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引》溯湮

3、冰晶中的女子

　　阎浮殿的青铜门轰然闭合，幽蓝火光在门缝间挣扎了最后一缕，便被彻底隔绝。黄泉路上的黄昏凝固在日薄西山的时刻，仿佛连地府的流光都为这场相遇放慢了脚步。
　　诗沉晏拂过诗墨玖额前碎发时，冰凉指尖触到她颈间玉佩的刹那，周身阴气不受控制地凝滞了。
　　半枚乳白玉佩静静躺在绯色衣襟间，断口处水泽温润——那弧度与自己贴身佩戴的半块信物，分明严丝合缝。
　　“装睡？”他垂下沾着黄昏色的手，袖中阴风卷起诗墨玖的发丝，缠绕在指尖，“胆子倒大。”诗墨玖蜷缩在冰冷石榻角落，颈间玉佩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她偷瞄着诗沉晏玄衣广袖间的纹路，那些暗金色的云纹与自己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图腾重合，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
　　“尊上为何不准人碰你的衣襟？”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让诗沉晏脊背发僵。他玄衣袖口的暗纹是用故人血丝一针针绣入的，那抹绯色本该随着魂魄消散而褪尽，此刻却在诗墨玖面前诡异地鲜活如初。
　　诗沉晏捏着诗墨玖下颌的手指节泛白，幽深眸底泛起杀意：“放肆。”
　　“可哥哥……你衣襟上的血丝……”诗墨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玉佩，那弧度与诗沉晏眼中闪过的一模一样的纹路，“像娘亲的发簪。”
　　“谁准你叫我哥哥？”放肆。”诗沉晏重复了一遍，暗金色的云纹沿着袖口翻涌，如同活物般缠向诗墨玖的手腕。
　　那些纹路所过之处，少女手腕上的皮肤泛起诡异的暗红，像是被烙铁烫过，又像是血要渗出来。
　　可诗墨玖竟似毫无知觉，只死死盯着他袖口那抹暗金色，舌尖抵着发干的唇皮，又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你认识我娘亲吗？”诗沉晏的动作僵住了。
　　他捏着诗墨玖下颌的手指突兀地松开，任由少女像团被风吹起的雪花般跌坐在冰面上。
　　暗金色的云纹瞬间褪了个干净，连那抹鲜艳得不合时宜的绯色都暗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气力。他垂下眼睑，幽深的眸底泛起涟漪，似是嘲弄，又像是……诗墨玖看不懂的晦暗。
　　“尊上？”侍卫的声音突兀地从远处传来，带着金石相击的清脆，惊破了这一幕诡异的寂静。诗沉晏像是被烫着般弹开，玄衣广袖一拂，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冰山深处，只余下那句冷冰冰的“回鬼界”。
　　诗墨玖坐在冰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玉佩。那玉佩是她在冰山裂缝里捡到的，弧度与诗沉晏眼中闪过的一模一样——可诗沉晏眼底的那抹纹路，分明是娘亲发簪上的样式！她正要追上去，却被那侍卫一把拽住：“小娃娃！你不要命了？尊上明显龙颜大怒——”
　　“龙颜大怒？”诗墨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让她想起娘亲讲过的上古神话，说龙族最珍视的便是鳞与角，若有人伤了龙角……她蓦地打了个寒颤，冰凉的触感从尾椎爬上后颈。
　　莲压低声音：“尊上的暗纹是用故人血丝绣的，三界皆知这是他唯一的执念！可他执念里的那人……已经魂飞魄散十万年了！”诗墨玖的指尖猛地收紧，玉佩被她扣进掌心，留下一道血痕。十万年……这个数字让她眼眶发酸，像是突然被塞进了一肚子雪。
　　她猛地站起来，朝着诗沉晏消失的方向追去，侍卫在身后急得直跺脚：“你干嘛呀！找死啊！”冰山深处传来悠长的回响，像是龙吟，又像是垂死者的呜咽。
　　诗墨玖跑得更快了，玄色衣摆刮过冰面，扬起漫天雪粒。她看见诗沉晏了，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冰雕前，那冰雕是个女子，发簪的纹路与她颈间的玉佩一模一样。可那张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两行清泪凝成的冰晶，在幽蓝的冰层里泛着惨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