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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冯先生 我走着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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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司机师傅提醒冯时,目光扫过计价器上令人咋舌的数字。这趟从深山到市郊的长途,价格足够抵他平日半天收入。
他忍不住又瞥了眼后视镜:那道清瘦身影已推门下车,粗布道袍被热风鼓荡,付款时却眼都不眨。这反差让他对窗外那座隐于荷塘后的灰白建筑,平添几分好奇。
热浪裹挟着潮湿荷香扑面而来。
“七月的太阳,真跟架在蒸笼上烤似的。”冯时抹了把额角沁出的汗,对身侧低语。
“深有体会。”孟梨漾的魂魄在虚空中轻颤,片场沙地烙铁般的高温记忆瞬间被唤醒。
出租车只能停在博物馆外围的访客广场,从广场到场馆入口还需要穿过人工湖走上两百米。
“我们这是到哪里了?”孟梨漾的魂魄绕着冯时转了半圈,她很好奇他带她来了哪里。
“Auriro艺术博物馆,”冯时抬眼看眼前的建筑,烈日的光斑投在水泥灰的墙面上,四面落地的凹槽玻璃窗如湖面般波光粼粼,“你之前到过这里吧?”
“没有,我哪里有时间来这儿呀。礼服都是团队对接、品牌直送。”
听起来跟送外卖似的。
“巧了,我也是头一回。”冯时踏上栈桥,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吱呀声,“给你说说景致?咱们脚下是五个人并排走也宽敞的木桥,四百步长,咱们走一半了。桥尽头就是博物馆,像灰白方盒子嵌着大玻璃,这会儿粉荷绿影全泼在玻璃上了,晃眼。”
他边走边描述,日光将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薄金。
“能想象吗?”
“能啊,”孟梨漾的声音带着笑意,“管它像不像,我想象的,就是我的Auriro。”
“你这境界,比我适合修道。”冯时轻笑,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我们现在到了门口……”
孟梨漾出声打断他:“冯时,歇会儿吧。这大七月的,你喘气声都带着火星子吧。”
虚空之中,感觉不到温度。但是她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暑气弥漫。
“行。”冯时退到门檐投下的一小片阴凉里,“你会喜欢这儿的,它顶上藏了个空中花园。”
“那应该很漂亮了。”
烈日下,孟梨漾的玉色魂魄闪了闪,像一块酿在日光下的翡翠。
“嗯,等你恢复了以后,可以再来看看。”
冯时站在房檐阴凉处,博物馆大门设立了电子门禁,他暂时进不去,于是给车上加了好友的李部长发去一条微信:我已经到了,辛苦您出来接我。
孟梨漾的魂魄晃了晃:“冯时,这个博物馆应该不对外开放吧,咱们怎么进啊?”
她参观过其他类似的时尚博物馆,这些地方从来不售票,也甚少公开展出。
“我走着进,你飘着进。别担心,山人自有妙计。”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挺括灰西装、额角微汗的中年男人小跑出来,脸上堆着恭敬又略带紧张的笑:“小冯先生,怠慢了怠慢了!”
“小冯先生?”孟梨漾的魂魄噗嗤一乐,“这称呼是偶像剧专用啊。”
冯时眼底也掠过一丝陌生感,面上却从容:“李部长?叫我小冯就行。”他伸出手。
冯时的语气挺客气的,他也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在山上待了快四年,道观里的师兄弟都是穿一样的道袍吃一样的素斋,他就是一个道士,顶多太师父偶尔会打趣叫他“冯少爷”,哪里被叫过“小冯先生”。
“您叫我小李就可以了,这是我的名片。”
李部长恭敬地向冯时递上名片,名片上标着黑金的一行斜体字“陈列中心李东明”。
冯时扫过,收起:“麻烦您了。”
“应该的应该的!”李东明侧身引路,刷卡开门,沁凉冷气混着淡淡雪松香氛涌出。他一边走一边偷瞄身边人,这粗布道袍,布鞋,身无长物,与总监电话里“冯辰先生弟弟”的预想天差地别。若非上头严令,他绝不信这年轻道士能与那位冯辰先生有半分瓜葛,但仔细看,两人眉眼之间倒有几分相似。
李东明心里打鼓。总监今早的电话言简意赅:“冯辰先生的弟弟要来,接待好,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半个字都别提。”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心知肚明。孟梨漾突发重病、缺席金雀奖的新闻早已炸翻天,而她最后公开亮相预定要穿的,正是馆里那件刚翻新完的珍妮·哈露礼服。品牌高层对此讳莫如深,严令封口,生怕惹上丁点是非。
李东明走在冯时身侧,看似无意地随口问道:“小冯先生怎么会想到来我们博物馆参观呢?”
