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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笨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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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自习前的走廊还浸在晨雾里,林夏攥着相机包站在画室门口,指腹反复蹭着那张画着小老虎的纸。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嗒”一声轻响,门轴转动时带起阵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画布的暖意。
川渝正趴在画架前补速写,炭笔在纸上扫出簌簌的响。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额前的碎发滑下来,沾在鼻尖上。“这么早?”他手忙脚乱地把画纸往画板后藏,炭灰蹭在军绿色棉服上,像落了片灰雪。
林夏把洗好的照片放在画桌上,最上面那张是川渝仰头笑的样子,夕阳在他耳尖镀了层金,小虎牙尖尖地翘着。“拍得比我画的好。”川渝拿起照片对着光看,指尖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生怕碰花了似的。
画室角落里堆着半袋橘子,还是昨天剩下的。川渝剥了个递过来,这次没掉橘子瓣,指尖却沾了层橘络,像缠了圈细纱。“我把你拍松树的那张画下来了,”他指了指画板后的速写,“等上色了给你看。”
林夏咬着橘子点头,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川渝忽然递来张纸巾,指尖擦过他下巴时,两人都顿了顿。窗外的晨雾刚好散了点,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川渝的睫毛投在眼下,像两排小扇子。
课间操时,林夏在人群里看见川渝。对方正被几个男生推搡着往跑道中间去,军绿色围巾歪在脖子上,他举起相机想拍,镜头里却突然闯进张放大的脸——川渝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鼻尖几乎贴着镜头。
“偷拍我?”他热气喷在相机上,结了层薄雾。林夏往后退时被台阶绊了下,川渝伸手捞住他胳膊,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麻。“放学去看结冰的湖?”他声音压在嘈杂的广播体操音乐里,像颗裹了蜜的石子,“听说有野鸭。”
林夏还没来得及应,上课铃就扯着嗓子响了。川渝往队伍里跑,跑两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攥着橘子皮的手,橙黄色的碎屑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撒了把星星。
傍晚的湖边长满枯芦苇,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响。川渝蹲在湖边扔石子,棉服下摆扫过结了薄冰的地面,惊起群野鸭扑棱棱飞上天。林夏举着相机追着拍,听见身后传来声惊呼——川渝踩在冰碴上滑了下,手忙脚乱抓住芦苇丛,结果带起阵冰屑,全撒在了军绿色围巾上。
“笨蛋。”林夏跑过去扶他,却被拽得踉跄了下,两人摔在枯草丛里。川渝压在他身上,围巾上的冰碴硌着他的脸,凉丝丝的,可对方胸口的温度却透过两层棉衣渗过来,烫得人想缩。
“你看!”川渝忽然指着天空,夕阳正往云里钻,把云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野鸭群从霞光里穿过去,翅膀上沾着金红的光。林夏慌忙举起相机,却被川渝按住手。“别看镜头了,”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芦苇丛的涩,“看我。”
快门声在风里轻得像叹息。照片里,川渝的睫毛上还沾着冰屑,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湖的光。林夏看着取景器,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吞了颗没化的橘子糖。
回去的路上,两人踩着碎冰慢慢走。川渝的围巾缠了两圈还太长,末梢拖在地上扫雪,林夏弯腰替他掖进衣领,指尖触到对方后颈的皮肤,烫得像揣了个小暖炉。“明天可能又要下雪。”川渝忽然说,呼出的白气裹着他的话,落在林夏的睫毛上。
“嗯。”林夏应着,看见对方从兜里掏出颗糖,橘子味的,糖纸在路灯下闪着光。“给你。”川渝把糖塞给他,指尖故意在他手心挠了下,像只偷腥的猫。
走到宿舍楼下时,雪真的又开始下了。这次是鹅毛大雪,簌簌地往人脖子里钻。川渝突然把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绕在林夏脖子上,军绿色的毛线裹着对方的温度,带着点松节油和橘子混合的味道。“我不冷。”他拍了拍自己的棉服,转身跑进雪地里,军绿色的背影很快落了层白。
林夏摸着脖子上暖烘烘的围巾,看着那团绿色在雪地里越跑越远,忽然抬手按了下相机快门。雪落在镜头上,晕开片朦胧的白,像给整个世界蒙了层糖霜。
他摸出兜里的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意漫上来的时候,手机震了震,是川渝发来的消息,只有张速写——画的是他举着相机的样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明天雪停了,去拍日出?
林夏对着屏幕笑,舌尖的甜味顺着血管往四肢跑。窗外的雪还在下,可裹着军绿色围巾的脖子里,却像揣了个小小的春天。
雪是后半夜停的。林夏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片晃眼的白,他抓起相机往楼下跑,远远就看见画室门口站着个军绿色的身影。川渝脚边堆着两串烤红薯,塑料袋上凝着层白霜,见他来,眼睛亮得像落了雪的星星。
“刚出炉的,烫手。”川渝递过来一串,自己捧着另一串啃得满嘴黑,“我妈说吃了暖和,扛得住山顶的风。”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后山走,咯吱咯吱的声响里,川渝突然停下来,指着林夏的围巾笑:“你裹得像个粽子。”
林夏伸手扯了扯围巾,却把川渝的味道揉得更浓了些。松节油混着橘子香,裹在温热的毛线里,比烤红薯还让人踏实。山顶的风果然烈,吹得相机镜头都发颤,川渝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又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两圈军绿色叠在一起,像两只交颈的鸟。
日出从云层里钻出来时,林夏正举着相机往后退,想把整片朝霞都框进去。川渝忽然从背后圈住他的手,帮他稳住发抖的镜头,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渗进来,烫得林夏差点按错快门。“你看那片云,”川渝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拂过耳畔,“像不像你上次拍的野鸭?”
照片洗出来时,林夏特意留了张最大的。日出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军绿色围巾在雪地里拖出道弯,像条没画完的线。他把照片塞进画夹时,发现里面夹着张新的速写——是他站在山顶的样子,围巾被风吹得鼓鼓的,旁边用红铅笔标了个小小的太阳。
画室的暖气片总像喘不上气,川渝找了个搪瓷缸子,在上面煮橘子水。橘瓣在热水里翻滚,甜香漫得满屋子都是,林夏趴在旁边看他画画,笔尖蘸着橘色颜料,在画布上涂出片夕阳。“等春天来了,我们去拍油菜花吧。”川渝突然说,手里的画笔顿了顿,“我妈说城郊有一大片,黄得晃眼。”
林夏刚要点头,就见川渝的指尖在画布上蹭出个小橘点,像不小心落了颗橘子糖。他伸手去擦,却被对方握住手腕,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手指交叠着,像枝发了芽的树。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细雪,飘在玻璃上,慢慢化成小小的水痕,像谁偷偷哭了似的。
放学时,川渝把画夹往林夏怀里塞:“明天别迟到,给你看油菜花的草稿。”他跑过操场时,军绿色棉服掀起的风里,裹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香气追了林夏一路。画夹里露出半截速写,是两只挨在一起的小老虎,尾巴缠在一块儿,像团解不开的毛线。
林夏摸着画夹往家走,雪在脚下咯吱响。他忽然想起川渝早上说的话,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正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像撒在蓝丝绒上的橘子糖。春天好像真的不远了,不然风里怎么会有甜甜的味道呢?他举起相机,对着漫天细雪按了下快门,镜头里,军绿色的背影正拐过街角,围巾梢头的橘色流苏,在雪地里跳得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