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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我爱你 ...

  •   你走后,我十七岁的心脏带着八岁的心境,又站在了那条湖边,然后,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小雨,我爱你。

      那年我九岁,每天都在那狭窄的街道低着头跑来,跑去,只是一个平常的白天,只是太阳比往日毒辣,你却出现在我眼前。
      这是上天的恩赐吗。
      惊喜与愕然交汇间,我想起八岁时我被爸爸打断了门牙,我哭着跑到湖边,势必要跳下去,用我的死亡,惩罚我的爸爸。
      我站在芦苇摇曳的岸边,心脏跳得很快,我似乎能感觉到,我的心脏在我的口中,它上下跳动着,我的下巴跟着颤抖。
      望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想到我即将与它融为一体,对于爸爸的恐惧早已如同尘土消失不见,换而代之的是,关于死亡的命题。
      死亡是什么,是我要和水中的倒影融为一体,变成水怪。
      可是,死亡纵不可怕,但湖水冰凉。
      我的上下牙齿颤抖啊颤抖啊,双手凝成拳头,我愣是没敢跳下去。不仅不敢跳,我还将我的视线上移,落在那亘古不变的耀眼的带着神圣的光辉的太阳之上。
      村里人供奉神灵,庙堂香火不断。
      我未曾有过信仰,也未曾点过香火。
      拜神仙的人都说,若跪拜者足够虔诚,神仙就会变成蝴蝶,前来赐福。
      我足够虔诚,我从未有过信仰,我跪拜着,向那太阳神。
      “我想要我的母亲找到我,如果母亲有难处,我想要一个需要我的人,拉住我的手。”
      “你虔诚的信徒。”

      你的手很小,只有我的一半。怜爱之外,我更觉恐慌与罪恶——我的爸爸。
      他欺负我,也会欺负你,若我获得释放的代价是伤痕累累的你,我不如丢弃信仰。
      我想将你送走,你该回到母亲的身边,你该穿着鞋子,梳妆干净。
      你看我,早已习惯了不穿鞋子,蓬头垢面,就像,我是从垃圾堆的肚子里出来的。
      你说你是城里人,那里都是高楼大厦,街道更是宽敞。
      我听着,想象着,想象着红砖房往上拔高,变得高一点,就像你所说的,触及你所说的高度。可是,砖块太重了,我的眼睛抬不起来,它只是拔高了一个巴掌的高度,再也不动了。
      好累,你们城里人,到底是怎么盖出来的那么高的房子,那么多砖块,泥土,都是从哪里来的。
      我没出过村,我只在田间地头,在幽暗的森林,在湖边。
      “没关系,哥哥如果想出去,就一定会在某一天出去的,说不定,哥哥也可以建造自己的高楼呢。”
      你望着我的手心,一一抚摸着那三条线,轻轻地说。
      我知道你只是随口一说,但是我却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你给了我希望。
      我要走出去。

      你的母亲为何不要了你,我至今仍没有答案。
      我无法送你到母亲的身边,我侥幸,我惶恐,我赎罪。
      你需要我。母亲抛弃了你,我便来当你的“母亲”,我来承担哺育的责任。

      你是多么的可爱,总喜欢靠着我的肩膀,让我给你念诗,读故事。夏天的夜晚热的不行,你又被蚊子叮烦了,干脆不睡了,爬起来给我梳头发,给我梳很多很多条麻花辫,梳好了,你还不禁一笑,肩膀一颤一颤。烦躁的情绪褪去了,你又躺下来,拿着芭蕉扇给我吹风,很凉爽。突然,你放下扇子跑下了床,我悄悄的睁开眼想看看你要做什么,于是,我看见你悄悄的拿起水桶里的冰镇的西瓜。原来是想吃西瓜了吗,可是白天已经吃很多了,再吃肚子就要坏了。我起身呼唤你的名字,你吓了一跳,将西瓜放回原地便跑到我身边缩进被子里笑嘻嘻地望着我。
      “睡不着吗?”
      “哥哥给你讲故事可好?”
      “好。”

