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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Q&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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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门顶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冷气扑面而来,从校服的袖口蔓延全身。
江冗熟练地走到零食架子前,拿了两包薯片,转身时发现佘旧站在冰柜前,修长的手指悬在各类饮料上方,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世纪难题。
“干嘛呢?”江冗凑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在佘旧肩上。
“没事。”他从里面拿了两瓶柠檬茶后,关上柜门。
“诶,你吃辣的吗?”江冗用胳膊肘碰了碰佘旧。
“还行。”
“那我要加辣的。”
收银台前,阿姨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同学,这萝卜刚放进去的,新鲜着呢,要不要来点?”
江冗刚要拒绝,就听见佘旧说:“好。”
“你不是不吃萝卜吗?”江冗脱口而出。
佘旧扫码付款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你怎么知道?”
“就……”江冗挠了挠头,“之前在食堂看你把萝卜都挑出来了。”
最后两人坐在便利店窗边的高脚凳上,江冗被辣油呛到咳嗽时,一瓶拧开的柠檬茶无声地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喜欢吃吗?”佘旧的声音很轻。
刚江冗握着饮料瓶的手悬在半空:“什么?”
佘旧没有转头,只是盯着那份飘着几粒白芝麻的关东煮说道:“上次你把萝卜全吃完了。”
“这你都知道啊。”江冗差点被柠檬茶呛到。这个闷葫芦,原来吃饭时看似发呆,其实什么都记在眼里。
“那你还记不记得,”佘旧突然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江冗,“我还观察过你什么?”
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过来。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睫毛上跳跃,江冗能清晰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江冗愣了很久,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心脏不停地跳动,心中的警报不停呼喊着:“这人又犯规啊!!!”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记得啊,你观察过我的睡相。”
现在该轮到佘旧愣住了。
“你不是还画下来了么?”江冗慢慢逼近对方,眼角也因为笑弯了起来,像是人畜无害的某种动物,“给我看看?”
佘旧转开脸,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素描本没带。”
江冗看着微微发红的耳尖和一脸无措的佘旧,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打滚——这也太可爱了吧!
“那下次我去你家看?”
“……嗯……好。”
窗外蝉鸣突然变得很吵。江冗想,可能不只是因为夏天。
放学后,两人坐着公交车来到了小区门口,电梯的镜面映出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江冗透过反光偷瞄佘旧——对方正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密闭空间里,沐浴露的淡香和校服上的阳光气息微妙地交织在一起。
电梯在12楼停下。
“素描本呢?”一进门江冗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在卧室。”说着,佘旧抬脚走进卧室,江冗见状也跟了上去——这是他第一次进他的卧室。
卧室门推开时,江冗怔住了。整面书架的建筑类书籍按照开本大小排列,木质模型旁放着标好刻度的制图工具。那个未完工的青枫大桥模型尤其醒目——比客厅的积木版本精细得多,连桥索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这人怕不是有洁癖和强迫症吧。
佘旧从书桌底下拿出那本素描本,递给了江冗:“我去洗澡了。”
丢下这一句,佘旧头也不回地直奔浴室。
江冗疑惑地打开了那本素描本,刚开始的都是一些桥梁的临摹,后来就是自设的桥梁设计图。江冗不禁想起那则新闻,他应该是因为他父亲才对桥这么痴迷吧。
正想着,突然他翻到了他想看到的——那晚的画着他的画。
画中的人闭着眼睛,发尾微微翘起,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只睡着了毫无防备的猫。
他注意到,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他笑起来的时候,桥不需要修了。
这是什么意思?正思考这句话的深意时,浴室的门突然打开,冲出来的佘旧不由分说地一把夺过素描本,头发还滴着水,脸上都是未擦干的水珠,水珠顺着锁骨滑进松垮的领口。
看着那幅画,佘旧的表情欲言又止。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被夺走画的江冗一点也不恼,却笑嘻嘻地看着佘旧问道,“是说我的笑容比桥梁设计还重要?”
