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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马其壹 ...


  •   细俊被驮在白马上,他眼睛蒙着布,微微佝偻腰身,双手反剪用麻绳捆作一处,健壮的白马昂首阔步地走着,炫耀它的妻子。
      月亮有时两天落一次,有时七八天落一次。穿行十万大山时路过栖息在山腰的村庄;有时沿江河逆流而上茫茫几月后大江某一刻突然消失在荒野,成为扒开野草才能看见的暗流。
      马和人的新婚,成了怪诞,违背了伦常。
      半瞎眼的牧民已经有了四个孙子、七个孙女,最小的孙子八岁了还是最喜欢听草原上的诡谈。但他依旧强壮能独自照看百十头牛羊,哪怕是狼群也不敢贸然袭击刚诞下的乳羊。
      但哪怕是最强壮、最有经验的牧民也害怕风雪,如果不及时干预整个冬天没有一只母羊可以养活崽子。他眯眼将刚生下来的小羊抱进帐篷里,温暖的酥油足够他们撑过冬夜。
      “咚、咚、咚。”
      粗粝的雪粒夹杂模糊的声音,怀里的幼羊开始躁动起来,咩咩地挣扎。
      狼?
      没有哪匹狼会冒着失温的风险,在大雪中捕猎。
      牧民摸向毡鞋旁的猎枪,祈祷老伙计不要在这个时候哑火,他哆嗦地往枪管里灌铁砂,往扎起来的门帘看了一眼。
      “咚、咚、咚。”
      牧民举起枪,对准门帘,羊崽子不安地挤成一团,试图缩在炉子后。
      风唰地猛吹开门帘。
      裹着红纱的人骑在白马上,面上覆布,肩上落雪,马鞍一侧的铜铃铛被风一吹,叮当作响,马打了个鼻息喷出两股白雾。
      “雪太大,借宿一晚。”
      牧民紧握火枪,搓了搓大拇指内侧的茧子,“羊帐篷里可以让你住一晚。”
      半夜,牧民裹在毡毯里警惕羊圈里的声响,狗守在圈里不会出什么事。
      却听见凄厉的嘶鸣,一声一声仿佛含着血。
      他宝贵每一条羊,当下拿着猎枪冲出去,却看见诡异的一幕。
      月夜雪地中,那人赤裸着胸膛,红纱褪在腰间,他恨极似的扬起鞭子,“啪!”抽在白马的脊背上,马痛极似的扬起前蹄、惨叫。“啪!”滚烫的马血落在雪地上像鲜血斑驳的马身。“啪!”一鞭又一鞭,直到柔软的皮革被冻得僵硬,在某一次断裂后,那人才气喘吁吁地住了手。
      他扔掉断鞭,赤脚跌跌撞撞地走向雪山深处,像生怕被什么追赶。
      马轰然倒地,留下巨大的尸身,死不瞑目的瞳孔明亮地映着那个消失的身影。
      他接手爷爷的帐篷和羊群时,父母都不支持,哥哥姐姐们坐上火车去南方念书或者打工,达瓦这个笨孩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在帐篷里。
      达瓦的爷爷告诉达瓦,在冬天要趁着河道结冰,把羊群送到对面的草场,要特别注意怀孕的母羊,它们很可能脚底打滑一摔跤就熬不过冬天。
      达瓦是个传统的孩子,他谨记爷爷总结的经验。但水草早已经不像之前丰美,他再辛苦地维持经营,也只有二十来只的规模。
      但白玛的母亲要三十五头羊、二十只牦牛。
      达瓦苦涩又甜蜜地微笑起来,兀地又皱眉独自望空出神,回过神来,湿漉漉的羊崽子已经被冻得咩咩叫唤。
      达瓦赶紧用毯子裹住小羊,抱着它走进帐篷内。他打开电烤炉,但今天风雪太大,他害怕电压不稳,嘟囔着将小羊身上的羊水擦干净,又看了看塑料布封住的窗,天色已经暗下来,得烧两壶热水灌进保温壶才行。
      达瓦笨重地弯腰,铲起帐篷外的雪送进烧水壶中。忽然,马蹄子安静地出现在他视线中,达瓦呆滞地扬起头,一匹强壮的白马停在他面前,近得连鼻息都喷在他脸上,热哄哄的。
      马背上驮着一个人,那人低垂着头,眼睛系着脏污的布,双手被绑在身后,身上裹着的纱布脏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起皮皲裂的嘴唇颤抖的翕动。
      达瓦听见了,是“水”。
      他小心地想扶那人下马,结果那人太虚弱了,滑似的落在达瓦怀中。
      真冰啊,达瓦被冻了个哆嗦。
      达瓦把马栓在帐篷背风雪处,白马像是开了灵性一般直勾勾盯着他看,玻璃似的眼珠子说不出的邪性,像个人一样。
      烧化的雪水咕咚咕咚地冒泡,羊崽子怕人地一直往角落里缩。
      “你叫什么名字?”
