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桃鲜汁》半篙春水

17、追求

　　正常情况下，心率监测仪器是不会响的。
　　精神病院的医生们，虽然医德水平不高，但也不敢真的用自己的烂医术把人给整死。
　　顶多乱治一通让人病情加重，并不敢扯上人命这种大事。
　　可偏偏温顺此刻失去了所有的生命体征，心率监测器响个不停，她的瞳孔是涣散无光的。
　　这让在场的医护人员都吓了一跳，好像手边这个被束缚带紧紧绑着的女人，就这样睁着的眼睛死去了一样。
　　那双眼睛，又深又静，像沉寂了很久的冷潭。

　　刺啦一声——
　　身上的束缚带被紧急剪开，脆弱苍白的手，瞬间耷拉下来，像是被纸张包了很久的干花，见到阳光的瞬间做出的无力挣扎。
　　温顺之前在厂里削桃子的时候，她的手指总是在白皙的光泽中，带一点嫩嫩的桃汁粉。
　　不像此刻，白得瘆人，毫无生机。
　　进精神病院很难得到好的照顾，这也是家人一直没有把她送进去的原因。
　　而且随着家人的照料，她已经好转很多了，只要不刻意刺激她，几乎和正常人无异。
　　如果不是这次楚溺的安排，她根本不会有这场劫难。

　　楚溺是豪门家族的少爷，温顺是收废品的女儿。
　　哪怕他主观上并没有任何轻视，可客观上对她所做的一切，已经能隐隐窥见，他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的。
　　更为可笑的是，这种随意和轻视，并不是因为她的家庭背景如何低微，甚至是在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她给工厂带来难以抹除的污点，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之后，他仍旧以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待她，把关于她的一切都交给别人来安排。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根本没想过这会是他的手笔，只觉得自己是理所应当地受到惩罚。

　　她是没有理由反抗这些安排的，毕竟自己是给厂子里惹了麻烦，但起初她并没有想过会闹得这样严重。
　　让人总是感到心痛的事实是，上学时乖巧沉默的女孩子，长大后大多会迁就他人，忍不住为别人着想，生活并没有培养出她们无条件爱自己的习惯。
　　本来她会一直这样麻木地忍受下去，直到那个人再次出现……

　　画面只是闪过了一瞬，她已然认出了那是他。
　　温顺对楚溺太熟悉了，当初在学校里的时候，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过一次对视，可她就总是能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他。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外貌出色，而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内心感觉是很不一样的。
　　像一个寒冷饥饿的小乞丐，被抱进温暖的沙发里，裹着柔软的小毛毯饱餐一顿的感觉。
　　只有在看向他的时候，会让她觉得温暖。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单纯地被她看上一眼，温顺就已然觉得欢喜。

　　这种感情用暗恋来说有些单薄，更多的是暗含了某种生命上的支撑。
　　少时的楚溺，真的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丝毫不起眼的女孩子，会有多喜欢他。
　　也幸好他不知道，她不至于太难堪。
　　可以在无数个瞬间，在他的背后，用自己沉默卑怯的目光，超乎寻常地热烈又大胆地找寻他。

　　有一种比较世俗的观点是，温顺乖巧的女孩子，似乎是很难拥有爱情的。
　　她们总是被动地等人来选择，追求。
　　这样只有主动的一方心满意足，被动的一方只是木讷地接受，根本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自己喜欢的。
　　但温顺觉得不是，至少她不是这样，她只是谨慎地保留着自己的真心，然后在足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捧到对方面前。
　　对方要或者不要，要完之后会不会珍惜，还是满不在乎地扔掉践踏，这都无损于她给出去的决定。

　　她比很多人都傻，这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傻归傻，却绝不是被选择的那个，没有人知道当初，其实是她主动追的他，用一种超出许多人想象的方式。
　　耗尽浑身解数，只想被他看见。

　　可是在之后的十年里，她都没有再见过他。
　　怎么找都找不到啦！
　　她真的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夜间新闻里再见到他。
　　他去的是当初他们一起去过的岛。

　　可是，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他有想起她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他从来都不找她？
　　一封信，一句话，就连留言都没有，她的号一直都没有换过，家庭地址也不曾更改……可还是什么都没有等到，是担心稍微给她些回应，她就会死皮不要脸地赖上他么？
　　不会的，她不会那样的，他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她。
　　这个人，实在是让她输得很惨，显得她所有的喜欢，像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困扰。

