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作死我是专业的》拾月一二

55、自欺欺人

　　所有人都被燕若之这番言论惊到了，师父舍命保徒弟，闻所未闻，亘古未有。

　　就连黎安本人也没有想到燕若之能为她至此，她开口，想要劝说，却发现定身术已下，现在别说是说话了，连动弹都不能。

　　黎安未能出口的劝说自有人说，大掌门开口。
　　“师妹，何至于此呢？”

　　燕若之轻笑，她微扬起头，孤傲又倔强。
　　“师兄，你还记得那日菩提树下，师父说的话吗？”

　　当然记得，他说，路如何终归是要自己走的。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的路是人间正道，可直到今日我才发现，正道不正道的我根本无所谓，我只求能护住我想护之人。”
　　“动手吧！今日这一战，我必会拼尽全力，你们千万小心。”

　　南海蓬莱的人念着旧情尚有犹豫，其他人可不会，在场的别宗长老掌门们纷纷发动攻击。

　　燕若之抱着本命法器鸾羽琵琶，拨动音弦，手指皮开肉绽也不曾停歇。

　　这是幻术第一人倾尽全力的巅峰之作，里面藏着的是一个不可征服的灵魂。
　　它太过浑然天成、太过破釜沉舟，乐音之震撼完全无法描述。
　　是以后来，在场之人都道此曲震撼，但都道不明此曲哪里震撼，因为无论什么文字也无法界定这一曲。

　　琵琶初起时，燕若之就解开了黎安的定身术，第一回以控术强控她。
　　“走，去魔域。”
　　黎安笔直前行，双目空洞没有意识，可偏偏无一人拦她。

　　所有的人都被乐音所惑，以为她还在原地。
　　这是一场空前的、千万人共见证的幻境。
　　大部分修士都失去了行动的能力，而那些有能力行动的大能们一时也拿燕若之没办法。

　　因为无论她受到多强的攻击，手中拨弦的动作都不会有半分停顿，就好像会一直这么弹下去，直到身死魂消。
　　而燕若之是十三境修士，修为在那，想让她一时半会儿就殒命是不可能的。

　　她就这么以命支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弥留之际，燕若之似乎看到黎姐姐向她走来。

　　她开口，声音很轻，近乎呢喃。
　　“我当年说长大后换我护你，结果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没能出现。”
　　“后来我又说要护蛮蛮一生，却又食言了。”
　　“黎姐姐，我是不是很失败啊？但我真的真的已经尽力了……”

　　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却说不完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燕若之倒下后，她身边的黎安幻象随之消失。

　　在场之人久久没有言语。
　　最后，南海蓬莱大掌门率先朝着燕若之遗体处鞠躬，所有蓬莱弟子见状也陆续行弟子礼以示敬意，也算是送了她最后一程。

　　景和纪十一年，这个庇护南海蓬莱二十余年的二掌门、资产遍天下、当世幻术最强者燕若之陨落。

　　……

　　黎安恢复意识后，人已至魔域。
　　她孤身一人意识不清地站着，身边却没有魔敢靠近。

　　魔当然不是在怕她，而是在怕她头顶的雷云。

　　黎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升十一境的雷劫便先一步劈下。
　　她毫无防备，硬生生挨了这一击。
　　电流在体内肆意流窜，新伤旧伤一道迸裂开来。

　　她眉心微皱，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纯纯不耐烦。
　　下一道天雷怎么还不来，快点劈完她还要去找师父呢。
　　之前她轻信他人挑唆作死无数，给师父惹了那么多麻烦，应该要好好道个歉才是。

　　第二道天雷袭来，黎安直接一道魔气打去。
　　狠劲之下，天雷都被她打散些许。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黎安的动作越来越狠，全然已经把天雷看作阻碍她去找师父的东西了。

　　原本在一旁潜伏、准备等天雷劈尽趁虚而入的魔族们见此情形都沉默了。
　　正常人应对天雷都是全力防御，而她倒好，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攻击天雷，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种打法看着爽是爽，但完全把自身安危排除在外，纯自毁式扛天雷，就算他们是以不要命著称的魔族看着也心惊。

　　对自己尚且都这么狠，更遑论是对别人。
　　潜伏着的魔族们默默离开。
　　魔域中以弱胜强的事多着，比拼到最后往往就是看谁更豁得出去。
　　无论黎安修为如何，他们都不愿跟她对上，毕竟这人太疯了，惹不起。

　　于是，三十三道天雷劈尽，黎安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前行时，依旧没有看到任何魔族之人，想找个问路的都找不到，整得她都有些怀疑了。
　　这真是魔域吗？一个魔族都没有，干脆叫荒地算了。

