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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放学后的冰激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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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小雨上学的事便落定了。
没有什么事是一口烟酒解决不了的。
小雨周一去报到,在那之前,小云带着小雨去镇里的小店铺,给他买了新的书包、笔、本子。
去学校带来的不只是隐约的恐惧,还有几丝兴奋。
小云还记得他第一天去学校的时候,是全然的期待。希望在这么多的人群里可以遇见一个可以一起踢足球的朋友。
他的兴奋,他对未来的期待,让他全然忽略了自己破了洞的运动鞋、洗的发白的上衣、奇怪的长发、没有书包与新笔。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一个流浪儿童,就算背后站着的是自己的父亲墨昌。
他的笑容并不能换回同等的温暖 。
在他人眼中,他是皎洁白雪中的一滴泥点。
有人认得他,就与旁边的朋友碰耳低语:“他没有爸爸妈妈。他还脑子有问题。你看他的头发,他是个男生,哪个男生留那么长的头发。别跟他玩,他是个怪人。”
一传二,二传六,等到上台自我介绍,小云结结巴巴地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全班哄堂大笑。小云已经默认的成为了班里的污点。
小云还很单纯,虽然上台自我介绍很让他窘迫羞耻,但台下的人各个大笑,小云还傻傻地感动,他们真好,好热情,他一定要跟他们好好相处。
往后的事实却是小云被困在四面围墙里 ,处处碰壁。他动弹不得,走不出去,抬不了头,说不出话。他缩在围墙里,呼吸着。
给小雨买那些好看的东西的时候,他是热泪盈眶的。
从他手中接过新的书包的小手,是小雨,也是一个长发的男孩子。带着小雨去学校的那天,天空晴朗,蓝天白云,世界万物都在柔和的光晕里绽放了自己的太阳。
小雨的小皮啪嗒啪嗒地鞋踩在土路。他拉着哥哥的手,望着辽阔田野。
秋的味道渐渐熟了。田野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路两边两排高大的白杨树严肃直立,只在起风时,微微作响。
“哥哥…”小雨唤他。
小云看过去,白雨的眼睛里倒影着九月高远的天空和一排的杨树。
“怎么了?”
“我想和你一个班。”
“这个…不太行…”
“…我想。”
“…那我们问问老师可以吗?”
“好。”
小云想,这大概率是不可能的。
年龄差摆在这呢。
不知道走了多久,视线中终于出现了那抹耀眼的五星红旗。
此时,到了学校人还不多。
小云怕来得晚当着众人之目走进去小雨会觉得尴尬,就早早把他叫起来,给他洗漱,穿上新衣服。
小雨小云两人走进去的时候,校门口保安大叔的眼睛愣是内页从下雨身上移开。
好一个漂亮的小男孩!
小雨看着这有些破旧的学校,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曾经的学校不知道比这个好几万倍。
怎么会如此破旧…
坍塌的墙壁,掉落的墙皮,荒芜…
小雨紧跟着哥哥,走进楼道。
小雨的班级在一楼,靠近楼梯一处。
小雨从后门看了一眼班里,果然,很破旧。
脏兮兮的铁皮桌子,泥水铺的地面,没有电脑…
他们是怎么学的。
“小雨,要哥哥再陪你一会儿吗?”
“不用。”
“…那我就回自己的班啦?”
“哥哥…”
“嗯?”
“我想看看你的班在哪里?”
“好。我带你去。”
小云的班在二楼尽头,男厕所对面。
里面的装饰与一楼别无二致。
“小雨是下课要来找我吗?”
“嗯。”
“那上下楼梯要小心哦。”
“好。”
小云又把他送回了一楼。
“那哥哥走了?”
“嗯。”
“害怕吗?”
“没有。”
小云温柔地摸了一下小雨的头,等小雨回了班,自己才转身上楼去了。
上课的时候,小云无法集中注意力。
一是因为小雨。二是因为赵承运他们。
当然还有…他身边的陈澜。
那天陈澜被逼着扇了小云9个巴掌。
虽然是被逼的,但巴掌也是结结实实。
两人此时坐在一起,颇为不和谐。
赵承运的玻璃弹珠飞过来,砸在小云手肘上凸起的骨头上。
很疼。
小云没说话。
下课,小云往厕所走,赵承运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飞快跟上去,将小云堵在厕所。
赵承运是个寸头高个子,扇起巴掌毫不费力。
他恶笑着,手在小云后脑勺侮辱性的拍了几下,“哟,舍得剪头发了,看来我的剪刀和打火机还是有用的吗,早知道你要剪头发,那天就全给你烧成灰了。”
墨云压低气息,淡漠地望着赵承运的眼睛,沉默。
赵承运来了性子,一把扣住小云的脸 ,“哑巴啦?”小云静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赵承运最受不了的就是挑衅的直视。
他笑了笑,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弟,开启了一场又一次的霸凌。
赵承运是带着满脸的血从厕所出来的。
谁知道小云掌心藏了个玻璃珠。
小云也没好到哪里去。衣服被撕烂了,鼻子流着血。
只不过,他站在楼道里,从喧嚣中看见了安静地站在一边的小雨。
小云返回去,洗了把脸,将血冲干净,又折回去,走到了小雨身边。
“怎么样?还可以吗?”小云靠着墙,侧头问道身侧的小雨。
“嗯。”
“没意思。”
小雨一脸死气沉沉的,全然没有当初在院子一角的草丛中观察小昆虫的生机。
小云静默了一下,看着小雨恹恹的模样,轻轻地问,“不开心?”
