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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芭园其壹
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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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棕树和橡胶树的密影层层叠叠,压着,喘息着,瘿肿的斑块钻出红的黑的蚂蚁,四脚蛇警惕地巡视;从这个甘榜飞到那个甘榜去,啰哩车跑不到芭场,于是只有流经原始林的河才知道夜可以多么沉默、寂寥。
割胶的小伙子细俊,有双很亮的黑眼睛。
细俊利索地爬上油棕树,左手取过腰间的弯刀,利落一砍一甩,一大串球果被丢进藤框里。
收完最后一串球果,工人们都闹闹笑笑地准备去镇上找马来女人或者印度女人,她们的纱笼裙里什么都不穿,光溜溜像鳢鱼。有个窄瘦脸,头发贴着头皮剃,女人总愿意摸他短得发青的发根,他看还挂在树上的细俊于是发出邀请:“一起到镇上去吧!”
细俊摇头,寡言地滑下树。
黑大个推搡窄瘦脸,嬉笑地走远:“细俊还只是个孩子……对不准的……”
细俊腰侧别起刀,赤脚走回宿舍。
芭园大得可怕,哪怕是开卡车到镇上都要五十来分钟,在夜里更像野林死后的巨大遗骸,常常要担心虎豹藏在哪一棵树后面,哪怕是最强壮的工人都不敢在傍晚去往野林深处。
但细俊从枕头下摸出一块乌沉乌沉的木头后,做贼似的环顾四周,只有四张挤压压的铁架子床,室友不会在天明前回来。他将乌木揣着汗津津的胸前,奇异的凉意一下子让褐色的□□硬起来。
他比猿猴更轻松更灵活地穿过香蕉树林,气喘吁吁地跑到野林的边缘,洋楼立在小山坡上,在粗犷古木衬托下,精致得像个玩具。
细俊蹑手蹑脚地踩在红瓷砖上,轻轻靠近窗,手指戳开百叶窗的帘叶,咖啡乌的香气漂出来,某个人静坐在圆桌旁看报纸,从窗户正好能看见秀挺的剪影。
细俊掏出胸前被汗浸得油润发亮的木块,已经有模糊的五官了,是一座未雕刻完成的观音像,很薄的单眼皮,含住两粒琉璃珠子,细细的鼻梁下却是丰满的、似笑非笑的嘴唇。
细俊偷窥着比对餐屋里的人,专心修正每一处的不恰当,连汗珠流淌进眼睛发痛都没意识到。
在细俊把观音嘴角介于阴郁和慈悲之间微妙的角度调整好时,冒犯芭园主人一事东窗事发。
细俊手脚捆绑在一处,身子折成弓形悬吊在一棵老树上,血污糊住他的头,瘦高的莲倒映在猩红的瞳膜,冷漠地用马语询问他是谁。
血块堵住他的耳朵、鼻子还有喉咙,断断续续的单词间夹杂几个汉字,是窄瘦脸在求情,说细俊连女人的窝都没爬过,只是个可怜的孤儿。
立马有更高的声音盖过去,这是黑巫术,在最邪恶沼泽里取出的沉木,用来刻人像是能把灵魂囚禁到飘渺的虚无中的。
很吵闹,血块堵在耳朵眼里生出金属的嗡鸣,让脑仁震荡回颤眩晕的余波,堵在胸膛的一大团血块被哇地呕出来,淅淅沥沥地伴随着胃水。
一只干燥的手,拨开他黏腻的额发,带着茉莉花和咖啡的香气,莲居高临下地看这张属于孩子的脸,用华语问:“多少岁?”
十四。
细俊无力地翕动嘴唇。
他没被弯刀割下头颅,插在鸡寮的篱笆上。细俊被倒吊在树上挂在野林中,夜风一吹,他便像个肉香肠似的左右摆动,如果运气好,虎豹没有发现他,芭园的莲就免去孤儿细俊的罪过。
藏在树影里的虫子都出来了,往细俊肚子上豁开的粉肉里面钻,酥酥麻麻痒痒疼疼,他用力睁开耷拉的眼皮,在模糊重叠黑色枝干的空隙间,那座小而精巧的洋房散发模糊的柔光。
细俊很幸运地在野林中活下来。
没人记得他了,一个雾气的清晨,风吹松了捆他手脚的绳索,他面袋子似的砸在泥土上扬起一层灰。
手掌被粗粝的砂石划出血痕,他嘶了口气后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寻到漆绿皮的宿舍楼外,不顾孑孓和疟疾,一头扎进集雨水的油漆桶里咕噜咕噜。
细俊才好似活了过来,满足地仰面瘫倒。
忽而,听见楼里小小的房间粗重的喘息,呼吸热哄哄地纠缠在一起。细俊立刻红了脸,他摸着墙根慢慢坐在窗台下,想等里面的人走了再偷偷进去。
等他进房间里时,发现只有三张铁架子床,自己的床、牙缸、两三件衣物都被丢了,房间里还有偷情的气味。细俊撇撇嘴,难得露出个孩子气的表情。
他跑去和狗挤窝。杜槟温顺地舔他的脸,黑豆似的眼睛默默看着他,这给细俊一丝安慰。
他跑去割胶时,三三俩俩的工人也叼着烟走进橡胶林。细俊犹豫了下,跑到窄瘦脸那儿打招呼:“阿图,早。”
窄瘦脸并未理会他,转头和旁边的工人说话,依旧是镇上哪个姑娘,间或对总督包养的外室评头论足,最后得出结论,“都没莲长得漂亮。”
细俊讪讪地摸了下腰刀,又摸了摸鼻子,走开了。
每晚细俊都会去窗台下蹲着,想等着里面的人结束后,商量让他们换个地方,虽然杜槟很好,但他怀念自己那张怪挤的铁床。但每晚都有迷乱的情热,细俊又每晚耳尖红红地走开。
“慢点!”呵斥,但并不严厉。
细俊想起来这个声音,是洋房里的女仆,她委托过细俊将一块表拿出去换钱。
男人不以为意地哼笑:“和莲比起来,我确实力气太大。”
“莲……是魔鬼。”
暧昧的闷哼变调为窃窃私语,阴冷地低声诉说,“那么小……一个孩子……”
“……挂在树上。”
“被老虎……剩下半个脑壳……”
细俊突然心悸起来,他从窗台边站起来,结果愣在原地——窗子里面没有人,只有冰冷冷的三张空床。
他叫醒杜槟,杜槟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细俊的手。像是知道目的地似的,杜槟走在前面引路,穿过杂树野草,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最终在一棵树前停下。
半根绳子还系在树干上。
半个头颅的细俊躺在树下,手掌咬了一截,肚子被啃空,剩下一只眼睛睁着,望着他。
杜槟温顺沉默地看着他,忽然对着地上的细俊狂吠,压低肩,尾巴夹在双股,喉咙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肚子里正坐着一尊观音像,嘴唇似笑非笑地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