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沈芷青 被诅咒的孔 ...
-
大约十年前,有一部英剧特别火,不光同学们在讨论,老师也在课堂上推荐,那部剧叫做《神探夏洛克》。其中有一集提到,人在面对完全错误的信息时,会下意识反驳。
孟梨漾曾经用这一招套出过冯时藏在习题册下的少年心事,如今角色调转。
李东明在说出“沈芷青”的名字时该没觉得有异样,她的名字没什么好避讳的。直到话音落地才反应过来冯时的问题:“是特意为孟梨漾做的翻新吗?”
空气凝滞半秒。
冯时却神色如常,目光仍流连于孔雀尾羽的暗纹上,侧脸专注得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他的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展柜玻璃上描摹过一道繁复的雀翎纹路,那纹路走势在某个转折处似乎有些生硬?像流畅乐章里一个突兀的错音。
李东明僵在脸上的笑容迅速融化,语气滴水不漏:“翻新本就是为沈女士准备的。她原定借这条出席从影二十周年展,后来……”他停顿,避开了孟梨漾的名字,“出于多方考量,沈女士则改借了另两条珍藏。”
冯时指尖拂过展柜玻璃,冰凉的触感渗入皮肤。
另外两条裙子,冯时看过照片,一条银色的鱼尾礼服,一条白色的女士西装裙,设计精巧,与眼前这条孔雀尾礼服相比就逊色了。她就这么放弃了?
冯时按下心中的疑惑不表,话锋一转:“这绣工了不得啊,是苏绣的师父吗?”
“您眼力毒啊,请跟我来。”李东明引着冯时到了展厅右侧悬挂于墙壁上的电子屏幕仪旁,点开了孔雀尾礼服裙的介绍。
介绍资料最后一行赫然标明:孟梨漾穿上这条复古的礼服裙在红毯上艳惊四座、抹杀无数菲林。
冯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手指轻轻点上这一行文字,饶有兴趣地看向李东明。
李东明大脑一片空白,资料组肯定是在孟梨漾借走礼服的时候就敲下这行字,他在心里暗骂:这孟梨漾都进ICU了,这行字居然还没删掉!
“资料组弄错了,”李东明强笑道,“您看看这件衣服的暗纹,都是这位阿四娘一手绣制的,她是五十年的老师傅了,在会拿筷子前就会拿针线。”
冷气开得挺足了,李东明的手心里还是渗了一层细细的汗,迅速地滑到对刺绣师父的介绍。
屏幕亮起,左边是绣娘赵四娘的证件照:青布衫,圆脸盘,领口别着块素净绣帕,笑容憨厚如邻家婶娘。右侧文字简介却分量十足:
赵四娘,生于1970年,苏州镇湖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苏绣)代表性传承人,工艺美术家。独创“虚实层叠针法”,《百鸟朝凤》三夺“山花奖”,五岁执针,五十载绣尽江南烟雨。
冯时按下播放键,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在展厅流淌。
那团玉色的魂魄贴近了声源,光晕轻颤:“我记得那条裙子上的暗纹确实特别精妙,跟头发一样细,不耗费一番功夫很难绣得那么细致的。只是我最后没有穿上,有些可惜。”
冯时看向那条孔雀尾裙,心中冒出了一个主意,在音源停止后,他忽然掩唇低咳。
“不舒服吗?”李东明跟在冯时的身后,关切地问。
“刚从暑气里进来,冷气一激嗓子发痒。”冯时声音沙哑,目光却锁住那抹游移的玉色光影,“劳驾,空调调高些?”
“马上。”李东明疾步唤人调整温控。
趁此间隙,冯时压低嗓音对虚空道:“退三步,往左飘些。”
玉影依言而动,如烟霭拂过展柜。
“再往右半米……停。”
孟梨漾不解,但任然照做。
冯时声音低沉:“再高一点儿。”
李东明以为在说空调温度,走远几步,对准主机调节:“那开到二十八度可以吗?”
“可以了。”
二十八度的暖风从风口涌出时,那团魂魄恰好悬停在孔雀礼服后方。流光的暗绣雀尾自她腰间迤逦垂下,虚空中仿佛展开一柄缀满星子的翡翠扇。
“好了,”冯时望着那虚幻却惊艳的画面,唇角微扬,声音很低,“很衬你。”
没有红毯追光,没有镜头喧嚣,魂魄与华服在寂静中达成一场惊心动魄的和解,她本身就自成红毯。
李东明折返时,正撞见冯时凝视展柜的专注目光,那眼神不像看衣服,倒像鉴赏传世名画。
“您看起来很喜欢这条裙子。”
冯时略微点头。
李东明连忙道:“收藏家遇到珍宝就仿佛遇到了真爱。”
“哟,您这比喻还怪别致的。”冯时哑然失笑,但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怎么就突然真爱了。
“这是令兄的名言,在艺术品收藏界可是颇负盛名呢。”
冯时眉梢一跳,合着这酸溜溜的话是他那位万年冰山脸的大哥说出来的啊。冯辰啊冯辰,你谈判桌上寸土不让,背地里说得出这般文艺腔调的话?
