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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七零 安宁想应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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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想应声,喉咙里却像塞满了冰渣,只能发出微弱的、不成调的嗬嗬声。
身体被冻得完全僵住,连微微点头都做不到。
那人似乎没有丝毫犹豫。
安宁只觉身上猛地一沉,一股带着滚烫体温的重量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那几乎要冻裂骨髓的寒意。
那是一件厚实的军绿色棉军大衣,带着浓重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干燥的烟草味,风雪跋涉后的汗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莫名安心的暖意。
大衣上残留的体温烫得惊人,像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烙进了安宁几乎冻僵的皮肉里,烫得她灵魂深处都跟着狠狠一哆嗦。
一件厚实的大衣,隔绝了索命的严寒,也隔绝了外面狂暴的世界。安宁的意识在暖流的冲击下,如同解冻的溪水,艰难地重新流淌起来。
她蜷缩在这陌生却无比温暖坚硬的怀抱里,头靠着一个宽阔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耳畔是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声声,压过了风雪的呼啸,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马背颠簸得厉害,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她冻僵的身体,带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
风依旧在耳边咆哮,雪沫子不时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然而,那件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隔绝了绝大部分寒意。
更让她无法忽视的,是背后紧贴着的那个胸膛。
隔着两层厚厚的棉衣,那具身体的温度依旧源源不断地透过来,像一块烧得正旺的炭,熨帖着她冰冷的后背。
每一次颠簸,他有力的手臂都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些,防止她滑落。
安宁紧闭着眼,睫毛上的冰碴子被这暖意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滚落下来。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父亲蜡黄的脸和那点微弱的灯光在交替闪现。
不知怎的,或许是冻僵的神经需要一点刺激,也或许是潜意识里想抓住点什么,一段不成调的旋律,从她冻得发紫、微微颤抖的嘴唇间,断断续续、极其微弱地哼了出来。
“……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 是《红色娘子军》的调子,气若游丝,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头顶上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惊异和探寻意味的抽气声。
那箍着她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一点点。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停止了。
马喷着响鼻的声音近在咫尺,安宁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
双脚虚软地踩到地上,一阵钻心的刺痛让她趔趄了一下。
那双有力的手臂立刻又稳稳地扶住了她。
“到了。站稳。”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安宁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眼前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林场边缘,背靠着黑黢黢的山林轮廓。
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珍贵和诱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干燥、混合着柴火和松木味道的暖流扑面而来。
男人半扶半抱地将安宁弄进了屋。
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土炕占了大半地方,一个掉了漆的矮柜,一张粗笨的木桌,两把同样粗笨的凳子。
靠墙边码着整整齐齐的劈柴。
最显眼的是屋子中央一个用石头和黄泥垒砌的简易火塘,里面正噼啪作响地燃烧着粗大的松木柴,跳跃的火焰将整个小屋映照得红彤彤、暖洋洋的。
“坐炕上,暖和。”
男人指了指那张铺着旧苇席的土炕,声音依旧简短有力。
他利落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薄棉袄的扣子,顺手脱下,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同样打着补丁的旧军装衬衣。
安宁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很高,肩膀宽阔,脸上棱角分明,带着一种长期在野外磨砺出的粗粝感,眼神却像他刚才在雪地里出现时一样,沉稳锐利,此刻在火光映照下,又多了几分专注和暖意。
他走到火塘边,拿起一把沉重的斧头,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粗大的松木疙瘩,熟练地竖立在火塘边的木墩上。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线条贲张,斧头带着风声落下。
哚!哚!哚!
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劈砍声在小屋里回荡。
木屑飞溅,带着松脂的清香。
每一斧落下,都精准地劈开坚硬的木纹,那干脆利落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力量感和令人安心的笃定。
很快,几块大小均匀、易于燃烧的木柴就被劈好了。
他弯下腰,小心地将它们添进火塘。
火焰遇到新的燃料,欢快地升腾起来,发出更热烈的噼啪声,火苗跳跃着,舔舐着冰冷的空气,将小屋的温度又拔高了几分。
安宁坐在炕沿,冰冷的身体被这越来越盛的暖意包裹着,冻僵的血液仿佛开始重新流动,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刺痛感。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军大衣,布料摩擦着皮肤,还残留着他炽热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松木和汗水的味道。
男人直起身,走到矮柜旁,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粗陶碗和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颜色深褐的老姜。
他走到桌前,用小刀利索地将姜切成薄片,又抓起几片丢进碗里。拿起靠在墙边的暖水瓶,拔掉软木塞,滚烫的开水冒着白汽注入碗中。
一股辛辣、浓郁的姜味瞬间在温暖的小屋里弥漫开来。
他端着那碗热气腾腾、颜色深浓的姜汤,走到炕边,递给安宁:“趁热喝,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