光很好。”他说，“你喜欢晒太阳吗？”他不知道墨云会不会听到，也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只是觉得，病房里太安静了，总得有点声音。有时，他会握着墨云的手，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掌面却粗糙的很，一点也不像有钱人的滑滑的手。那充满力量感的手，此刻却毫无力气，任由他握着。他能感受到他微弱的脉搏，一下，又一下，隔着血肉，撞击着自己的指尖。实在是别无他法了，他会对着那只手轻声说：“墨云，你不是想……想让我做你老婆吗？你不醒过来，怎么知道我答不答应？”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有些懊恼地别过头，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墨云的反应，哪怕那反应只是一如既往地沉睡。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白雨的生活仿佛又只剩下等待。他就像一个麦田里的守望人，守着那个沉睡的小雏菊。
　　第十天的深夜，他听见了呢喃。
　　那个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你看，那个人又在呼唤我，他一定喜欢极了我，可惜了。”白雨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颤抖，像是下一秒就要流下泪来。他俯下身，仔细听着墨云含糊不清的呓语，“小雨……小雨……小雨——”每一声都像一根锋利的针，轻轻刺着他的心。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去触碰墨云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知道，墨云醒来的时刻越来越近了，而他离开的时刻，也随之而来。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墨云醒来的场景，想象过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想象过自己该如何回应那或许带着期盼的眼神。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只剩下满心的慌乱和他自己也不想承认的不舍。这种不舍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落寞的影子。“墨云，你醒了，我就走。”他对着窗外的夜色，也像是对着自己，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坚定一些。
　　可真的舍得吗？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红底的眼眶里只剩下一片平静和决绝。
　　他必须离开。
　　他呼叫了医生，又坐回床头，他说：“哥哥你再不醒，白雨就要走了。”
　　墨云的眼皮打颤，眼角流出一滴泪来。
　　白雨俯下身，抹去那滴泪，靠近他的耳边。
　　楼道里，传来医生的脚步声。
　　白雨闭上眼睛，说完最后一句话：“哥哥，我爱你，白雨爱你，醒来吧哥哥，醒来吧阿云。”
　　说完他猛地起身退到了门口。医生们已经赶了过来。
　　“墨云先生?”
　　他们围着墨云。
　　“小雨...”
　　“醒来了！快通知警方和裴先生。”
　　“小雨...”
　　墨云模糊的视线，看向门口。
　　那里，空无一人。
　　***
　　哥哥：

　　对不起，那时我还不知道，我是哥哥的心脏。
　　我走了，连同你的心脏也一起带走了。
　　我亲爱的云，你还在哭泣吗？

　　离开你的那一刻，我早已反悔。我试图逃跑，可我的腿被打断了。
　　我的爸爸将我仍在旧居民楼下，让我拖着残废的腿，爬回五楼的地狱中。
　　我害怕。
　　我要爬回你的身边。
　　哥哥。
　　我被抓了回来，被锁在了黑暗的房间里。
　　爸爸给我请了医生。

　　一年之久，我的心脏每天敲响着倒计时的钟。
　　那天我学会站起来走路了。
　　我逃跑了。
　　爸爸又将我带了回去。
　　我被送到了飞舞着唾沫和淫歌的豪宅。
　　我看见，那里有许多，像我一样的女孩儿，男孩儿。
　　我看见，赤身的孩子，站在像教室一样的讲台上。
　　班里挤满了老学生，和职业教授。
　　他们的眼睛，不动。就像是，被细绳挂在天中楼阁。
　　我的爸爸出了声。
　　那些眼睛，霎时转向我，他们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球从眼眶中凸起，布满血丝。他们的眼睛，压倒我。
　　有人的唾沫，从蠕动的两片唇瓣里，飞出，黏在另外一个人的牙齿上。
　　他们开始竞价。
　　爸爸得到了一个好价钱。
　　他们在期待我的表演。
　　我闭上眼睛。
　　哥哥，你还好吗。
　　我变成了疯狗。
　　我用尽我身上唯一的利器——牙齿。
　　我撕开他们的肉。
　　我想，撕开他们的肚皮，撕开他们的肠子，将他们的眼睛，挖出来，踩在脚下。
　　哥哥你还记得吗，村里有一只小黄狗，它被拴在红枣树下。听说，它从前也像我一样，用牙齿撕咬一个人类。因为撕咬的是坏人，它还活着。因为撕咬了人，它被铁链拴了八年。
　　不知道，它现在是否还活着。
　　它即将有个同伴了。

　　我又被仍会了地下室。
　　爸爸的钱不翼而飞了。
　　他疯了，刀尖刺进我的肩胛骨。
　　我在黑暗里又等了半年。

　　房间里爬满了蜘蛛。
　　我融化成了黑色的液体。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和我恶作剧。
　　我打碎了窗户，却被锁链勒在了半空。
　　我看着白茫茫的世界，雪花压在我的肩上。

　　我一步一步走下去，我被勒在半空。

　　我一步一步走下去，我被勒在半空。
　　我变成了虫子。挣脱了锁链。我落在地上。
　　我被抓了回去。我好了。我去配别人喝酒。我咬烂了他的脸颊。我被扔在了角落。一只小狗将他仅有的牛骨给了我。
　　哥哥，为什么小时候你的爸爸叫你去他的卧室，为什么你要在半夜缩在水笼头下用水浇灌自己。
　　我知道了。
　　我是寄生虫。
　　爸爸的奴隶。
　　兽的猎物。

　　哈哈。
　　哥哥。
　　你呼唤的小雨，到底是哪一个小雨呢？
　　以前的你爱的小雨已经死了。
　　哥哥，你看，我将心脏剖给你看了，你还愿意看我一眼吗？

　　我想到，我的十八岁已经在流出脓血了，那么明年，为什么不能是我的最后一年。

　　我会彻底的消失不见。
　　小雨早就死了。
　　白雨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