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你我的心脏》八条咸鱼

2、黑死病肆虐的边境

　　夜幕再次降临，月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只有营地篝火跳跃的光芒，在废墟巨大的阴影中显得微弱而渺小。

　　圣光教会的营地笼罩在一层柔和但坚韧的乳白色光晕中，那是神术结界的光芒。护卫们精神紧绷，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死寂。

　　伊利亚独自坐在营地中央临时搭建的祈祷台前，闭目凝神，双手交握在胸前，低声吟诵着圣典祷文，纯净的圣光在他周身若隐若现，试图驱散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怨毒寒意。

　　那无形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凄厉哀嚎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声音。它像无数冰冷粘稠的触手，缠绕着悲伤、愤怒、绝望和无尽的痛苦，蛮横地钻入伊利亚的脑海，冲击着他纯净的信仰壁垒。他猛地睁开眼，碧蓝的瞳孔中映出摇曳的火焰，却仿佛看到了无数张因冤屈而扭曲的、淌着血泪的妇人面孔在火焰中翻滚、尖啸。

　　“啊……”伊利亚痛苦地按住额头，圣光的韵律被打乱了。

　　护卫队长立刻察觉不对：“圣子大人！”

　　“我听到了……她们在哭……在城堡深处……好痛苦……”伊利亚的声音带着一丝恍惚和强烈的悲悯，他猛地站起身，纯净的圣光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光剑，“她们需要救赎！我必须去……立刻！”

　　他的眼神被一种近乎狂热的使命感攫取，那是他未被圣血腐蚀的理想主义内核在怨念的冲击下被放大到了极致。

　　“大人！危险！等我们……”护卫队长惊骇地想阻拦。

　　但伊利亚的身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圣光结界的保护范围，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怨念沸腾的黑暗古堡废墟之中。

　　“圣子大人！”护卫们大惊失色，立刻集结，点亮更多圣光火炬，追随着冲入废墟。

　　伊利亚凭借着内心的指引，在迷宫般的废墟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冰冷刺骨的怨气如同实质的潮水拍打着他，无数凄厉的幻影在他身边飞舞、抓挠。他挥舞着光剑，圣光灼烧着靠近的怨灵，发出滋滋的声响，但更多的怨念前仆后继。

　　穹顶破碎，惨淡的月光勉强漏下几缕。

　　大厅中央，一个由无数扭曲光影和痛苦尖啸构成的、半透明的巨大女性身影正在凝聚成型。

　　她空洞的眼窝流下血泪，张开无形的巨口，发出足以撕裂灵魂的哀嚎。那音波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向冲进来的伊利亚。

　　伊利亚举剑格挡，圣光与怨念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但他仓促间凝聚的力量远不足以抗衡怨念聚合体的全力冲击。光剑剧烈震颤，他闷哼一声，身体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撞飞，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柱上，光剑脱手飞出，圣光瞬间黯淡。

　　“呃！”伊利亚吐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强烈的眩晕和灵魂被撕裂的痛苦让他几乎昏厥。

　　他看着那庞大的、散发着无尽怨毒的女妖实体，带着死亡的尖啸，如同崩塌的山峦般向他扑来。

　　碧蓝的瞳孔中第一次映出了死亡的阴影和一丝迷茫，为何圣光，没有回应他此刻的绝望？

　　怨念利爪即将触碰到伊利亚额头——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

　　艾琉的黑袍在高速移动中猎猎作响，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脸上依旧是那张平庸流民的脸，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骤然亮起，不再是伪装时的浑浊，而是如同寒冰淬炼出的冰蓝色，冰冷，纯粹。

　　伊利亚抬头，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一瞬。

　　艾琉手中的短刃在主人意志的灌注下，刃身流淌着一种内敛却无比纯粹的光华。刀尖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刺女妖巨大虚影背部的间隙。

　　“噗！” 一声轻响，如同刺破了装满浓稠液体的皮囊。

　　女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扑向伊利亚的动作戛然而止。她那由无数怨念构成的躯体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发出更加混乱、更加痛苦的尖啸。

　　就在刀尖刺入那核心节点的瞬间，他唇齿微启，一个极其古老、空灵、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单音节祷文轻轻吐出。

　　“——嗡——”

　　随着那个音节，以他的刀尖为中心，一圈纯净、柔和、却蕴含着不可思议净化之力的乳白色光晕骤然扩散开来，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温暖而神圣的悲悯，如同初春融化了坚冰的阳光，瞬间笼罩了整个哀嚎的女妖实体。

　　光晕之中，似乎有无形透明的羽毛状光絮在飘落。女妖凄厉的尖嚎声在光芒中迅速减弱、变形，从怨毒的诅咒，渐渐变成了解脱般的呜咽，最后化为无数声细碎、带着无尽委屈和悲伤的哭泣。