      我白天去学校,你一个人在家。每次我放学回来,远远地就能看见你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要么看书,要么研究角落里的野花野草。你总爱把那些草啊花啊的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摆在石板上,给我讲解它们的名字和用途。
      “哥哥,这叫蒲公英,吹一口气,它的种子就会飞走,去寻找新的家。”你举着一朵毛茸茸的小黄花,对着它轻轻吹气,那些白色的小□□就四散飞开。
      我看着你专注的侧脸,心里突然一阵酸涩。你那么小,却已经学会了独自一人待在这个世界。我总觉得你很孤独,虽然你从不抱怨。
      有时候,我会看见你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方向发呆。你的小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泥土。我走过去,蹲在你旁边,你也不说话,只是往我这边靠了靠。
      “哥哥,我想上学。”
      你终于上学了,我站在学校的楼道里,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既为你高兴,又忍不住担忧。
      你真的很聪明,学什么都快。晚上回来,你总是兴奋地告诉我今天学了什么新字,读了什么课文。你坐在门槛上,我蹲在你面前,你用手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我听。你的声音清脆,像夏天树上的蝉鸣,我听得入迷。
      “哥哥,‘希望’是什么意思?”你指着课本上的一个词问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希望……是太阳升起时的第一缕光吗?是湖水结冰后又重新流动的声音吗?还是……是你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就是……心里想着好的事情,相信它会实现。”我最终这样回答你。
      你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不明白。但你没有再问,只是继续往下读。
      你上学后的第一次表彰大会,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我听着操场上老师念获奖名单,当听到你的名字时,我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你获得了“三好学生”,老师念着你的名字,表扬你如何从一个插班生迅速适应了学校生活,成绩如何优异。
      我多想冲出去,跑到操场上,大声告诉所有人,那是我的弟弟,是我最骄傲的弟弟。我多想为你喝彩。
      散会后,我也下课了,我跑到你教室外面等你。远远地,我看见你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你低着头,你的肩膀在轻轻抖动,你在笑。站在你前面的老师,夸奖你,然后递给你一个小本子作为奖励。你接过本子,认真地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抱着本子,穿过人群往外走。
      我迎上去,装作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哥哥!”你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得了奖!”
      我接过你怀里的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和“三好学生奖”。啊我的天使,你是多么的优秀。
      “老师说,我下学期可以当小组长了。”你得意地告诉我。
      我点点头,伸手揉了揉你的头发。
      那天晚上,你坐在门槛上,借着夕阳的余晖翻看你的新本子。我坐在你旁边,看着你的侧脸,心里默默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就像你曾经给我带来的希望一样。
      你知道吗,我有多么害怕,我害怕你被人欺负像我一样。
      幸好,所有的不好的预料都没有发生在未来。

      日子像指缝间的流水,不知不觉便淌走了好几年。
      你长高了,不再是那个需要踮脚才能摸到我手掌的小豆丁。你的手慢慢变大,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甚至可以在不经意间反过来将我的手握在里面,包裹得严严实实。你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姿挺拔,走在喧闹的街头,漂亮的脸总会引来路人回头的打量。
      我想到,这么帅气这么优秀的你,在这个年纪,会不会已经有哪个胆大的小姑娘给你写了情书?或者,你已经有了藏在心底的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那个夜晚,在书桌上的夜灯下,我放下手中的笔,故作随意地问你:“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你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在灯光下迅速泛起了一层红晕。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望着我,眼神有些躲闪,你轻声开口:“哥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
      良久,你低低的嗯了一声。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理智告诉我,我应该为你高兴,你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这是好事。可我的身体却背叛了我的理智,一种巨大的罪恶的失落感瞬间将我淹没。
      我开始害怕。怕你的视线慢慢地从我身上移开,落在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身上。怕有一天,我会被你从你的世界里剔除,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我望着书本,我也没有再回应你。
      日子似乎还是跟平常一样。白天我去学校,放学后我们一起回家。回家的路上,我们还是会买一根冰棍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慢悠悠地走着。你的手依然习惯性地拉着我的手,两个大男生这样亲密,难免会引起路人不善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不过,我们都不在意。
      “你还没有跟你喜欢的人表白吗?”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低下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快了……”
      于是,在那个寒风凛冽的情人节晚上,我还是跟往常一样,翻开我的语文书。突然,一张折叠的爱心从书页中滑落,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爱心后面别着小纸条,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如果你爱我,我将会痊愈。”
      落款:小雨。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我捏着那张纸,手止不住地颤抖。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激动得热泪盈眶,还是该退缩到黑暗中去。我想到你的未来,想到世俗的眼光,想到我们之间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
      最终,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颗爱心小心翼翼地藏进了我的日记本里。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们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像往前一样,要拥抱我,可我退缩了。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是,那种莫名的责任感,以及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逼迫自己远离你。我想我不可以再让你肆无忌惮地亲吻我的额头,不再允许你在人前拥抱我。我甚至开始用言语伤害你,故意冷着脸让你去跟那个喜欢的女生表白,哪怕我知道,你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身为男人的我。
      我的疏远给了你致命的一击。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绝望。你一定以为我不喜欢你了,你一定以为我厌恶你了,你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我们开始了漫长的冷战。家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谁也不再主动开口。我看着你日渐消瘦的脸庞,心如刀绞,却始终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向你坦白那个藏在我心底的肮脏又炽热的秘密。
      我们很少交流,我经常止不住偷看你,我经常看到你对着课本发呆,书页间偶尔露出你偷偷画的小涂鸦。我看不清,你画的是什么。有一次,我假装帮你整理书桌,那页纸飘落下来,我捡起时,看见画中的人穿着校服,站在阳光下对你微笑。我一眼就看出了你画的是谁。你的笔触很轻,我明明很凶狠很讨厌,你却把我的眼睛画得那么温柔。

