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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忆 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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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宗门后,苏无漪并未亲自照料那名捡来的少年。
她只是吩咐了外门执事弟子将其送入玉虚峰偏殿的一处客房,并随意丢下一瓶对自己毫无用处的疗伤丹药,便转身去向凌玄舟复命交差了。
至于云枕川和沈玉狸,两人虽其实都极不情愿在玉虚峰留下这么个“外人”,但在苏无漪眼皮子底下,谁也不敢多嘴半句,只得悻悻离去。
两日后。
偏殿客房内,檀香袅袅。
床榻之上的少年睫毛微微颤动,随即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陌生的青纱帐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药香。
头痛欲裂。
少年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角,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脑海中像是有无数尖针在扎刺,记忆是一片混乱的白茫茫,什么也抓不住。
“醒了?”
一道冷若碎玉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
少年浑身一震,警惕地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窗边,正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苏无漪并非特意来看顾他,只是去执事堂路过此处,感知到房内气息有变,想起还要询问此人身份,这才推门进来。
此刻,她背光而立,窗外的天光勾勒出她清冷绝尘的轮廓。
她并未靠近,只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归鞘的寒剑,又似九天之上不可触及的孤月。
少年怔住了。
他的视线逐渐清晰,看清了苏无漪的面容。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头痛,忘记了警惕,甚至忘记了呼吸。
世间竟有如此好看的人。
像是从最纯净的冰雪中走出来的仙人,清冷,高贵,不染一丝尘埃。
她的眼睛那样好看,却又那样冷漠,仿佛在他眼中看到的一切事物,都不足以入她的眼。
“你是……”少年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
紧接着,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脖颈蔓延至脸颊,直至耳根都变得通红。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仅仅是被她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随意扫过,心跳便如擂鼓般剧烈,几乎要跳出胸腔。
苏无漪看着眼前这个脸红得像煮熟虾子的少年,眉头微微一蹙。
怎么是一个容易脸红的?
她没有理会少年那明显的羞涩与惊艳,开门见山地问道:“既然醒了,便说说吧。你是何人?为何身受重伤倒在幽山脚下?又是何人伤你?”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嘘寒问暖的意思。
少年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愣住,他试图去回想,去搜索脑海中的答案。
“我……我是……”
他眉头紧锁,痛苦地抱住头,“我……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苏无漪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
“真的想不起来。”少年抬起头,那双原本极具威仪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迷茫和无助,配上他还未消退的红晕,竟显得有几分可怜,“我只记得很痛,然后是一片黑暗……醒来就看见了……看见了仙子你。”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又羞涩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苏无漪。
苏无漪沉默了。
他这模样,哪有在草丛之中寻得他时的半分威仪。
难道救错了?还是在装傻充愣?
她上前将手搭载对方的手腕上用灵力探查了一番,发现少年神魂确实有受损的迹象,识海混乱不堪,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
失忆了?
苏无漪有些无语。
她本意是救个有价值的“麻烦”,不论是卖人情还是套情报,总归是有用的。
可如今这麻烦竟然是个失忆的傻子,那岂不是砸手里了?
“既然想不起来,那便算了。”苏无漪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既然是个没用的包袱,那就丢给宗门执事堂去处理,是留是送,与她无关。
“哎!仙子别走!”少年见她要走,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挽留,却因牵动伤口,整个人狼狈地从床上滚落下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苏无漪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痛得冷汗直流,却还是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像是一只生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狗:“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能不能……别丢下我……”
苏无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最终只是冷冷道:“我不叫仙子。”
那少年痴痴望着她:“那你叫什么。”
“苏无漪。”话音未落,房门已被她重重观赏。
而少年只是莫名傻笑起来:“哈哈哈,苏无漪,我知道她的名字了哈哈哈。”
这幅样子,任谁看到了,都知道是个傻子。
苏无漪离开偏殿后,直接去了主峰大殿。
此事既已超出预期,自然要向师尊禀报。
大殿内,凌玄舟听完苏无漪的汇报,神色未变,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失忆了?”凌玄舟淡淡重复了一遍。
“是。”苏无漪道,“弟子探查过,识海受损,不似作伪。此人来历不明,留在宗门恐有隐患,不如交给外门执事送下山去,或是……”
“不必。”凌玄舟打断了她。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苏无漪身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既是你救回来的,便是与你有缘。无论是正是邪,是福是祸,皆是因果。”
苏无漪微怔:“师尊的意思是?”
