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作死我是专业的》拾月一二

56、相见

　　然而一回头，黎安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面对下令将自己杀无赦的人，黎安实在是没法给出好脸色，但还是礼貌喊了声，“师伯。”

　　大掌门打量面前的黎安，虽然她已经尽量把自己收拾好了，但还是能看出她伤得很重。
　　不过，她十一境了。
　　这才一两天的功夫，她就从十境中阶变为了十一境初阶，堕魔对修为的提升果然可怕。

　　“你师父已经仙逝，你尽快离开吧。”

　　黎安侧头轻哼，她可不信大掌门的胡说八道。

　　大掌门叹气，他就知道会这样，燕若之和黎安是真是天生的师徒，脾气一个比一个倔。
　　好在他早有准备。
　　大掌门拿出一颗留影石，递向黎安。
　　“这是师妹仙逝那天蓬莱西门记录的影像，我特意传导过来的，你自己看吧。”

　　黎安接过留影石，指尖微微颤抖，始终没有打开的勇气。

　　大掌门见状也没有逼她，声线依旧淡淡的。
　　“蛮蛮，你这么聪明，其实在恢复意识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吧？”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师妹还活着，一定不会留你孤身一人在魔域……”

　　黎安握紧手中的留影石，指尖用力到发白，打断大掌门的话，“别说了。”
　　大掌门的话于她而言过于残忍，更残忍的是，这些都是事实。

　　师父的事太不好瞒了，一路行来破绽颇多。

　　一个说书人，就算再想博眼球也不会敢编排十二仙门掌门之死。

　　师父平日最关注她的消息，从前未回她最久的那次也只间隔了一个时辰，事后还哄了她好久，可这一回，空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日月都足以交替一回，可一线牵却依旧寂静。

　　这些，黎安都清楚，但她依旧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

　　她通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师伯脸上的悲悯。
　　黎安突然笑了起来，流水顺着脸颊留下。
　　你看，这人一脸悲悯的，击碎了她好不容易编造的假象，让她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何其残忍，何其好笑。

　　“蛮蛮，你走吧。”

　　黎安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哽咽。
　　“去哪？”
　　她生于人族长于人族，而现在，她于世所不容，再也没法呆在人族。
　　她该去魔域吧，可为什么要去这么陌生的地方，就为了活下去吗？

　　“去任何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
　　黎安看向大掌门，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记住你师父最后对你的嘱咐。”

　　她愣神，一阵恍惚，师父最后留给她的声音太大，大到她双耳轰鸣。
　　“蛮蛮，一定要活下去，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师父既然想让她活下去，那她就会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黎安睫毛微动，很快就压下情绪，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我当然不会忘，用不着你提醒。”

　　黎安抬头，再次看了眼南海蓬莱，这个她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
　　尔后她转身，背影中都是决绝。

　　身后，大掌门的话语传来。
　　“不要再回来了。”
　　“下次见面，我会杀你。”

　　黎安离开的步伐一顿，似乎全然没有被他的话影响到，语调很是轻盈。
　　“大掌门放心，除非你日后来南海蓬莱正门亲迎，否则我黎安绝不踏入蓬莱半步。”
　　“再说了，下次见面，你还不一定打得过我。”

　　大掌门就这么看着黎安越走越远，直到她的背影只剩个点。
　　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宗门理事了。

　　这些天为了蹲黎安，事都推三掌门身上，他现在的怨念估计比鬼还重。

　　然而大掌门刚走没几步，几只灵蝶就飞舞到他面前，它们身上的光粉落下，拼凑出两个字来。
　　“多谢。”

　　大掌门的唇角牵起一抹小小的弧度，这么多天来头一回感到轻松。
　　这是黎安从小到大惯用的技俩，很多不好意思当面开口的话都会以这样的方式传达。
　　只是很可惜，如今，控制这些灵蝶的已经从灵力变为魔气了。

　　与此同时，妖域中，沈晏清得羲和帝姬召见。

　　“我与你的师长商量过了，同意了你的申请，此次交换学习截止时间提前到三日后。”

　　“多谢帝姬。”

　　“这些都是小事，不必客气。”
　　羲和帝姬微笑着，沈晏清这回可是帮了她个大忙。

　　前天她家侄儿突然传信，说什么在人族待腻了，要回来。
　　这可把羲和帝姬气坏了，当初这交换学习是炎朔非要整的，她拗不过他，顶着各方压力给他把事办好了，结果呢，一年的交换期两月不到他就又闹着要回，把她妖族信誉当球踢呢。