      “细、细俊。”
      粗哑的嗓子好像很久没开口说话了,嘎吱嘎吱地生锈,刚刚连第一个字都差点发不出音。
      细俊眼睛蒙着布,但还是能看出和他们很不一样,细鼻梁、薄嘴唇、尖下颌。
      达瓦怜悯的视线落在细俊被麻绳磨破的手腕上,“我帮你把绳子解开。”
      细俊却摇头拒绝。
      入睡前,细俊准备摘去眼部系着的布,突然想起来什么,他对铺床的达瓦说:“把蜡烛熄灭吧,你不要看我眼睛。”
      达瓦手里的毡子一顿,“你不是瞎子?”
      细俊却不回答他,蜡烛自己熄了,“不要看我的眼睛。”
      “我的丈夫很善妒。”
      达瓦突然想起爷爷说的故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风雪停了,坏了!母羊没抱进来,本来冬天就产奶少,一冻可就糟糕了。
      达瓦窸窸窣窣地爬起来,提着防风煤油灯朝外面走,结果被什么绊了一下他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煤油灯摔出去滚了几下灭了。他的手掌被什么刮去两块皮,火辣辣的疼,达瓦忍不住用土话骂了一句,撑起膝盖去拣煤油灯。
      结果白马静悄悄地出现了。
      那么大的一头畜牲,隆起的肌肉线条山脉一样随着呼吸而起伏,铁蹄可以轻而易举地踏碎头盖骨,阴影笼罩着一切——在安静而邪性的注视下,达瓦生出惊恐来。
      “不要伤害他,莲。”
      帐篷里的人说话了。
      白马依旧和达瓦在对峙,达瓦甚至能从它明亮的、玻璃样的眼珠子看见自己恐惧的神情,然而身子酥油一样冻凝固住了,脚步不能撤退分毫。
      白马咧开嘴吻,脏黄的切齿、犬齿、磨牙散发浓烈的腥气,涎液滴落在达瓦脸上——“砰!”
      远山传来枪声。
      火药刺鼻的气味、灼烧皮肉的焦味、愤怒的嘶鸣,通通由慢及快迅速涟漪般来散开,惊醒了呆滞的达瓦。他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朝远处跑去——他还没来得及,没来得及把绿松石耳坠送给白玛!
      那头疯了的畜牲扬蹄嘶鸣,又一声火枪,烧红的铁珠射穿了马蹄。又一声火枪,深深的弹孔钻进鼻梁带走半个上颌。
      最后一下上弹的卡膛,一个人影冲出来,挡在发狂的妖马面前。
      格桑问爷爷达瓦:“谁开的枪?”
      达瓦摇头,格桑觉得无聊,从爷爷的膝盖上滑下来,蹲守在电视机前等待动画片,他已经会说许多汉话,只要念完小学,格桑的父母就会接走格桑。
      羊呢?
      修葺的砖房太笨重,不能逐草而居,羊没了草就不能活。但至少定居的牧民,不用再忍受严冬的冷酷。
      达瓦气喘吁吁地把老物件擦拭一遍,猎枪不管怎么精心保养,扳机的零件也松动了,他眯起眼睛戴起老花镜给扳机上油,比他还老的猎枪晃一晃便叮呤咣啷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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