“暂且将其留在玉虚峰。”凌玄舟一锤定音,“既然他失了记忆,行动不便,便由你稍加照看。”
“师尊,弟子还要练剑……”苏无漪试图拒绝。
她最怕麻烦,尤其还是这种带着拖油瓶性质的麻烦。
早知道当时就让他自生自灭,或者不如一剑捅死来个痛快。
苏无漪有点懊恼。
“练剑修心,入世亦是修心。”凌玄舟并未给她拒绝的机会,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况且,此人身负紫气,命格贵不可言,日后或许于你有大用。去吧。”
苏无漪无法,只得行礼告退:“是,弟子遵命。”
苏无漪从主殿出来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云枕川和沈玉狸的耳中。
尤其是得知师尊竟然让苏无漪亲自照看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子时,两人的反应可谓精彩。
练剑坪旁。
“咔嚓”一声脆响。
云枕川手中的茶盏被他硬生生捏成了粉末。
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烫红了皮肤,他却恍若未觉。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煦笑容的脸,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戾气。
“亲自照看?”云枕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森寒,“那个废物,他也配?”
师姐的手是用来握剑的,怎么能用来照顾一个不知哪来的野男人?
一旁的沈玉狸虽动静没云枕川大,但那双好看的狐狸眼也危险地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哎呀呀,失忆?”沈玉狸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轻声低语,“这戏码可真是老套得让人发笑。不过……既然进了玉虚峰,那便是师弟了。”
他看向云枕川,笑容灿烂得有些渗人:“云师兄,咱们作为‘师兄’,是不是也该好好‘关照’一下这位新来的小师弟?毕竟,师姐那么忙,若是累着了她,我们可是会心疼的。”
云枕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次没有反驳,只是随意地甩去手上的茶渍,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的光。
“你说得对。”
“既然师姐心善,那这恶人,自然只能由我们来做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虽然依旧互相看不顺眼,但在针对那个新来的“失忆者”这件事上,他们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云枕川与沈玉狸难得达成共识,自然不肯多等。
两人从练剑坪出来,便径直朝着偏殿客房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玉虚弟子见到这两位一左一右、面色不善地并肩而行,纷纷识趣地绕道走开。
——谁都知道,云师兄平日里笑面春风,但那张脸越是笑得好看,就越不能招惹。
——至于新来的沈师兄,虽然总是笑眯眯的,但那狐狸眼里偶尔闪过的冷光,也不是什么善茬。
“云师兄打算如何‘关照’这位新师弟?”沈玉狸摇着折扇,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云枕川面无表情:“看看再说。”
他其实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做。但他很清楚一件事——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子有机会亲近师姐。
师姐的注意力,本来就该只在他身上。
不,准确地说,师姐的注意力不该在任何人身上。
但如果必须有个人能站在师姐身边,那只能是他云枕川。
至于这只狐狸……
云枕川余光瞥了一眼沈玉狸,心中冷笑。
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迟早要把他从玉虚峰踢出去。
两人心思各异,脚下的步伐却都不慢。
很快,偏殿客房的门就在眼前了。
云枕川抬手,正准备推门——
“哈哈哈哈!”
门内忽然传出一阵傻里傻气的笑声,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了。
云枕川的手僵在半空。
沈玉狸的折扇也停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这是什么动静?
云枕川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和紧随其后的沈玉狸同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本应在床上养伤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地。
他赤着脚站在桌案前,手边的茶壶被打翻在地,茶水淌了一桌。而他本人正举着那瓶苏无漪留下的丹药,对着窗外的光反复端详,嘴里念念有词:
“一颗、两颗、三颗……哇,这里面有七颗!七颗都是给我的吗?苏仙子对我真好嘿嘿嘿……”
他说着,把瓶子凑到鼻尖嗅了嗅,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好香,是甜的!苏仙子给我的药都是甜的!”
然后他倒出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忽然变得无比满足:“果然是甜的!嘿嘿嘿……”
云枕川:“……”
沈玉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