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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她抬 ...


  •   她抬起头,迎上宿舍里那些复杂的目光,脸上没有羞涩,也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沉静的、几乎带着虔诚的珍重。

      她轻轻地将粮票收好,将药包放在枕边。

      “春燕姐,”安宁的声音清晰而平静,“麻烦你,帮我把这些药煎了吧。”

      风雪夜的窝棚仿佛成了一个遥远的梦。

      但那个沉默背影带来的暖意,却如同炉膛里深埋的火种,在这现实的冰天雪地里,在她心底,悄然燃烧起来,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不安。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脚踝的肿痛在宁塘风送来的草药和红花油作用下,一天天消了下去。安宁也硬气,没躺几天,就缠着厚厚的布条,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后勤组。

      工分就是口粮,她耗不起。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

      采伐、送饭、缝补、清点工具……林场的生活粗粝而重复。

      安宁依旧沉默地干活,手上新磨出的茧子覆盖了旧的,单薄的肩膀扛着沉重的保温桶和饭筐,在积雪消融后变得泥泞的山路上跋涉。

      只是,偶尔抬头,目光总会下意识地掠过林间那条熟悉的巡林小道。

      那个沉默的身影出现的频率,似乎比以往更高了些。

      有时他在远处伐木区边缘的山脊上,只是一个背着猎枪的剪影;

      有时他就在送饭路径不远处的林子里,检查着被积雪压坏的幼树。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

      每次看到安宁,宁塘风总会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朝她这边点一下头。

      帽檐压着,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颔首的动作,像一种无声的确认。

      安宁也会停下脚步,微微点头回应。

      没有言语,没有靠近,只有这风雪过后、在繁重劳动间隙里短暂的视线交汇。

      每一次对视,安宁心头那点如同深埋火种般的暖意,就会悄然拨动一下,燃起细小的、不易察觉的火星。

      他送来的粮票,被她仔细收在贴身的小布包里,沉甸甸地贴在胸口,仿佛成了某种隐秘的联系和支撑。

      知青点里的气氛却因为另一件事而持续发酵,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喧嚣。

      李红霞和场部张主任儿子张建军的婚事,终于定了下来。

      日期就选在下个月初八,据说是个顶好的黄道吉日。

      这消息像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知青点乃至整个林场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听说了吗?张主任家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王春燕在宿舍里一边帮安宁缠脚踝上的布条,一边压低声音,难掩语气里的惊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光是给红霞的彩礼,就有三转一响!崭新的‘永久’自行车、‘上海’牌手表、‘蜜蜂’缝纫机,还有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我的老天爷啊……”

      旁边几个女知青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着听来的细节:

      “还不止呢!听说光是细粮票就给了两百斤!还有崭新的的确良布,能做两身衣裳!”

      “张建军他姑在省城百货公司,据说还托人弄来了毛线!纯羊毛的!”

      “啧啧,这排场……咱们林场头一份了吧?”

      “红霞姐真是好福气!”

      一个年纪小些的女知青由衷地感叹,眼神里充满了艳羡,“建军哥是高中生,又在场部开拖拉机,多体面!以后红霞姐就是主任家的儿媳妇了,再也不用跟我们一样下苦力了……”

      宿舍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羡慕、嫉妒和复杂向往的空气。

      李红霞这几天走路都带着风,下巴抬得更高了,脸上那种矜持的傲气里,又添了几分即将成为“人上人”的得意。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宿舍里整理自己的东西,那些崭新的、带着城市气息的物件,比如印着精致花纹的搪瓷缸、包装漂亮的雪花膏,都大大方方地摆出来,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

      她甚至开始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指点着其他女知青的穿着打扮。

      “哎,春燕,你这头发该铰铰了,乱糟糟的像个草窝子。”

      “小芳,你那件蓝布衫都洗得发白了,改明儿我看看我那些旧衣服有没有你能穿的。”

      她说着“旧衣服”,语气却像是在恩赐新衣。

      王春燕等人脸上讪讪的,心里不舒服,却又忍不住被那些闪亮的“三转一响”所吸引,围着她问东问西。

      只有安宁,总是默默地坐在自己靠窗的铺位上,要么低头缝补着永远也补不完的破旧工作服手套,要么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那本卷了边的旧杂志。

      仿佛那喧嚣和艳羡的漩涡,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偶尔,李红霞那带着炫耀和优越感的目光会扫过安宁,尤其是落在她打着补丁的袖口、缠着布条的脚踝,以及铺位下那袋早已烧完、只余下一点松木清香的柴火灰烬上时,嘴角总会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带着怜悯和轻蔑的笑意。

      “安宁妹妹,”一次,李红霞拨弄着自己手腕上那根崭新的红头绳据说是张建军送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你这脚伤刚好利索,可别再逞强了。女人啊,身子骨最重要。你看我,以后……”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建军说了,结了婚,就在场部给我找个轻省点的活儿,管管库房记记账什么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她的话像是关心,又像是无形的炫耀和敲打。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看向安宁。

      安宁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

      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李红霞带着探究和优越的眼神,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谢谢红霞姐关心。干活挣工分,养活自己,挺好的。”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对付着手套上一个磨破的大洞,细密的针脚在她指尖下延伸,仿佛在修补着自己的世界,坚韧而沉默。

      李红霞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轻哼了一声,转身去摆弄她那瓶新得的雪花膏了。

      宿舍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王春燕等人互相看了看,也没再说话。

      她们看着安宁安静缝补的侧影,又看看李红霞那身仿佛闪着光的新气象,心里那杆无形的秤,在“一步登天”的艳羡和安宁那份沉静无声的“挺好”之间,微妙地摇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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