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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照顾 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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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云枕川感觉自己的拳头在袖子里不受控制地收紧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场景。
或许这小子会装腔作势,摆出什么皇族贵胄的架子。
或许这小子会扮可怜,试图博取师姐的同情。
又或许这小子会故作高深,让人摸不清底细。
但他没有想过对面成了一个傻子。
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你就是师姐捡回来的那个?”云枕川刻意用了“捡”这个字,想要找回气场。
少年的目光先是落在云枕川脸上,然后又看向后面的沈玉狸。
“哇!”少年发出一声惊叹,“你们也好漂亮!比苏仙子差一点点的那种漂亮!”
云枕川恼怒:“放肆,师姐怎么能拿来和我们比。”
师姐是天上月,和他们这种俗人放在一起比都是对师姐的亵渎。
沈玉狸嘴角抽了抽,折扇差点没拿稳。
这人是真的傻,还是在装傻?
如果是装的,那这演技未免也太好了。
沈玉狸眯起狐狸眼,似笑非笑:“这位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苏仙子问我的时候我也说不出来,然后她就走了……”
他说着,语气变得有些委屈:“她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因为我太笨了,所以她才走的?”
云枕川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说师姐来过?”
少年点点头:“嗯,苏仙子好漂亮。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不知道,然后她就要走……我不想让她走,就想拉住她,结果摔了……”
他说着,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不过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开心!”
云枕川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师姐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他是不是还让师姐产生了什么恻隐之心?
这个废物,这个白痴,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种——
他凭什么?
沈玉狸倒是比云枕川冷静些。
他走上前,用折扇轻轻挑起少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小傻子,”沈玉狸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你说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那你还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受伤?”
少年被他用扇子挑着下巴,也不生气,反而傻呵呵地笑起来:“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玉狸收回折扇捂着嘴笑:“一直没有名字也不是办法,既然捡到你时穿着金色的衣服,就先叫小金吧。”
他带着恶意的像给狗一样的给对方取名。
不过傻子怎么会懂这些。
少年眨眨眼:“小金,我有名字了?太好了,我要去找苏仙子,告诉他我有名字了。”
他说着,竟然真的迈开赤脚就要往外跑。
云枕川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了椅子上。
“你给我老实待着。”云枕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师姐不是你这种人能随便见的。”
小金被按在椅子上,也不挣扎,只是仰着头看云枕川:“你力气好大!你一定很厉害吧?是不是可以保护苏仙子?”
云枕川一愣。
保护师姐?
他当然想保护师姐。虽然师姐根本不需要他保护,但如果有一天师姐需要,他一定会——
“我也想保护苏仙子!”小金握紧拳头,一脸认真,“虽然我现在好像很弱,但等我努力变强了,就可以保护苏仙子了。”
云枕川怔住了。
不是因为这话有多动人,而是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只是他自己的执着藏在笑容之下,而这个小傻子的执着,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荒唐。
云枕川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冷漠。
“就凭你?”他冷笑一声,“废物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也配说保护师姐?”
沈玉狸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趣,实在有趣。”他摇着折扇,狐狸眼里满是玩味,“云师兄,看来这位被师姐捡来的小兄弟,不是那么好‘关照’的。”
他走到小金面前,弯下腰,与他平视。
“小傻子,”沈玉狸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意味,“你可知道,玉虚峰的规矩是很严的。像你这样来历不明的人,是留不下来的。”
小金瞪大了眼睛:“那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沈玉狸笑容不变,“要么你自己走,要么被人赶走。”
“我不走!”小金猛地摇头,“苏仙子给我留了药,说明她其实是在意我的,对吧!在意我的人,就不会赶我走的!”
云枕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傻子,根本油盐不进。
你骂他,他傻笑。你威胁他,他听不懂。你打击他,他转头就忘。
偏偏他说的那些话,又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云枕川心底的深处。
“在意”?
师姐对他那叫在意?
