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少日春怀似酒浓 ...
-
联系人备注为谛听(关爱留守门神)的通话记录已显示为三分钟前,霆霓还有些发愣。因那本手册而先入为主以为谛听也许会是历经岁月长久所以情绪内敛、但仍保留些活力朝气的性格。可是没想到……谛听的声音是如此的太过清冷沉稳,霆霓竟有一时犹疑手册里那副少年谛听是不是之前自己恶趣味上头搞的事?
她下意识想翻开笔记本,一探手却摸了个空,回头四处张望,只见哪吒指间夹着手册朝自己晃了晃。转身回去时,鸠老正以“先不要打扰哪吒大人和霆霓大人处理公务”为由,将爱徒若水忽悠跟着自己一起离开。
虽然都同在会馆,但毕竟众多成员加入时就各持己见,随着会馆规模经年壮大,已有分派之别。总归有些事,越少妖精知道越好。
霆霓朝恋恋不舍、三步一回头的若水笑笑,轻轻挥了挥手。待他们走远后,她低头看向了哪吒,伸出手,“谢啦,通缉录还我吧……你刚才是不是拍照了?”
“是啊,发给了池年。”哪吒手指夹着小册子递了过去。
接过小册子的手停顿了一下,霆霓翻开池年那页一目一行看完,神色肃穆地合上后,沉默了片刻,“好像,也没有什么很过分的话……对吧?”
“你都不记得了还会怕他生气?”哪吒双手抱臂,一对眼皮耷拉着。
“也不是怕吧。”霆霓想了想,“只是……我不太想让他生闷气,手册里的我看待他好像看小孩子一样的晚辈,但现在的池年……怎么说呢?他已经长大了,是长老了,也带了徒弟当师父了,恐怕不会愿意看到我对他这样的评价吧。至少不算多正经啊。”话说回来,感觉池年有点不太待见我就是因为“我”不正经吗?
“那你要怎么办?池年已经看过了。”哪吒看戏一样。
“你还真是毫不惭愧啊!”霆霓斜了他一眼,用坚定的语气说出了缩头乌龟的怂话,“我决定在龙游躲几天等他忘了这码事,对了,池年不常驻龙游吧?”
“你在龙游就说不准咯。”哪吒摊了摊手,白嫩嫩的脸颊依旧鼓鼓的。
霆霓忽然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该死的双重手痒,指尖微微摩挲了下,右手缓缓抬起,她微笑得有些殷勤,“哪吒,我可以……”
“不可以。”哪吒早已预判果断拒绝,轻轻“啧”了一声,并不惊讶的目光盯向那只跃跃欲试的手,仿佛想催动混天绫给直接捆起来算了。
霆霓愣了愣,“为什么你也拒绝得这么熟练啊?”
“你才该反思一下吧。”
“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霆霓理直气壮。
在哪吒眯眼凝视的目光中,她忽然想起什么,转移话题,“刚才池年说完了,也到你了吧,我们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哪吒久望着她,云影徘徊而散,天光倾落眼底,他的目光如火焰颤颤。
哪吒已经不是第一次听霆霓问这句话了,类似的问话他早在许久以前就听过很多次了,在霆霓自南海孤身负伤归来,醒来后她就谁也不记得了,一遍又一遍问:你是谁?你是谁?我是谁?
最严重的时候,仅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看过来的眼神又变得陌生了。好似人是活着回来了,魂却散在了那片海上。
不知多少次对上那陌生疑惑的目光,乾坤圈终于现形紧紧攥于手中,裹缠着手臂的混天绫因握拳而寸寸绷紧,可已经找不到祸首报仇了。
脸颊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悄无声息贴住,还过分地轻轻往下戳了戳。哪吒凝回神,只见霆霓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手背在身后,心虚地侧开头,嘴角却压不住笑意地只能抿紧。
哪吒沉着一双眼,静静看着她,系于手臂的红色方巾倏忽而动,眨眼间便如盘虬的蛇伸展开身体,“嗖”地似流星闪过缠住了霆霓的双手。
“哇这什么啊!”霆霓一惊,下意识挣动,却发现手抬不起来了。
“混天绫。”哪吒淡然道:“你还是老实点的好。”
霆霓不忿,“好小气啊你,我又没捏。”
哪吒不说话,只默默地加上了一对乾坤圈锁在她手腕。
好吧,这下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了,霆霓识时务地果断服软,“我错了,哪吒大人。”
哪吒哼了一声,扬手收回了法宝。
双手恢复自由,霆霓迫不及待揉了揉手腕,嘴上还在问着“怎么不说了?”