“就……字面意思,”佘旧慌乱地合上本子,佘旧的耳尖红得能滴血,随后转移话题,“看完了就回去吧。”
“我不,”江冗不依不饶道,“除非你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先告诉我,作业上的‘Q&S’是什么意思?”佘旧突然反击,声音却越来越小。
“行,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
江冗转身望向窗外。夜色中的青枫大桥亮起灯火,车流像发光的血管。他想起新闻里那个在桥塌事故中遇难的设计师,想起佘旧书架上和客厅里同一座未完成的桥。
“Quiet and Sunshine.”江冗突然转身,把佘旧逼到书架前,“你安静得像夜色中的那座桥,而我是...”他的手指点在佘旧心口,“……让你晃起来的那个共振频率。”
“那现在你能告诉我……”
江冗的话被刺耳的手机铃声切断。屏幕上“妈”的来电显示像一道裂缝,瞬间撕开了满室的暖意。
江冗对佘旧摆出了“嘘”的手势,然后接起电话:
“喂,江冗,现在在家吗?”
“啊……我在家。”
“是吗?我听王姨说没看见你回家啊。”
王姨,江冗的邻居。
“哦,我在同学家写作业,马上就回去,怕你担心,没跟你说。”
“哪个同学啊?是谢艺鹏吗?我早跟你说,少和些不务正业的人玩……”
“妈。”
江冗眉头越皱越紧。
“你现在回去,我还有事,早点睡。”
挂断后,江冗从电话里缓过神来,换上刚刚的笑脸后,对佘旧道:“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佘旧看了眼他,随后点了点头。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中,他盯着镜面里扭曲的自己。十二楼到十一楼的三秒里,那个在佘旧卧室里鲜活生动的江冗正在一层层剥落,最后变成母亲最熟悉的、乖巧的空壳。
回到家的江冗,关上门后,靠着门缓缓滑了下去,脑海里浮现出深埋在心里的画面:
父母离异时,他才刚上初中。过去这么长时间,他对于那时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小学时他们经常吵架,甚至会动手摔东西。
那时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门后哭到发抖,他想让他们别吵了,可门后传来的骂声让他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他不敢开灯,只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听着门外的争吵声,摔东西的破碎声,眼泪不争气地掉。
后来,他已经司空见惯,不再蹲在门边哭得泣不成声,他只会默默捂住耳朵,逼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逼迫自己做题,忽视掉那些声音,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了耳中:
“你们娘俩吃我的用我的,真分不清谁他妈是这个家的主啊?!”
“念书有什么用啊?”
“我不想和你多说,这婚不离也得离。”
“行啊,想离婚可以啊,你给我留点钱,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刚上初中,他们离了婚,他妈带着他离开了那里,来到了新的城市,他也认识了新的同学和朋友。
也许是觉得愧疚,他妈总是会给江冗最好的条件,让他上最好的初中,生活条件也是最好的。
同学们羡慕他随随便便就能考年级前十,羡慕他深受同学老师的欢迎,羡慕他阳光开朗的性格。
所以在他得知佘旧的事后,他想对他好,想让他开心,想让他笑。
可江冗也觉得这很奇怪,从小到大他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连谢艺鹏都没有。
他就这么靠在门边发呆,周围的黑暗迫使他开始发抖,像是那个时候的他。
突然,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他颤抖着手点开,是佘旧发来的图片——那张画。还说之后会告诉他那句话的含义,等你想听的时候。
江冗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随后他站起身,打开了灯。
灯光突然亮起的瞬间,他条件反射地眯起眼。墙上的影子随着他站直的动作被拉长,像个终于挣脱枷锁的囚徒。
江冗拧开冰箱取出绿豆雪糕时,包装袋上的冷凝水沾湿了指腹。这种陌生的冲动让他想起初中那次物理竞赛,当他把焊枪对准电路板时,突然强烈地想要造一座永不倒塌的桥。
就像现在,他迫切地想在佘旧眼里筑起彩虹。
江冗突然冲进卧室,从抽屉深处翻出落灰的素描本。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初中画的拙劣大桥,当时被美术老师批评“结构不稳”。现在他才明白,那些歪斜的钢索分明在模仿某人笑起来时眼尾的弧度。
他拍下照片发给佘旧:小佘老师,帮我看看,这桥要怎么修呀。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烁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话:下次再来,我教你。
再次看向窗外的青枫大桥,江冗忍不住拍下了照片,突然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发了条消息:
明天给你带早餐?
豆浆要加糖吗?
这次回复得很快:你带的都可以。
江冗把脸埋进抱枕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笑。原来真正坚固的桥梁,根本不需要精密的应力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