　　可如果对她半点回忆都没有的话，他又为什么突然去那个岛？
　　温顺想不明白，她捉摸不透他的心，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是不那么懂他的。
　　可他一个随意的举动，便已然能牵动她的心。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难道，难道是为了处理厂子里的事情吗？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她如今的样子了？

　　楚溺这样的少爷，会如何想她呢？
　　一个疯疯癫癫的廉价贱女人，赖在他家的工厂多年不肯走，妄图找寻到他的踪迹，实在太让人恶心了……
　　她在他心里，会是这样的印象吗？
　　温顺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害怕被他讨厌，尤其是，这么多年不见，她并没有主动找过他，一直在避免给他造成困扰……如果这次的事，给他造成了误会，那所有的隐忍和祝福，都会成为一场可笑的笑话。

　　或许是精神高度紧张的缘故，温顺暂时忘记了穿过她身体的电流。
　　困在无限的纠结和自责之中。
　　他们没有再度重逢，她只是知道了他的一点消息，可是那该死的自尊，却让她觉得愧疚。
　　她没有想过给他惹来麻烦的，不然早就在十年前，他们的事会闹得人尽皆知。
　　所以，这次他回来，是因为她吗？还是刚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回国来探亲呢？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只是一味地想要逃避。

　　在电流的不间断刺激下，她产生了死亡的念头，竟然没能抵挡得住。
　　心跳在瞬间停止了。
　　很多年以前，得知他为了甩开她，将最新款的手机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刻，她的心脏也像这样寂静无声过。

　　医护人员连忙对她进行了急救……
　　新闻里播放着被蛇咬的患者，出现了生命垂危的迹象。
　　专家还在那座岛上搜寻蛇的踪迹，目前已经找到了几百种蛇，正在一一化验中。

　　温顺是被播报声唤醒的，当然抢救或许也起了那么一点点作用。
　　她忽地从病床上起身，将周围急救的医生吓了一跳。本想继续检查她的身体，却被她一把推了个跟头，眼睁睁地看她翻窗出去了。
　　精神病人在精神不稳定的时候，劲儿是很大的，甚至比成年男子的力气还大。
　　在发疯的时候，需要很多人，才能按住。

　　院长在身后急得脸红发涨道：“别让她跑出去！”
　　啪叽一声，温顺被猛地摁倒在草坪上。
　　青草软软的，一点也不疼。
　　她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蛮力，硬生生挣脱开按住她的医生，拼命地往外面跑去。

　　温顺肆意地在草地上奔跑，过去的十年里，她从没有跑得这样快过。
　　有种第一次见到阳光的感觉，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她的心是无比雀跃的。
　　爱人是最好的强心剂。

　　她跑过漫野的草坡，跑过生锈的铁围，跑过穿梭的车流……
　　然后，再一次被重新按倒在地上，明明是冷硬的沥青路面，可她身上磕到的地方，却跟当时摔在草坪上一样，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痛的。

　　她只是很担心他。
　　不管他曾经对她怎么样，都是给过她温暖的人，她不想他就这样死去。
　　他是因为登上那座岛，才会被蛇咬伤的。
　　温顺自然而然地会将他的受伤，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十年的抛弃时光，原来只要他去一次岛，就能让她原谅一切。
　　他记得那个岛，他还记得她！
　　多年来仅剩的一点理智，在这时候也荡然无存了。
　　她脑补着那并不存在的爱意，哪怕过了十年也依旧至死不渝。

　　眼泪无法抑制地涌出，可是却莫名地感觉到幸福又恐慌。
　　哪怕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轻易做到，让她的心无法平静。
　　好像枝芽上刚长出来的小桃花，在眼看着天气突变电闪雷鸣后，期待一场春雨的来临那般，怕雨水太猛烈，又怕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惜，无论她再怎么竭力挣脱，还是逃不过一针镇定剂。
　　按理说刚抢救过来的人，是不能打这种药的。
　　但是楚溺之前交待过，没有他的许可，人是绝不能放出来的。
　　她只能被关在这里。

　　陷入沉睡的温顺并不知道，这是上天在救她，实在不忍心看她爱得那么可怜。
　　不让她找过去，见证自己被遗忘。
　　真相总是很伤人的，她在云城或许算是小有姿色，可是跟楚溺过往的那些女朋友比起来，算是挺不起眼的。
　　她并没有任何可以被记住的地方。
　　上天啊，不能让这个女孩子再被狠狠地伤一次。

　　她不能在认清自己还是很舍不得一个人的时候，再次见证到对方对她的不屑一顾。
　　被否定的感觉，真的很难熬。
　　尤其是，被心爱的人否定，好像天地之大，却再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一样。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是上天的仁慈，也是她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