小雨的小皮鞋在地上踢了两下,“我想跟你一个班。”
“我们问问老师?”小云知道这事不可能。
“问过了。”
“嗯?”这么快?这么勇敢?
“老师说要考个试看看能不能跳级。”
“那有没有信心?”
“…还可以。不过…我决定不跟你一个年纪了。”
“嗯?”为什么?
“初中按成绩分学校。我要看看哥哥在哪个初中在选择。”
“…万一哥哥分到了很差的初中怎么办?”
“没关系,哥哥是最好的。”
小云噗嗤一笑,眼角绽开向日葵,“哥哥哪里好了?”
小雨认真地看着小云的眼睛认真地说:“哪里都好。”
嗯。迷信。
“哥哥…”
“嗯?”
“你打架了…”
“看到啦?”
“没有。他们在说。”
楼道里早就传疯了。
小云靠着墙笑了一下,“嗯。他欺负我,我就还回去了。”
“哥哥真棒。”
“哈哈,这有什么好夸的?”
“你学会保护自己了。”
“……”小云的笑容忽地淡去。“我本来不想打人的…我不想成为他们。”
“是他们有错在先哥哥。不是你的错。”
小云被哄的一笑一笑的,“好。我守住界限。”
中午放学,又是一场秋雨。
一响铃小云飞奔下楼,拉着早已在楼梯口等着他的小雨,冲出教学楼,没入雨里。
“哥哥为什么跑这么快?”
雨里,小雨的声音湿润清凉。
小云回头,笑眸阑珊,“当然是要超过他们所有人呀!”
小雨嫣然一笑,像雨滴落在芙蓉那般微微颤抖。
“哥哥还记得?!”
小云笑着,“记得。”
“跟小雨一起上课!”
“跟小雨一起念书!”
“跟小雨一起玩耍!”
“跟小雨一起吃饭!”
他们冲进雨里,笑在雨里,跳在雨里,下一秒不再是彻底的腐朽,而是信仰的拔高。
小云看着雨中欢跳的小雨,心脏塌了一片。
他眼眸温柔,爱意磅礴似漫山春草,他多么想,小雨一直这么快乐。
他走过去,同小雨一起踩积水。他本拘谨的笑容在小雨肆意的笑颜中逐渐放开了自我,他甚至用尽全部力气去拼命的跳跃,舞蹈。小雨看见这样如同疯子一样的哥哥愣了一瞬,随后他的笑容也放飞了自我,他耶的一声高高起跳,湿漉漉的躯壳瞬间褪去,轻盈展翅飞翔的两只蝴蝶从水墙中破出,飞向远方。
他们看向那蝴蝶,他们一同追寻,脚下踩起一片又一片亮晶晶的水花。
氤氲的白雾在他们身后渐渐升起,模糊了他们瘦小的身影。
等阳光穿透了雾层,待水珠落回地面雾霭散入晴空,方才的孩童转身,水珠从他们清瘦的下颌掉落,他们已然是少年的模样。
他们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躲进一家店铺屋檐下听雨。
刚刚在路边买的冰激凌正在慢慢融化,白雨微微伸出舌尖舔去边缘,看向哥哥的眼神亮的灼人。
“哥,这个是我吃过的里面最好吃的一个。”
墨云一头寸发,深沉的丹凤眼盯着小雨,轻轻地笑:“小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真的不一样。哥哥尝尝。”白雨将冰激凌递到墨云唇前。
甜腻的味道丝丝融入气息,墨云垂眸,唇瓣微张,在冰激凌融化的边缘含了一口。
“好吃吗?”
“嗯。”
淅淅沥沥地雨声渐渐淡去,小城街道洒着香料的炊烟又缓缓升起,墨云拉住白雨的手,踏入了人群里。
喧嚣中,八年的光阴转身不见。
曾经的小镇也早就物是人非。
赵承运迷上了烟酒,春节前夕半夜醉酒在湖边不甚落了水。那是个寒冬,湖水早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的尸体漂在湖水上,最后是他年迈的爷爷将他捞了出来。冻僵的躯体,该如何融化?放在沸锅里炖。爷爷奶奶又杀死了他。
春节过后从外地游玩回来的赵家夫妇,杀红了眼睛。暴虐地质问赵承运去哪里了,爷爷奶奶目光呆滞,问他们是谁,赵承运又是谁。
春节过后,村里来了新书记,苍蝇们各个落荒而逃。我的爸爸,村主任,以及那个奇怪的邻居,他们一同消失不见。
明月姐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她说她要成为一个出色的记者。
至于他们,他们也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这么多年,他们相扣的手从未放开过。
墨云感受着那手心里小小的手慢慢地变大,像树苗拔高一样生长骨骼,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是生命的韵律。
最初,那小手只堪堪握住他的一根手指,软得没有骨头,依赖地全然信任地蜷缩着。那时他需得极轻极小心地回握,怕力道重了便会伤着。后来,那小手能整个儿塞进他掌心,温热的一团,会调皮地抠弄他指根因常年握田具而生出的硬茧。再后来,那手指抽条了,骨节微微凸起,力量从内部生长出来,有时甚至会反过来,用力地,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回握他,仿佛在试探,又像是在宣告。
墨云很庆幸。
常人说守护一朵花的绽放,便是感受它破苞、舒展、直至坚韧的全部过程。
而他,从未错过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