那不过是随手施舍罢了。
可这个傻子不懂,他只会傻乎乎地把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当作珍宝,捧在手心里,逢人便炫耀。
云枕川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不是对这个小傻子,而是对自己。
因为他在这个小傻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不也是这样吗?师姐不过是多看了他一眼,他就能高兴一整天。
师姐收下了他的东西,他便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师姐说了一句“去练剑”,他便乖乖听话,生怕惹她不快。
他和这个傻子,有什么区别?
不,有区别。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师姐对他没有那种意思,他知道师姐只是在履行首席弟子的职责,他知道自己所有的殷勤在师姐眼里都不过是无谓的打扰。
可他还是忍不住。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粉身碎骨,却还是义无反顾。
“算了。”
云枕川忽然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沈玉狸一愣:“云师兄?”
“无聊。”云枕川头也不回,“跟一个傻子计较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要把这间屋子都冻住。
但在那冷意之下,沈玉狸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
是愤怒?是嫉妒?
还是……狼狈?
沈玉狸看着云枕川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坐在椅子上傻笑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这傻子,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所有的快乐,都建立在对世界的无知之上。
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不知道自己在觊觎一个多么遥不可及的人。
这样的对手,赢了又如何?
沈玉狸收起折扇,淡淡地看了少年一眼:“好好养伤吧,小傻子。玉虚峰的水,深得很。别到时候淹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他走出门后,房间里只剩下小金一个人。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许久。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瓶丹药,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和之前所有的傻笑都不一样。
很轻,很淡。
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有意思。”
少年说这三个字时,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偏殿外。
云枕川和沈玉狸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快要分开的时候,沈玉狸忽然开口:“云师兄,你说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云枕川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重要吗?”
沈玉狸想了想,笑了:“也是。真傻也好,装傻也罢,师姐的眼里都不会有他。”
云枕川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也许师姐的眼里,从来没有我们任何一个人?”
沈玉狸的笑容凝固了。
云枕川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离去。
沈玉狸站在原地,看着云枕川消失在暮色中,久久没有动。
“没有我们任何一个人吗……”
他喃喃自语,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苦涩。
“那又如何?就算没有,我也要让自己有。”
傻子有傻子的活法。
而狐狸,有狐狸的。
至于那个看起来最聪明、实际上却最想不明白的人……
沈玉狸摇了摇头,转身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管他呢。
翌日清晨,苏无漪面无表情地站在偏殿客房门前。
她本应在练剑坪上演练第二十八式剑诀,此刻却要来做这等琐事。
师尊之命,不得不从。
她抬手推门,却见屋内已有了人。
云枕川正端着一碗热粥,姿态温雅地坐在床沿。沈玉狸则倚在窗边,折扇轻摇,狐狸眼里满是关切。
两人听到动静,同时转头。
“师姐?”云枕川微微睁大眼睛,随即笑容更深,“师姐怎么来了?照顾他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就好。”
沈玉狸也笑着附和:“是啊师姐,你修行要紧,这有我和云师兄就够了。”
床上的小金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云枕川眼疾手快,一勺粥精准地塞进他嘴里,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捂住他的嘴,笑容不变:“乖,别噎着。”
苏无漪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
她自然看得出这两人在演戏,但那又如何?
有人替她料理麻烦,正合她意。
“既如此,便有劳二位师弟了。”苏无漪淡淡道,“此人便交给你们照看,莫要出什么岔子。”
云枕川立刻道:“师姐放心,枕川定当尽心竭力。”
沈玉狸也点头:“玉狸也是。”
苏无漪微微颔首,转身便走,干脆利落,仿佛多待一刻都是浪费。
待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屋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云枕川和沈玉狸对视一眼,同时嫌弃地移开目光。
“我照顾上午,你下午。”云枕川面无表情地分配。
“凭什么你上午?”沈玉狸挑眉,“上午师姐可能会来看他一眼,你想独占?”
“那你想怎样?”
“抽签。”
“……无聊。”
两人谁也不看谁,却也没人离开。
床上的小金终于能说话了,他眨眨眼,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两位师兄对我真好——”
“闭嘴。”
云枕川和沈玉狸异口同声,然后又互相瞪了对方一眼。
——真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