　　黎安闭眼，凝神施展神识，定位到距自己最近的魔族后，直接猛冲过去。
　　那魔族吓个半死，拼命奔跑却依旧没有跑掉。

　　看着直接堵他前路的黎安，魔族长叹一口气，头一回对敌连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刚刚他虽没数清，但黎安的天雷数量绝对过了三十道，也就是说，这人最低都有十一境，修为比自己强太多了。
　　若光是修为强也便罢了，偏偏她还是个连天雷都打的疯子。
　　比修为修为比不过，比狠劲狠劲比不过，这魔族默默闭眼，想着自己干脆配合点算了，没准她心情好点还能让自己死得轻松些。

　　“南海蓬莱哪个方向？”

　　原来是问路的，魔族放松了不少。
　　其实也不怪他误会，谁家正常人问个路会整出抓犯人的架势。

　　“这已经是边界地带了，你往我手指的这个方向走，不出一息就能到达人族地界，届时再乘公共飞舟去南海蓬莱即可。”

　　“真的？”
　　黎安可不敢轻易信人。

　　那人疯狂点头，他巴不得把黎安送去人域，反正只要别留在魔域祸害他就成。
　　只可惜，黎安还是不信他。

　　“那你起心魔誓吧。”
　　话一说完黎安才反应过来，人族这套最管用的誓言于魔族来说根本无用。
　　他们本就有心魔，自然不会再怕生心魔了。
　　“算了，你直接给我领路，只要你不耍什么花花肠子，一到人魔边界我就放你走。”

　　魔族点头，她只要不杀他他就感恩戴德了。

　　果然如这魔族所说，沿着他所指的方向，不出一息就到了人魔边界。

　　那魔族见黎安径直向前，犹豫一瞬还是提醒道。
　　“魔君严令禁止我们侵犯人域。”

　　“知道了。”
　　黎安点头，并没有当回事。

　　她没堕魔的时候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堕了魔更不会收敛。
　　别说是魔君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她。

　　入人族地界后，黎安先进了家客栈梳洗了一番，现在的她满身血污，师父见了肯定会担心。

　　她依旧不会挽发，只将头发梳顺，三千青丝就这么随意披散开来。

　　从前在桃源的时候，她完全无法忍受披头散发见人，觉得这要被人传出去了是要她命。
　　但如今，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都是魔族了，还怕旁人说两句闲言不成？

　　她下楼，客栈的大堂很是热闹，说书人在讲时事逸文。

　　“那一曲弹到后半段，鸾羽琵琶弦丝尽断，二掌门只得以灵力凝弦，最终身死弦灭……”

　　“唰！”
　　一少女手执一长笛抵于说书人脖颈。
　　她红衣蹁跹，发丝尽散，未施粉黛便已是倾城国色，娇艳无双。

　　“不许胡编乱造，不吉利。”

　　“小姐，这事昨天才发生的你可能没听说，说书稿还是我特意从南海蓬莱的朋友那求来的，绝对属实，弟子堕魔，师父身死……”

　　“闭嘴。”
　　水月距离说书人的脖颈更近了，黎安向前一步，直视他双眼。
　　“我且问你，你亲眼看到了吗？”

　　说书人摇头，那还真没。

　　“那就不是真的。”
　　“做你们这一行的最忌胡编乱造，容易误导别人，以后有什么时事确定清楚了再说，明白没？”

　　说书人被黎安这套逆天逻辑惊呆了，不明白这姑娘怎么能把这么离谱的东西说得如此底气十足。
　　他一个说书的哪有机会去见识那些大场面，亲耳听闻就差不多了。
　　不过黎安带来的压迫感太强了，他不敢违逆，只好点头以示认可。

　　黎安见状满意笑笑，收起水月，转身离去。

　　说书人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这才发现刚刚抵在自己脖间的是一支长笛，质地细腻、光泽通透的那一种。
　　可刚刚，他明明感受到了比一般的剑还强的威胁，真是怪哉。

　　黎安独自乘上公共飞舟前往南海蓬莱，从前她总觉得水月那个碎嘴吵死了，但现在它一休眠，耳边没了喋喋不休的声音，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飞舟平稳停到南海蓬莱西门，黎安打开一线牵，师父依旧没有回她的讯息。

　　距她发出讯息时已经整整十二个时辰了，师父还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回自己的消息。
　　看来自己堕魔的事的确很棘手，师父那样厉害的人解决起来也要忙成这样。她一会儿的道歉必须要郑重些，然后再找机会撒个娇，师父一定会原谅她的、一定会。

　　可她现在是魔族，身份敏感，不好再进十二仙门，师父要是一直没看到信息不出来见她怎么办？
　　要不自己偷偷溜进去？
　　黎安蹲在南海蓬莱西门旁的密林里，随意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似乎在思考溜进去再出来的可能性。

　　“沙沙沙沙。”
　　身后传来脚步声，黎安起身，以为是燕若之来了，笑得灿烂。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