　　那些构成她身体的、扭曲痛苦的面孔，在纯净的白光抚慰下，如同被温柔的手掌抚平，狰狞的线条逐渐柔和，血泪消失，露出了她们生前或端庄、或美丽的容颜，虽然依旧带着哀伤，却不再有怨毒。

　　她们透明的身影在光芒中缓缓上升，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终于获得解脱的茫然与释然，最终如同晨曦中的露珠，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光芒敛去，大厅内一片寂静。浓重的怨气消散无踪，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圣洁气息。

　　艾琉轻盈地落在地上，收刀入鞘，动作流畅自然，他面具下的脸毫无波澜，冰蓝色的眼眸瞥了一眼瘫坐在石柱下、满脸震惊和茫然的伊利亚。

　　“圣光…”

　　伊利亚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看到了那流民惊鸿一瞥的冰蓝眼眸，看到了那超越凡俗的战斗身姿，更看到了那颠覆他认知的、充满神性悲悯的净化之光。

　　那不是教会宣扬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圣焰净化，那是……如同神祇亲自降下的、温柔的救赎。

　　“你…你是那个流民？”

　　“为…为什么？” 伊利亚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巨大的不解，“…不是应该要‘清除’它吗？它是密教的邪恶产物啊……”

　　艾琉没有回答他的疑问，他甚至没有再看伊利亚一眼。他转身，黑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就要融入阴影之中。

　　就在他身影即将消失的前一刻，一个声音，如同碎冰落入死水，清晰地传入伊利亚的耳中：

　　“她们是无辜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古堡，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圣子伊利亚，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废墟中，失神地望着艾琉消失的方向。

　　护卫们焦急的呼喊声正由远及近传来，但他仿佛听不见。他手中紧紧攥着掉落的圣徽，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双冰冷的蓝眸，那悲悯的净化之光，以及那短短五个字带来的、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沉重冲击。

　　“她们是无辜的……” 伊利亚喃喃重复着，碧蓝的眼眸深处，纯净的信仰天空，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

　　时痕基地，第一会议室。

　　巨大的全息星图在房间中央缓缓旋转，投射出变幻的光芒，映照着环形会议桌旁一张张或冷硬、或桀骜、或带着审视的脸。

　　雷文端坐主位，他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发出规律而压抑的轻响，慢条斯理地扫过下方。

　　焦点集中在两个人身上。

　　艾琉坐在离雷文最近的位置，视线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上。

　　他的对面，隔着冰冷的金属桌面，坐着梅利·罗斯——代号“黑荆棘”。他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正直直盯着艾琉，一条腿放肆地架在桌沿，作战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皮肤。

　　“都静一静。”雷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会议室落针可闻。

　　“不久前，'灰刃'——净化组前组长宣告意外身亡，而新组长的位置，”雷文慢悠悠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不能空着。规矩，大家都懂。能力、功勋、对‘不干涉原则’的贯彻……缺一不可。”

　　他的视线定格在艾琉身上，“艾琉，清道夫，你是我的‘刀锋’，杀手排位第一，S级任务功勋卓著。梅利，黑荆棘，战力顶尖，众望所归。你们两个，是最有力的候选人。”

　　一旁支持梅利的净化组队员眼神热切，带着对这位“老大”的绝对信任，艾琉这边，只有一片寂静，他本人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讨论的是别人的事情。

　　梅利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刺破了沉默。他放下架着的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雷文局长这是要搞养子继承制了？还是准备搞个斗兽场，看我们谁杀得更多？”

　　他挑衅的目光扫过艾琉那张完美却毫无表情的脸，又落回雷文脸上，“直接说怎么比划吧，别整这些虚的。清道夫是能打，但当组长？管理？哈，我怕他把组员们都冻成冰雕。对吧，血蔷薇？”

　　“是呀，局长。这是我们净化组自己的事，不应该组内投票吗？哈哈。”“血蔷薇”维利甘笑道，但笑意却不达眼底，“毕竟我们不想要一个冰块做我们的组长呀。”

　　“呵，也就净化组这群疯子敢跟老大叫板了。”“哈哈哈，这样一对比下来，观测组那群老古董实在太乖了。”声音来自善后组位置。

　　“也不知道这次选完新组长后净化组是偏向守序派还是变革派了？”“对啊，要是后者，咱还得去拉拢一下。”声音来自制造组位置。

　　雷文露出一个更深的、带着玩味的笑容：“黑荆棘，血蔷薇，急什么？机会，当然是要公平给予的。”他手指在桌面光屏上一点，一副令人作呕的全息图像瞬间放大，占据了整个房间中心。

　　图像上是一个笼罩在阴霾和绝望中的中世纪城镇景象。
　　建筑破败腐朽，街道上污秽横流，更恐怖的是那些行走其间的人影，他们肢体扭曲变形，皮肤上生长着恶心的黑色瘤状物，如同被强行嫁接的、活着的腐败植物，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烂气息。空气中仿佛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

