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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相 ...

  •   在我死去的第七天,他俯身,吻了我。
      有水滴落。酒味一身。
      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魆魆一片——毕竟,我的眼再也睁不开了。

      虽然再无法动弹,但不知为何,感知还是有着的。
      死之前只记得,那好像是个小弄堂。
      天很高,墙是灰的,把天割成方方正正的。

      我也知道,尸体会腐烂发臭,而我落生以来便是极爱干净的。
      于是,我活成了我最讨厌的模样。
      可我僵硬薄凉的躯体却被他拥起,唇齿相依。

      我当他那天只是喝醉了,才干出这等丑事。但之后他日日过来,用清水轻轻擦拭着我的面孔,生怕一用力就把我揉碎了。
      我便觉得,生前理应是见过这人的。他却卑微到只敢擦拭我的身体,也不敢把我带走安葬。
      于是,又叹:果真是个疯子。

      ——《弃子·疯语》

      “……”
      “疯子。”
      老媪惊惶,木拐狠狠戳着他,就此剥去他身而为人的身份。

      “我亲眼看见的。”
      “他把死人骨,塞进了嘴里。”
      疯儿从废墟之上醒来,一片腐尸的气味。

      他很安静地待在那里,紧攥着一只没有温度的手。
      发颤的手一遍遍执着地摩挲着那只手。

      然后,他无声地看着那个无声的人,终是疯了。

      陋巷前的小道上驴驹子浩荡而过,尘土飞扬。
      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一捻念珠,拂尘勾起疯儿肮脏的面孔:“神明貌,万相生……”
      古老画卷终被风雪席卷而去,风吹雪散。

      ……好冷。
      疯儿迎着风雪爬了起来,眼中一片白茫茫。

      污水冻在他的手上,甲缝间裹了些淤泥进去。
      眼前的幻视不知何时退去,他又如常人一般了。

      一道魂影掠过,寒意凛冽。
      又是黄纸翻动间的书香墨气,字词如珠玑弹落,弹散一地:“你个骗子。”
      疯儿只依稀记着,那昏暗烛火之下,香墨直透毫端。
      那本要提笔写字的玉雪小人儿悬了笔,斜斜地抬眼瞥他。

      疯儿突然禁不住地嗽着,涕泪冻凝。
      寒柳摇响,风雪疾掠走如潮哀思。他冷透了。

      凄风楚雨,风吹雪散。
      他忘了许多,只记得茫茫人间,他从此找不到去路。
      他依风雪奔走,倏然跌倒,满嘴雪泥,乱发如蓬。
      人间尽,长恨处,无归路。

      身体一点点冰冷下去,沉下去。
      许是太冷了,错觉混乱,寒雪的冷硬成了烫水一般的炙热,烫得他好疼。

      于是那河边的簌声摇响,终是成了脚步窸窣。
      一阵大力从背后推来,他感知到自己落入冰河,一切又更滚烫了起来。

      “……这怎么办?”
      “不是说就冻晕过去就好了吗?现在人都给死透了啊。”
      “哎呦,到时候神仙怪罪,说不新鲜了怎么办?”
      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看不清的人脸飘过,无悲无喜。
      他静静地听着那言语,像是呛到了,寒彻腑脏。

      他好像死了,又好像没死。
      只是身体冰冷得没有知觉,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有人把他从河中捞起,摆动他的身躯。
      他们用泥封住了他的五观,虔敬地在躯壳外塑上一层神像。
      把他的痛楚,当成他的荣宗耀祖。
      一秉虔诚,欢欢喜喜,好不热闹。

      朱红门壁,疏朗窗棂,袅袅升烟大宣炉。
      楹联用的是丝绸锦缎,壁上绘的是青石牡丹。
      殿外是玉砌雕栏,缇红院墙,青灰殿脊玉雕琉璃瓦。
      鸣钟击罄,金声玉应。满寺钟声悠远庄重,蔚为大观。
      生前的街头疯子,死后反成消灾神明。
      活着微不足道,死了万人跪拜。

      “这是什么神?”
      “无相神。”
      “无相……?无相神是管什么的?”
      “无相观里这无相神啊,除的是罪孽,管的是孽瘴。无相,便生万相啊。”
      呕哑嘲哳,尘土纷嚣,万张脸上囚着一样的癫狂。
      供台上的肉糜没人敢清扫,于是便渐渐地烂了,臭了,闻之欲呕了,那腥臊又归了尘泥。

      神像里,是万籁俱寂。
      土泥与疯儿息息相融,身体被土泥填满,有什么力量把他已经长在神像里的皮肉生生撕扯下来,生长在他的五脏六腑里。
      原本的生息被挤出,好像有什么东西逃逸出去。
      ·
      寒来暑往,斗转星移。
      怔忡惊诧间,他做了一个梦。
      可死人不应做梦才是。

      梦里上天裂了一个口,黑影从罅隙间窜出掠食,残尸上有乌鸦啄食腐物。
      村里那颗千年大榕树上挂满白绸缎,缎上缠了人头。
      而人身早已经过数十年的沉淀化为养料,埋在天尽深根之下。

      “这是什么?”
      他扭曲的声音发涩。

      无人答话。

      他在哭。

      哽咽之中挤出的,不知是断续的话语还是粘稠的泪。
      涟洏交流,干涩的皮肤被泪水打湿,活人才有的疼痛自皮肤蔓延。

      有东西从他体内抽离,锥心蚀骨,所有器官像是重新有了知觉。
      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一切都太陈旧了。
      神像裂开,他被什么东西挤了出来,僵硬地瘫软在地。

      殿内风蚀虫蛀,只留下少得可怜的支柱。
      壁画残破不清,图案早被痛苦的血迹划烂。
      殿顶上万张精致的腐烂面孔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他。

      他拼尽全力,却只让左手移动了那么分毫,手还被带刺的东西勾了一下。
      褐色老旧的液体从他脏兮兮的指间滑出,带着一丝疼痛,从僵硬的深色渐变成一点红。
      门外阳光熹微,宛若生前。
      一层轻纱慈悲地包容着一切影影绰绰,艳阳从云中剥离,炸开一大片炽热。
      他们怎知,几百年前那死胡同里的疯子,成了永生。
      别人笑他疯傻,他笑别人短命鬼。他的岁数,熬死了所有人。

      神像的尽头,有一扇门。
      他花了几十年,或是几百年,迈出了第一步。

      “我想活下去。”
      祂听到了。
      于是,他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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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从38章开始情节重写,后面仍在重写 在卡文中,但不会弃文,假期会更很多 喜欢本文的饱饱可否多多推荐评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