　　焦头烂额之际，沈晏清前来，说是宗门二师叔仙逝，想要回去吊唁，希望能提前结束此次交换学习。
　　羲和帝姬表面淡淡，心里却乐开了花，既然沈晏清也有此意，那事就好办了。

　　于是一切都顺水推舟，双方协商得毫不费力，迅速把事给定下了。

　　回到南海蓬莱之后，沈晏清依礼为燕若之守灵七日，尔后他找到大掌门，二话不说就行了个叩拜大礼。

　　大掌门似乎猜到了些什么，并没有阻止他，淡然受了他这三拜九叩。

　　“师父，弟子今日前来是为求宗谱除名。”

　　大掌门静静地看着沈晏清，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这一生只有两个亲传弟子，大弟子东方既白修炼数十年如一日毫不懈怠，除了戒不掉酒肉之欲，其他方面都堪称完美。
　　能处理得了宗内大小事宜，也能在三十岁余就成为十二境强者，是世人心中的好弟子典范。

　　但大掌门清楚，他的小弟子沈晏清性子上虽皮一些，但综合实力比之东方既白更强。
　　不仅是修为上的天赋，智谋、心性方面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有时提出的见解甚至都能让他感到震撼。
　　沈晏清现在缺的唯有、也只有成长的时间，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超越自己的强者。

　　“阿晏，你为何要脱离宗门，我要听实话。”

　　大掌门直视他双眼，沈晏清毫不躲避，迎目而上。

　　“我要去找她。”

　　明明她是代名词，但大掌门就是能瞬间明白是指谁。

　　“蛮蛮现在已是魔族，你如果待在她的身边，无论是人族还是魔族，都会把你排除在外。”

　　“我知道。”

　　大掌门沉吟，见沈晏清应的毫不犹豫多少是有些惊讶，但他还是继续道。
　　“蛮蛮堕魔之际，只用了两日修为就攀至十一境，后面的修炼速度虽不会这么夸张，但也一定会比普通修士快。”
　　“以你如今的修为，若真要对敌，很难帮到她。”

　　沈晏清笑笑，直到现在，师父依旧没有懂他、也没有懂黎安。
　　“师父，不是她需要我，是我需要她。”
　　“况且徒儿再不济，平日里端茶倒水的活还是能胜任的。”

　　大掌门微微叹气，只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为一人而叛宗门，这样百年难遇的“天才”，他们南海蓬莱连续出了两位。

　　也罢，路如何终归是要自己走的。
　　“沈晏清，南海蓬莱门规终卷第三百二十一条，背。”

　　“如亲传弟子想脱离宗门，需请示师父征得同意，偿还宗门这些年给予的基础补助，并受雷击杖九百八十一道。”

　　记忆中小弟子疏狂，从未有过这么认真的时候。

　　“你既都清楚，那我就再问最后一遍，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沈晏清斩钉截铁。

　　明明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大掌门还是会怅然。
　　“你自去领杖吧，记住，九百八十一道。”

　　沈晏清再次叩首，“弟子领命。”

　　沈晏清拖着一身伤离开南海蓬莱之日，唯有一人前来送行。

　　“师弟！”
　　沈晏清回头，是师姐东方既白，她站在夕阳里，朝他挥手。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蛮蛮。”

　　“师姐也是，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南海蓬莱。”

　　两人对视一笑，没有多言。

　　沈晏清不再停留，继续走着，离开时的背影被夕阳无限拉长。
　　再然后，沈晏清回了趟家，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注定悖逆，还得过了父母那一关。

　　……

　　黎安这些日子要么在打坐，要么就是在杀那些不知死活来打扰她的魔族。
　　每一次打斗都是不留余力、不求自保只求赢。
　　她太过拼命，就好像在证明给谁看一样。

　　就连她的心魔都一时拿她没办法，稍有动作黎安就是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比它还极端，实在是把心魔吓到了，只好徐徐图之。

　　这一天，难得没有魔族打扰，黎安能安心打坐，但好景不长，下一瞬，一道警戒传来。
　　是之前沈晏清去妖域时她给他的保命令牌，被他激发了，而且，定位在魔域，离她这很近。

　　交换期的一年未到，他现在应该在妖域才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附近？
　　黎安皱眉，水月依旧在休眠，既然用不了万法尽消，只好亲自去一趟了。

　　到地后，那处的确是热闹，但站着的，唯沈晏清一人。
　　他朝她走去，风扬起他的衣袍，是与她一系的朱红。
　　“危险已经解决了，但蛮蛮，我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