　　“黑死病肆虐的边境，‘鸦巢镇’。”雷文的声音冷了下来，“永夜密教那群地沟里的老鼠，在这里散播了他们的‘恶魔之种’——一种来自深渊的寄生孢子。它们在加速瘟疫的变异，制造腐化生物，将整个镇子变成他们召唤深渊的温床。”

　　图像切换，聚焦在一个由人骨、病变内脏和某种蠕动黑色菌丝搭建的、亵渎而扭曲的祭坛上。祭坛中央，一枚散发着不祥紫黑色光芒、仿佛还在搏动的孢子核心清晰可见。

　　“目标：清除腐化源头，摧毁这座祭坛核心，回收或就地销毁所有能找到的恶魔之种样本。”雷文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钳，牢牢锁住艾琉和梅利，“任务等级：SS+，时间限制：24h。”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这就是你们的‘考题’。你们同时进入鸦巢镇。任务完成度、对‘原则’的遵守，将决定谁更有资格握住‘净化之刃’。”

　　“操！”梅利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金属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雷文！你他妈疯了吧？！放一个SS+级任务！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还是想看我和清道夫在烂泥坑里互相捅刀子？！”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和议论声，SS+级任务！同时派两位高手进入同一个高危污染区竞争？！这简直是让他们去死斗！

　　雷文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丝残忍的愉悦：“风险？净化组存在的意义，就是处理最肮脏、最危险的风险。连这点‘内部竞争’都承受不住，如何面对外面真正的神魔？”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艾琉身上，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期待，“艾琉，你说呢？”

　　艾琉终于抬起了眼，他看向那令人作呕的瘟疫镇图像，又平静地移开视线，对上雷文的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任务简报，发过来。”

　　没有质疑，没有恐惧，只有最纯粹的执行意志。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清除的坐标点，而非一个吞噬生命的炼狱。

　　“发你妈！”梅利彻底炸了，他指着艾琉，又指向雷文，怒火几乎化为实质，“你他妈就只会说这句是吧？好！清道夫！你愿意去当他的好儿子、好刀，老子不拦你！但你看看这地方！”

　　他用力戳着全息影像上那些扭曲的人形，“看看这些被腐化的玩意儿！再看看教会那些杂碎！”影像一角闪过教会焚烧“感染者”的冲天火光，“我们两进去，目标重叠，信息混乱！你是去杀怪还是去送死？！还是你觉得你能一个人把整个镇子屠干净？！”

　　“我们可以合作。”艾琉冷静道。

　　“合作你妈？！”

　　“够了。”雷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梅利的咆哮。他看向艾琉，“简报已发送。清道夫，你第一次进行多人任务吧？试一试。” 接着转向梅利，眼神带着一丝嘲弄，“黑荆棘，你这么担心，难道…你怕了？”

　　“我怕你妈！”梅利怒极反笑，“行！雷文！你等着！老子不但要把任务完成得漂漂亮亮，还要让清道夫心服口服地推我做组长！”

　　“等等！”一个声音响起，来自角落通讯屏幕上的卢西恩，他身处观测科，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却掩不住一丝细微的紧绷。

　　“清道夫、黑荆棘，观测组已锁定祭坛核心能量波动最强的三个区域，以及孢子扩散的‘风眼’预测模型。相关数据及城镇热力分布图已上传至你们的手环。另外……”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操作什么，“针对‘恶魔之种’腐化液的初步中和剂原型，已授权制造科加急生产，预计在你们出发前可以配备。”

　　他的目光透过屏幕，似乎精准地落在了艾琉身上，补充道：“中和剂数量有限，优先配备高风险近战人员。” 这几乎是在明示艾琉。

　　梅利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偏向，对着屏幕嗤笑：“哟，卢西恩，观测组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还‘优先配备近战’？你这偏心眼儿也太明显了吧？清道夫是你亲爹啊？哦…我知道了，你对他…对吧？”

　　卢西恩的脸在屏幕上看不出表情，声音依旧平稳：“黑荆棘，请注意你的措辞。数据表明，近身接触腐化源和腐化体的风险系数高达97.7%。这是基于任务效率和安全性的最优配置建议。”

　　“哦？来得正好。”雷文道，“影鸦，用你的“乌鸦”实时监控清道夫和黑荆棘的表现投影到会议室，再进行投票，不就公平公正了吗？”

　　“是。”

　　“有意思…”“血蔷薇”维利甘同意道，“我代表净化组全体成员——同意此次组长选举。”

　　艾琉已经站起身，无视了梅利的咆哮和卢西恩的关照，径直走向门口。

　　梅利看着艾琉消失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主位上带着莫测笑意的雷文，他经过雷文身边时，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老东西，你最好祈祷别让我在烂泥坑里‘不小心’撞见你宝贝儿子落单。”

　　雷文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丝愉悦，他摩挲着指间一枚冰冷的金属戒指，低语道：“去吧，孩子们。让我看看，谁才是真正能驾驭‘净化’之名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