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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七零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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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三年的腊月,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在莽莽苍苍的东北老林子里没头没脑地乱砍。
雪不是落的,是整片天都塌了,砸下来,沉甸甸地要把地上的一切都摁进冰冷的深渊里。
安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过小腿的雪窝子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了水的烂棉絮里,沉得拔不动腿。
呼啸的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抽打着她单薄的棉袄,那点可怜的棉絮早就被风打透了,寒气毒蛇一样钻进来,咬噬着骨头缝。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白,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跟混沌的雪地搅在一处,分不清界限。
几株落了叶子的枯树,光秃秃的枝桠鬼爪似的伸向天空,成了这死寂天地里唯一扭曲的标记。
安宁的脑子也冻得发僵,像塞满了粗糙的冰碴子,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扯得肺管子生疼。
她唯一记得的,是昏倒前父亲蜡黄的脸,急促的喘息,还有他死死攥着自己手腕时那股滚烫又绝望的力气。
“爹…等着…我报道…”破碎的字句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卷走。
她得赶到林场报道,顶替爹的岗位。
爹躺倒了,家里那点微薄的工分粮眼看就要断,她不能倒,绝对不能。
可力气正随着体温一丝丝被这无情的雪原抽走。
腿脚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机械地往前挪动。
眼皮越来越重,像是挂了千斤重的铁坠子,拼命地往下耷拉。
脚下的雪似乎变成了柔软的沼泽,带着某种阴冷的吸力,要把她整个人都拖下去。
就在视野彻底模糊、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一点极其微弱的光晕,在前方混沌的风雪屏障后面,极其艰难地挣扎着,透了出来。
是幻觉吗?
是冻死前看到的最后一点亮?
安宁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光,是光!
她朝着那一点微渺的光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地扑了过去。脚下被深雪里掩埋的枯枝狠狠一绊,身体彻底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
冰冷的雪瞬间灌满了她的口鼻,窒息感猛地扼住了喉咙。
完了……爹……绝望像冰冷的雪水,瞬间淹没了她。
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刹那,一阵沉闷、急促、带着某种奇异生命力的声音,硬生生地穿透了狂暴风雪的嘶吼,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嗒!嗒!嗒嗒嗒!
是马蹄声!
极其清晰,极其有力,一下一下,重重地踏在冻硬的土地上,踏在厚厚的积雪上,也踏在了安宁几乎停止跳动的心口上。
她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雪糊住的睫毛缝隙,模糊地看见一个巨大的、移动的黑色轮廓,如同从混沌中劈开风雪的神祇。
那身影高大挺拔,骑在一匹同样喷着粗重白气的黑马上,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一往无前的姿态,破开层层雪幕,朝着她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人影裹在厚实的深色棉军大衣里,肩章上似乎还残留着几点被风雪刮得模糊的冰凌,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微芒。
马蹄声在几米外戛然而止。
安宁只觉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风压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几乎要把她掀翻。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踏着积雪,咯吱作响,坚定地走到了她身边。
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头顶,带着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汗味和烟草气的雄性力量感。
“喂!同志!醒醒!能听见吗?”
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穿透风雪的嘶鸣,清晰地敲进安宁冻得麻木的耳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