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江湖》逍遥君琳

25、落尘（三）

　　翌日，元府中唯一一个因为外出游玩而巧逃过一劫的元大小姐元若受江湖少侠木一生之邀移居水木山庄！
　　有人骂，家门惨亡，她却如同无事之人，逍遥着回来，不出数日又自在的消失！只在某天，忽然看见一群人进了去，将原本被烧毁的元府被一点点重建！
　　但大小姐却从来没出现过，只在快要完工的时候露过一面，像是远游归来模样，听说看到的时候甚是惊喜，仿佛没有料到！这次露面没多久，又忽然举行隆重的祭拜仪式，满大街的人都知道元府大小姐已经回来了，她却又招摇的随江湖少侠木大侠去山水山庄逍遥！
　　有人叹，听闻这元府大小姐天性凉薄，绝情淡爱，为何这次元府出事反倒甚是忙碌热心的周转。元府灾难，似天灾，怕是人祸，这元府小姐不躲反显，怕是也活不长了！
　　莺歌听不惯旁人嚼耳根，更容不下别人随意编排她的小姐！然而小姐很明显对这些不甚在意，并且把在意的她支使着去做旁的事了！

　　“小乞丐，我再问最后一声，你跟我们走吗？”街角，一个妙龄少女，将一个小乞丐拦截在死角！她一身紧身小袄，下摆裙子也十分利落，头上两个利落的丫环髻，发髻上的两根小辫子因为身子晃动跟着前后的摇摆，似是十分生气的样子！
　　她声音本就清脆，又拔高了声音说，故而更显得墙角的小乞丐的凄楚可怜！
　　然而旁人也管不了这么多，这个世道，弱肉强食，凌强辱弱的事时有发生，管不了也管不过来！你看，就元府那件灭门事件，上百口人哪，说没就没了，那外人踮高了脚尖都忘不掉的那梅园，那必须经过邀请才能进林刻字的竹林，那许多稀奇珍怪，都随着一场大火没了，这么一件大案子，衙门都是轻飘飘的以天灾了了，这等乞丐受欺负的小事，还有什么可以在意的？
　　小乞丐十分淡薄的身影似乎在瑟瑟发抖，然而脸上是抹不去的倔强，他仍在摇头！
　　“气死我了！你不要老是摇头啊，你点头啊，你说话呀！你哑巴啊你！”莺歌气死了，已然口不择言！她的一张利嘴说遍天下无敌手，没想到竟然在一个小小的乞丐这碰壁，能不生气吗？
　　小乞丐不以为意，只是抬头，对着莺歌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越发衬得脸皮漆黑脏兮！
　　莺歌又难过了，顿时又软了下来：“你跟我走好不好？姐姐给你买衣服买糖吃，喏，就是那种糖！”说着还很耐心的指了指不远处糖匠人摊上的形态各异的糖！
　　糖这字眼似乎找对了，小乞丐眼神一亮，甚是眼馋的盯着，好半天才回不过神来，喃喃道：“妹妹！”
　　莺歌心中咯噔一跳，心虚的回头看小乞丐，却见他一脸单纯的欢喜，才明白他只是因为糖想起了爱吃糖的妹妹！
　　她忙掏出个铜板买了两，蹲下身来塞到小乞丐手中：“跟着姐姐好不好？妹妹我们会帮你找的，以后找到妹妹后，我每天买很多很多这个糖给你们吃，还给你们买麦芽糖，烧糖好不好？”
　　小乞丐一脸怅然的看着手中的糖，仍旧固执的摇头，小嘴巴微微翘起要开口说话！
　　“找妹妹！”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三个字！莺歌要发狂了，这几天她都被这三个字逼疯了！无论她说什么说多久，这个小乞丐最后总是一脸憨笑，固执的说着这三个字，然而……
　　“找妹妹找什么妹妹，你都找了几年你找到了吗？你妹妹她……”猛地小姐来到身边，轻挥衣袖将她退到一旁，莺歌抬头看元若，只见她面沉如水，眼光中闪现出少见的凶恶！
　　莺歌这才如梦初醒，明白自己刚才差点犯了大错，嗫喏道：“小姐……”
　　“你先回车上！”元若淡淡道，许是怕太凶恶会吓到小乞丐，语气中隐含着被压抑的怒气！
　　她这才如梦初醒，明白自己刚才的鲁莽，一言不发的乖乖回到了车上！
　　“姐姐要走了！”元若回过头，看着小乞丐，一脸温柔！
　　小乞丐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
　　“嗯，要走了，可能要很久很久之后才回来，这个地方太悲伤了！我时常听得到哭声，有的在呜咽有的是大哭，哭的我心里窝得难受！于是我总会想起我谦顺的大哥，活泼的二哥，我那还没长好牙齿的小妹，娇惯着我的老夫人，典型的严父模范的爹，聪明剔透的娘，还有元府所有所有的人，他们都不在了，再也找不到了！可是许许多多全都不由自主的在脑海重放，一遍一遍反复的播放，像是在身边重演一样！他们说话的声音腔调，他们走路的姿势风格，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以前并不怎么在意他们，也并没有多么留心，可是那么多的记忆仍旧是清清楚楚的记在脑海里，好像连门外柳枝随风轻动的小细节都精准无误！他们，他们……”
　　她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好一会，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又看小乞丐，脸色已恢复如常！小乞丐，仍旧如原来一般站着，仿佛一个木偶，连脚趾头都不曾动过！
　　她低头，伸手帮他擦脸！
　　他仰头，清澈的眼神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脸，亦伸手，将她的两个嘴角微微往上扯，摆弄好，成了一个完美的微笑，这才舒了一口气！
　　嘴角越发上扬，手上却已经停了，望着小老头一样的小乞丐，两个八角胡须还跟着一动一动的，眉心一颗美人黑痣不伦不类的点在稚气的脸上越发可爱！
　　小乞丐愣愣的看着元若，慌张的擦脸，看到手中的炭黑才恍然大悟，和元若对视一笑！