哪吒抬眼看了看霆霓,虽然开玩笑说了“怎么不问我们第一次见面”这样的话,但他其实也不算有多理解、或者说,至少不是很希望霆霓再次如此一直追寻以前的事。
她还活着就好,成神也只在半步之间,未来会比过往还漫长得遥无期限,此时千般祈愿找回的过去也将会在以后如过眼云烟。就像池年说的,霆霓还活着,他们也都还在这里,明天后天,岁月久长,未来无穷不尽。
但是,霆霓偏偏是个看每一天都不一样的人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了三万六千五十次日出,她也会期待第二天的晨光,年年秋天都要去看那棵银杏树还说什么虽然数不过来但它今年一定会多长几片叶子了。那棵七百年的银杏要是能成精,大概第一时间就是要来找这位“知己”义结金兰了。
或许是以前被霆霓问的次数太多了,那时片刻的尘世光景,哪吒记得倒也还算清晰。
那也是阳光明艳的日子……哪吒想了想,也不是很确定到底是不是个长空万里浮云翠洗的天气,也许是因为霆霓这家伙以前总是一副笑起来眉眼霁明、满是年少未经愁的意气飞扬的样子,才会让他常联想到天光潋滟如水的晴空。
起因似乎是一时兴起的邀约,老君带来了一个小姑娘,也就高过他那么一点点吧,穿着粉蓝色的裳裙,颈下一串金红璎珞明光璀璨,像山间万枝丹彩灼春的林花,一双黑玉似的眼睛,看什么目光都如悬珠明亮。
知道了他是哪吒后,那双眼睛更是一亮,第一句话就是“我听过你的故事,也去过你的庙里拜过你,你比那里面的塑像好看多了。”然后就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纠结了好久才扭捏地拽过他的衣袖轻声问“哪吒,你那时是不是很疼啊?”
时年两千岁的哪吒听得一愣,恍惚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人间神话传说中“哪吒”那段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经典情节。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跟她解释的了,倒是记得那时还是个小丫头的霆霓豁然笑起来,像是如释重负了一样,对他说“不是真的太好了。虽然你们不是同一个哪吒,但我也很喜欢你。”
自说自话的小姑娘,谁要你喜欢了啊——这样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哪吒却始终说不出口。再之后,哪吒又没能拒绝霆霓想去找他玩的期待。
“一千年前,云台小聚,老君带了你来。”哪吒轻哼出一声笑,眉梢微微扬起,“你那时就很没大没小啊,哪有资格说别人。”
“嗯?怎么说?我小时候就上手掐到你脸了吗?”霆霓背着手微微俯身,眉目间洋溢着一股为自己幼时初生牛犊不怕虎、敢将恶手向哪吒的神气。
哪吒瞥她一眼,“你那会可比现在有礼多了。”
“哈哈,容我狡辩一下,明明是哪吒你长得太可爱了呀。”霆霓轻轻笑着,笑意自银灰的眼瞳里泛起波澜,而后在唇边弯出的梨涡中显出。
哪吒叉着腰仰头,压成半月般的眼睛凝视着面前微微俯低身子、促狭笑着看自己的人,有那么点想催动混天绫再捆她一遍长长记性,但对着这张笑脸,手又懒得动了。
“哪吒。”霆霓的笑温和了下来,“谢谢你,我现在安心多了。”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不再陌生了。
哪吒愣了一下,脑中忽然闪回很久之前的事。那时,霆霓刚养好了伤从君阁出关,明明脑子里只装了一堆听故事一样拼凑成的记忆,却还是抱着故地重游也许能想起什么的想法,想要再去外面亲眼看看,为此还与反对态度少见强硬的老君磨了很久。
虽然后来,他们还是陪着她去了。
途径龙游的那几天,霆霓常坐在海边最高的树上,一待就是一夜,秋月如霜,更深露重,她竟也不觉寒了。
碎银般的月光在海面翻涌明灭,霆霓就那样目光直直地望着那片她已经不记得了的海,自言自语说着一些话:我真的来过这里吗?这里好像很熟悉,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我都不知道这里的哪一处应当令我在意……
哪吒似有所觉看向她时才发现,霆霓的眼睛在流泪。
此刻,眼前的霆霓微笑明媚,盛满光的银灰色眼睛就像当年龙游月下的海,但哪吒却有些觉得,还是那个粉蓝色裳裙的小矮子霆霓顺眼得多。
“……你就一定要找回以前的记忆吗?”
笑容一滞,霆霓缓缓直回身,垂下了眼眸,“嗯,是啊。我明白你们的关心,可过去、现在和未来,对我一样重要。而且,我也是人类啊,有一些朋友,也只存在于我的过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