想象大哥对着青花瓷深情告白“你是我的真爱”,冯时险些破功笑出声。身侧的玉色光晕也极其轻微地荡漾开一圈涟漪,仿佛无声的噗嗤一笑。
“这样来看,我哥的真爱未免太多,”冯时勉强绷住脸,“我就免了。今日多谢,心里有数了。”
离开展厅时,冯时最后回望,玉色魂魄仍缠绕着孔雀尾羽。
李东明朝冯时伸出了手:“有需要您随时拨打我名片上的电话,或者直接给我发微信。”
李东明一路殷勤送至门口,握手道别后立刻钻进室内,给总监去了电话汇报:“已经接待完小冯先生了,没出什么岔子……”
他隐瞒掉了今天出的小意外,在没有闹出收拾不了的烂摊子之前,何必要自己先找骂呢?
“他应该挺满意的,可能还会收走哈露的那条裙子,他盯着瞧了挺久的……好,我会继续跟进的。”
李东明的心头浮现出一丝暗喜。
如果孟梨漾能够穿着这条裙子出席金雀奖,这条裙子或许还会被公司再收二十年抬抬价,可是这条裙子接二连三地出事,原主人珍妮·哈露横死,后孟梨漾突发晕厥,他们内部都叫这条裙子“被诅咒的孔雀”,再不出手恐怕是要一辈子锁在博物馆了。
艺术品是收藏家的真爱,这位小冯先生看起来对这条裙子情有独钟,这笔买卖若是成,他就是最大的功臣。
李东明挂断电话,透过玻璃窗看着冯时走在桥上的身影,一席灰蓝色的道袍与满池莲花相应,颇有电影里江南往事的意味。
风吹动池面,带着荷叶翻滚的沙沙声。
踏出空调房,热浪裹着荷香劈头盖脸砸来。冯时道袍后背瞬间洇出深色汗迹。
“憋坏了吧?”他对着身侧虚空道。方才馆内人多眼杂,他们交流不过只言片语。
“还行,你们说的话我都仔细听着呢,跟打机锋一样,怪有意思。”
汗珠从冯时的额头上滚了下来,沉沉地砸进每一步里。
“噢?那你有何高见呀?”
“最大的发现就是那条裙子本来是沈芷青要借的,却到了我的手里。我跟你说,她为二十周年展筹备半年,杂志专访都预热了三期,对这个事重视得不得了,怎么就换了礼服。难道她最后借走的那两条裙子更好看吗?”
“各有千秋吧。”
冯时本来想直接说比不上的,又觉得不够严谨,毕竟男女眼光可能有差异。就像他身上穿的这身道袍,在他眼里只是普通粗布麻衣,可是有上山祈愿的小姑娘非说这是什么禁欲系天选。
所以,也不能排除沈芷青真觉得另外两条比孔雀裙更好看这个可能性。
孟梨漾倒是没考虑眼光差异,她回想起自己和这位沈大影后的相处,道:“那她不可能让给我啊,三个月前正是我们闹得最僵的时候。”
冯时看向孟梨漾的魂魄时,目光掠过湖心,粉荷亭亭,却有一株茎秆焦黄,颓然倒伏在碧叶间。一股极强的不协调感。
他的黑色眸子溢着烈日的光:“你两之间有什么矛盾?”
“这个事儿说起来有点儿复杂,我得好好理一理。”孟梨漾的语气平静,魂魄却泛起微光,“简单来说就是她不满意导演给我加了太多戏。”
除此以外,她们好像没有其他矛盾。
原来是这么个事儿。冯时了然地点点头。
“我现在要打车了。”
她只有听觉,他所能做的,就是将此刻的环境和自身的行动都用她能明白的方式告知。
明晃晃的太阳如同一盏白炽灯照在他们的头顶。
“打车去找那个绣娘吗?”孟梨漾问。
冯时挑眉:“你也看出暗纹的问题了?”
孟梨漾的语气带着点儿小得意:“毕竟我是《神探狄仁杰》、《神探夏洛克》和《名侦探柯南》的忠实观众,这么多探案片不是白看的。”
“暗纹是有疑点,可是那个绣娘在苏州,时间来不及。”冯时抹了把汗。博物馆一行虽有收获,当务之急仍是找回其余四感。这绣娘的事,恐怕得劳烦他人先查一查。
“那我们去哪里?”还没有等冯时回答,孟梨漾先有了主意,她的魂魄闪了闪,“诶,要不然我决定去哪里吧。”
“其实还真得听你的,我们接下来得去找你的嗅觉,想想,有什么味道刻在你骨子里了?”
魂魄静默一瞬,随即开口:“那你导航去槐安路后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