　　尽管莺歌很害怕被小姐训斥，但，仍旧克制不住心中的疑惑，“小姐，为什么不把小乞丐一起带走啊？他一个人在这乞讨多么可怜啊，你不是也很舍不得他吗？你难道就舍得他再像那年那样在街头挨饿受冻吗？带上他一个人又不会给我们添太多的麻烦，他还那么小啊！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妹妹已经死了，失散一年后就死了，我们已经调查到了千真万确的！难道小姐还忍心他苦苦寻找吗？还是根本就不相信我们？”越说越急越气，到最后几乎是咆哮着的！待说完时候，发现小姐竟然一言不发，吓得又乖乖的缩到角落去了！
　　好半天，元若才缓缓开口：“莺歌，什么是快乐？”
　　莺歌没料到结局竟是这个样子，一时还没回过神来，顿了一会，道：“啊？哦！开心自然就是快乐了！”
　　“那怎样才会开心呢？”
　　“做自己想做的事，期待着自己所期盼的未来！就会很开心，很快乐！”莺歌想了想，嗯，做自己想做的事才开心，才快乐，就像她现在，高高兴兴的追随小姐漫步天涯，多好！
　　“那你现在快乐吗？”
　　“快乐是快乐，不过，仍旧有些不开心，因为……”抬头偷看元若的神色，却撞见她鼓励的眼神，只能断断续续的说出了后半句“因为一些变故……”
　　“如果你不知道这些变故，是不是还会跟之前一样的开心？”语气像是在反问，又像是在征询！一时，莺歌倒有些迷糊了！
　　“如果不知道，就能够跟以前一样的快乐，那就继续的快乐着吧！”元若道：“更何况，这是他唯一的信念！只有有所牵挂，做乞丐也会有期待有盼望！等到某天，他有其他的信念足以支撑他的时候，再说吧！”莺歌眨眨眼，很是认真仔细的琢磨着小姐的话……

　　木一生刚从马车里面钻出来，一撩襟摆，蹲坐在马车沿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近了，他伸手拉她，她亦接过他的手！她脚尖轻点正欲借力上车！
　　他却忽地按住她的手，慎重地问：“想好了？这条路，你选择了，就没办法回头了！”
　　她瞟了他一眼，神色淡然，无紧张，无忧患，似是决定去后花园摘菜进集市游玩般！
　　他抚额笑了！这个女子，哪次不是做了决定便一条道到黑，等到撞到墙的时候才可能会回头？想要看到她一脸凝重的谨慎考虑犹豫抉择然后无比坚定的对他说：“我愿意跟你一起，不论什么！”这种幻想，本就太不现实了！
　　元若先是一愣，继而笑了！
　　这其貌不扬的马车，里面却相当的奢华享受，的确是木一生的风格！
　　看着元若微显错愕的表情，木一生甚是欢喜甚是满意！
　　元若也不客气，挑着看着自在的一边斜倚过去，顺带把食盒抱了过来！
　　木一生轻咬大拇指，倚窗看元若，不错，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女子，淡漠如烟，似无愁无惧！
　　马蹄飞扬，马车飞奔，身后的元府渐远！从此一心踏入凡尘，执着仇恨，有朝一日，让元府冤魂昭然！
　　师傅说，复仇之心不可有，冤冤相报无了时！此步踏出堕落红尘，再无归路！
　　明明只有一条路可走，哪有归路？落尘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