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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俗 徐舟原径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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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届国际建筑遗产保护大会在芦茳市举行,报告厅内座无虚席。
今年的寒潮来势汹汹,才十月中旬温度就跌破了十度。好在会场内开了暖风,参会者一水的西装革履,耐不住热的已经脱下了西装外套。
上一位演讲者的汇报已经进入尾声,陈心砚深呼几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依然觉着后颈发汗,干脆脱下了外套。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额前的碎发经过发胶的打理,平整地贴在颅颞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袖扣解开,袖子挽起至小臂处,西装裙摆恰好延伸过膝,柔美又不正式地停在匀称的小腿上。
这道冒犯的视线藏匿在观众席中,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肆无忌惮的打量。
“下面有请G大副研究员陈心砚博士为我们带来主旨报告。”
主持人话音刚落,掌声如潮,陈心砚稳步踏上台阶,向台下微微颔首。简单的开场白后,她按下了手中的触控笔。
“榫卯结构妙在,它是一种克制的联结……”
几束顶灯直直打在脸上,媒体们举着长枪短炮按下快门好回去交差,她几乎看不清台下的人,方才的紧张得以渐渐消散。
倏地一声脆响——摄影区一台三脚架轰然倒地,众人哗然,纷纷投去目光,陈心砚亦循声望去。视线扫过的瞬间尚且来不及反应,停顿的片刻忽觉印象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而此时观众的注意力又回到她身上,她只好再次举起激光笔。
“这是我们团队测试出的最新承重力数据。”由于心跳太快,声音竟然微微发抖。
好在接下来的汇报很顺利,她说出那个颇具诗意的结尾:“正如古建筑修复,有些裂痕注定无法弥合,但我们依然在努力,就是为了让后世在回溯历史时少留些遗憾。”
长长舒了一口气,鞠躬下台,穿过人群,落座前又下意识地环顾一圈,一定是看错了。可不知为何,总觉背后目光灼灼,让她总想回头。
学术会议后的晚宴就是一场大型的合作洽谈,很多机会与可能就在觥筹交错间发生。
徐舟原早已疲于应付,眼前人的嘴一张一合,话从他的耳朵里进进出出,还好他提前留了个心眼,带了部门副手夏青来专门替他挡酒。
“夏青,你在这顶一下,我现在去找他们。”说这话时,徐舟原并未看向夏青。
夏青顺着徐舟原的视线看过去,穿过熙攘人群,落在刘靖华团队那一桌上。他心领神会地应了一声。
陈心砚此时正和一个男人笑谈着,徐舟原径直走去,走向一场并不落俗的重逢。
“刘教授,又见面了。”徐舟原老远就向刘靖华伸出了右手。
声音先于思绪闯进了她的大脑,陈心砚嘴角的笑意只一刻僵滞,便转头撞上了那双眼睛。
霎那间,她恍惚觉得中间的好多年都被抹去了,那双眼睛以及眼中的情绪和她初次见他没有什么不同。
徐舟原胸前工牌上蓝底白字写着“华栋重工”,她的确在此次会议的赞助商列表中看到了这家公司,但万万没想到前来参会的代表会是他……
原本也不该意外,毕竟这是徐舟原从出生就既定的路。
刘靖华是国内古建筑修复带头人,受邀出席此次大会,还带了团队里的一众年轻人来。一方面带年轻人露露脸,刷刷经验,一方面更是为了谈钟语楼的修复项目。
据史书中记载,“北宋仁宗年间,天下承平,帝携近臣微服巡幸江南,至芦茳地界,此地山明水秀,文风鼎盛,市井间读书论道之声不绝于耳。帝心甚感之,文脉存续,不在朝堂在乡野,遂令地方官选址城东高阜,建藏书阁以惠学子。亲题“钟语”二字,取“钟鸣盛世,语振文纲”之意。”
钟语楼修复项目原本在七年前已经启动,可工期无限期暂停,一拖便拖到了今天。背后原因众说纷纭,官方一直含糊其辞。华栋作为龙头企业,当年就是他们负责这个项目,但项目搁置后,多家重工企业都在争夺这个项目。
听说要重启钟语楼修复并有意向请刘靖华作学术顾问时,陈心砚先是惊讶,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可能会接触到这么大的项目,紧接着就想到了徐舟原。
最终这个项目依然由政府委托给了华栋重工。此刻陈心砚的心中萌生了一股不明所以的侥幸,不知是为哪般。
刘靖华转身向团队成员们介绍:“这位是华栋重工工程技术部的经理徐舟原,年轻有为。”
徐舟原开门见山道:“您这边考虑的怎么样了?”