“我替冯辰来看看的。”冯时没有想好理由,但知道这个时候把自己哥哥的名头搬出来准没错。
馆内光线柔和,橡木地板泛着哑光,巨大绿植在角落舒展。李东明招手,侍者端来冰镇柠檬水。
“多谢。”冯时拱手。
“您客气了,”李东明笑容标准,“冯先生是对哪类藏品感兴趣?”
“60年代以前的老衣裳,都想看看。”冯时目光扫过展厅,他不会直接点明想看要借给孟梨漾的珍妮·哈露的礼服,那样太刻意了。
“好的。这类珍品馆藏五件,分在不同厅,我带您细看。”
整栋建筑分三层,每一层展厅浸没于柔和浑光中,灰白墙面凝练如诗,地面铺展暗调的橡木,四周角落都布上了绿植。
这五件衣服都华美至极。
第一件披在一个立着的假体模特上,如同一枚旧丝绸包裹的雅贵物件。浓绿闪光的绸缎上,缀着古铜丝线绣成的藤蔓,细密盘踞裙身。
李东明还特意提到,这件礼服最摄人心魄的是它的背后设计,裙袍背后突然鼓起一包,堆叠着绿缎衬裙与更衬垫层,走路时会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恋人的絮语。
“别听他胡扯,类似的设计我穿过,坐下能硌断腰。”孟梨漾凑在冯时的耳边飘着,说的话倒真成了絮语。
冯时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
“小冯先生,您热?”李东明敏锐捕捉。
“没,继续。”冯时挪步。
第二件放在一个玻璃展柜内,据说是这里的镇馆之宝之一,衣服看上去平平无奇,旁边放上设计师的手稿,泛黄的手稿上是一个跃动的身姿,裙摆飞扬间如同蝶翅伸展。
“这条裙子是我们的功勋设计师劳伦·洛马夫的遗作,如果冯先生看中的是这条裙子,那么我只能说抱歉,它不会被外借,更不可能出售给私人藏家。因为裙子本身太珍贵了,所以目前我们看到的只是复制品。”
冯时略一点头,未做停留。
第三条裙子和第四条裙子的展柜空着,只有照片展示。
“真是遗憾,这两条裙子都被借出去了。不过,借走它们的是位大美人,裙子会因美人增值。”
“谁借走了呀?”冯时看似随意。
“是沈芷青女士。”
“噢,我跟她的戏刚杀青,”那团玉色的魂魄微微一缩,“但是我们相处得不是特别愉快。”
冯时略微感到惊讶,脚步一顿。这是他第一次听孟梨漾提起自己的人际关系,本就新奇,况且沈芷青都是老牌影后了,她成名的时候,他们这群人可都是小孩。
孟梨漾这丫头大方又懂礼,读书的时候就惯会哄老师家长开心的,怎么到了娱乐圈以后,反而跟前辈相处不愉快了?
“怎么了?”李东明也随之停下来。
“没事,”冯时恢复常态,继续往前,“贵馆的出借标准是?”
“我们的古董礼服一般不会外借。外借的话,除非是家世显赫的名媛,又或者是沈芷青那样的影后。品牌方对借出方的名气、影响力和着装场合会做一定考量。”
换句话来说,借出的礼服一定要给配得上它们的人。
“哟,这是夸我呢。”孟梨漾轻哼。
冯时未接话,目光已投向最后一个展位。那条裙子出现时,连他都不由得眼前一亮,斜裁拖地的裙摆,尾部暗线绣孔雀尾,灯光暗处还泛着萤火一般的光芒。这本来是孟梨漾要穿去走金雀奖红毯的战袍,如今单立在一个展柜内。
“这件刚归还。”李东明快步走到展柜侧面,刻意避开正脸。
冯时又是随意一句:“那是谁借走的呢?”
“这……我也不清楚,”李部长走到了礼服背后,“您可以走近一些看看这手工的暗纹,都是我们最好的绣工师傅一针一线缝制的。”
这话题转移得不太巧妙啊。
李东明的语气生硬到孟梨漾也意识到了:“怎么连我的名字也不能提了吗?”
冯时没有再追问,对方一直侃侃而谈,刚才的刻意回避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他走近,目光如尺,落在孔雀尾羽的刺绣边缘。
针脚簇新,光泽锐利,和旁边沉淀了岁月的丝光一比,像刚抛过光的银器搁在旧檀木上。
“这是新绣的吧?”
“小冯先生真是好眼力啊,这条礼服裙三个月前刚被翻新过。”李东明嘴上奉承。
冯时指尖虚点玻璃,冷不丁地问:“是特意为孟梨漾做的翻新吗?”
“当然不是了,”当事人本人回应,“我那个时候还没有拿到金雀奖题名,没定要穿那条裙子呢。”
李东明没有反应过来冯时在给他下套,他本能地避开孟梨漾的名字,顺口便答:“是为沈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