      每晚,我都会打开我的日记本。指尖触碰到那爱心的一瞬间,我的心都会狂跳不止。那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是我最大的折磨。我常常做梦 ,梦里,你穿着西装,站在教堂的另一端,对面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我拼命地喊你的名字,你却微笑着向我挥手告别,然后转身走向了她。醒来时,枕头早已湿了一片。
      我想,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你不再向我诉苦,也不再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同在一个屋檐下,我们却没有什么交流的机会,我的嘴巴张开了又关闭了无数次,我没有勇气开口,我没有勇气。以前我们总是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你怕冷,非要挨着我睡。现在,你睡在床的一侧,背对着我,身体蜷缩成一团。我躺在另一侧,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你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在害怕什么?我在把你推给谁?还是在推离我自己?
      每天傍晚,你还是会像往常一样站在阳台上发呆,望着远处的山峦。我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你,你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单得让我心疼。有几次我差点走过去,拉住你的手,像从前一样问你:"在想什么?"但我最终只是站在原地。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小雨班主任的电话。
      那天阳光灿烂,我穿着标志着高中生的校服,穿过穿着初中校服的人群,找到了她的办公室。
      一眼,透过低矮的玻璃窗,我看到了你。你脊背挺拔,双手在身后无措地交叠。我深吸一口气,开门进去。
      她先是夸奖。最后,她才说明了问题。
      “白雨,你伸出手,给你哥看看。”
      你僵直了好一会儿,不情不愿地向我露出了你的手。
      我看见,青色的纹身,在你的每一个手指上。
      你纹了什么?
      纹了我的名字。
      “告诉你哥哥你是怎么纹的?”
      你始终没有开口。
      “那我来说吧。他的纹身,不是去专业的纹身店弄的,而是用男人刮胡子的锋利刀片,划开口子,再将墨水倒进去,等着愈合。”老师说着,眉头拧紧,“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
      你没有说话,你冲出了办公室,你也没有逃走,只是在室外等着。
      老师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说你变得有些安静,让我多跟你聊聊。
      我望着窗外的你,你瘦了,似乎,骨头也变小了。我走出办公室,站在了你身旁。你望着传出嬉笑声的教室,你望着他们灿烂的笑容。或许你也只是想要一个无忧无虑的笑容吧。那我想要的又是什么呢?我不就是想要给你灿烂的笑容,我不就是想要你开心,我不就是想要你幸福,我在做什么?我在害怕什么?!我发誓要呵护备至的人他的笑容不见了还我在犹豫什么? !
      我牵住你的手。
      我们走出学校。
      我们停在一个小卖部前,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冰激凌,我递给你,你红着眼眶不愿接。
      我倾身吻你的额头,抱着你在你耳边回答:“我从十岁那年就喜欢你了,虽然这很肮脏。”
      你终于笑了,也抱住我,泪水流个不停。
      你呼唤我的名字。
      “阿云。”
      “阿云。”

      后来,我们租了一个新的房子,彻底告别了那个小村庄。
      当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你走了。

      你走了,我的四周无人,我空空荡荡。
      你说,我也没有信仰了,我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湖水真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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