刘靖华笑答:“我当然认为这个项目是非常有意义的,尤其现在国家非常重视文化遗产,我们团队当然愿意鼎力相助,就是怕能力有限……”
“您多虑了,”徐舟原适时打断,“从国家到社会各界都非常重视钟语楼的修复,您带领的团队是国内最顶尖的古建筑修复团队,如果连您都不愿意出山,恐怕没人能挑起这个大梁了。”
刘靖华对这一番“恭维”很是满意,笑了几声,正式向徐舟原介绍团队成员。
他指着一身米色西服套装的女孩,“这是许苒苒,她从本科到博士一直都是我带着。”
“徐经理您好。”许苒苒向徐舟原伸出手,他回以颔首。
“这是翟熠辉,我的科研助理,现在也是能独挑大梁的人才了。”
“幸会,徐经理。”翟熠辉面色正经地和徐舟原握手,仿佛和刚才与陈心砚笑谈时不像一个人。
徐舟原迅速打量了一下翟熠辉,西装的肩部和袖口处都很合身,剪裁讲究,看得出是特地定制了一身西装。只是皮鞋上的折痕明显,应该有些年头了。
“这是周凯旋,我们组里最年轻的同事,博士马上毕业,正好在这个项目里历练历练。”
“徐经理好。”周凯旋双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略显郑重地双手握住了徐舟原。
“这是陈心砚,也是我的博士生,今年已经留在G大任教了。”
像圆桌上那盘最可口的菜终于转到了眼前,在如此正式地场合下,成熟的大人又不能太急切地伸出筷子。
两人站在圆桌上最远的两头,徐舟原微微欠身越过一桌子佳肴握住陈心砚。视线短暂交汇,有一方先移开了,再多一秒就会不合适宜。他落了单的目光下移,看到她无名指间的圆环,倏地放开了手,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淡淡道了一声:“陈老师。”
如同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如同中间的好些年被抹去了似的。
从“陈老师”到“陈心砚”,有第一次就一定有最后一次。但谁也记不起来徐舟原上一次叫陈心砚“陈老师”是什么场景了。
17岁的少年,在伦敦生活了10多年,汉字都写不流利,竟然还要回来参加华侨生联考。
大一升大二的暑假,陈心砚记得陈向东挂了一个电话,便来问她愿不愿意去做家教。那个夏天出奇的热,蝉鸣鼎沸,她在阳台的躺椅上读《傲慢与偏见》,她记得很清楚。
她把书摊在胸脯上,问:“给谁做家教?”
“爸爸公司老总的儿子。”
陈向东皮肤黝黑,因为常年跑工地的缘故,讨好似的给女儿递过来一根冰棍。
陈心砚一脸狐疑,不接,“那他家里肯定很有钱吧,怎么会请不起家教?”
“那个孩子不到5岁就去英国了,现在准备用华侨身份高考,但是他语文太差。”
“他那种人干嘛自讨苦吃去高考,世界名校不是任他选吗?”
“好像是心理出了问题。”
陈心砚“切”了一声,漫不经心道:“有钱人家的小孩心理真脆弱,动不动就有心理问题,谁来关心关心我们呀?”说着又把书捧了起来。
陈向东凑过来,把书抽走,好声好气地说:“那孩子在国外经历了枪击案。”
她眨着眼睛想了想,听起来是挺可怕,但实在无法设身处地地共情,追问:“那为什么要找我呢?什么样的名师他们找不到?”
是啊,为什么偏偏找上陈心砚呢?因为她是市文科状元?因为爸爸是华栋重工的副总工程师?因为爸爸晋升无门,所以她做了那个顺水人情?
“我加一下各位专家的联系方式,咱们拉个群,之后方便联系。”说着,徐舟原已经拿出手机打开了二维码。
“滴”“滴”“滴”……
陈心砚只好跟着大家一起扫。点击添加,直接添加成功了,竟然不需要好友验证。
周凯旋说:“徐经理,我之前就加过您,您一直没通过我。”
“是吗?不好意思,可能是消息太多没注意到。”
陈心砚盯着屏幕发愣,想点进徐舟原的朋友圈,手指发颤,糟糕!怎么拍了拍他!她立刻锁了屏。徐舟原瞥了一眼手机,继续和刘靖华交谈,神情并无异常,她暗自舒了一口气。
徐舟原竟然在他们桌上坐了下来和刘靖华畅聊起来。
翟熠辉注意到陈心砚一直在夹跟前的白灼菜心,起身给她夹了个排骨。
许苒苒的八卦之魂又燃烧起来,打趣道:“好贴心哦师兄,怎么也不见有人给我夹个菜啊?”说着看向周凯旋,这对小情侣最近刚刚确定关系,正是热恋期。
刘靖华正是好给人拉郎配的年纪,一脸笑意地看着一群年轻人,“你们一对对的都很甜蜜啊,我这个课题组像个相亲角。”
陈心砚知道刘靖华一直有撮合她和翟熠辉的意思,讪讪笑了一下,正想解释倏然撞上了徐舟原投来的目光,他声色淡然道:“各位慢用,我先走了。”
刘靖华起身,“替我向徐总问好。”他指的是徐舟原的父亲徐国华。
徐舟原点头说:“那刘教授,还有各位老师,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宴席渐渐散去,许苒苒不想这么早回去,非要撺掇大家去酒吧玩,拽着陈心砚的胳膊撒娇,“我们好不容易聚得这么齐,平时只有开组会才能见到师兄师姐,一起去玩一会儿吧!”
陈心砚提不起兴致,推脱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这对热恋小情侣兴致盎然,况且一直有意撮合师兄师姐,周凯旋也跟着劝,“走吧师兄师姐,今天装了一天正经人,难受死我了!”
“难得和大家聚聚,我也去坐一会儿,”翟熠辉看向陈心砚,“他们玩得太晚的话,我跟你一起回。”
陈心砚不想扫大家的兴,便跟着他们走到路边打车。此时车辆需求极大,辆辆客满,许苒苒正抱怨着,下一秒一辆黑色路虎停在他们跟前,陈心砚盯着不透光的车窗,屏住了呼吸。
随着车窗降下,许苒苒惊诧道:“徐经理?”
徐舟原问他们去哪,周凯旋傻乎乎地报了目的地,翟熠辉连忙打断,“不麻烦徐经理了,我们打车过去就可以。”
“上来吧,不用跟我客气,你们现在根本打不到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