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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   雪花扑簌簌落下,空气清冽,吸入肺腑,带着彻骨的寒意。是寒冬,因而围着面纱反倒恰好暖和些。

      时疫已得到控制,沈卿整理了焚尸后遗留下的骸骨,一家家送上门去。

      对此,有人哭得不能自己,有人麻木无动于衷,也有人怒极了,只觉得她在侮辱挑衅。

      茶具砸过来时,沈卿没有躲,连眼神都不曾躲闪。

      咚的一声闷响在耳边,钝感散开后,疼痛才变得尖锐。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额角淌下,堪堪流到她的上眼睑,被睫毛挡住。

      对面的男人这才感到后怕,掷出茶具的手还僵在空中,手指抽搐两下,不知该收回还是继续指着对面人的鼻子痛骂。

      而侍从们也被他这一下惊到,虽然他们也算反应迅速,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能迈步上前将沈卿护在身后,喝道:“大胆!想死不成?”

      沈卿却喊住他们:“别无礼。”

      她侧身从挡在身前的侍从中间穿过,上前与男人面对面,态度依旧诚恳,一如她刚进门时,仿佛刚刚的闹剧并没有发生。

      “请节哀,实在遗憾,我们会铭记令堂做出的牺牲贡献。”她沉声道。

      男人终于涌出泪来,膝盖一软,跪坐在地。

      沈卿便随他一起跪在地上,直到男人从她手中接过遗骸,抱着痛哭流涕,她这才站起身,准备去下一家。

      这般情况并不常见,毕竟像这男人一样,有命又有气力的人已经少之又少。

      沈卿遮了额上的伤口,以防随行的人发现她的伤口愈合得太快。

      最后,她捧着幼童的骸骨,站在那位母亲的门前。

      无言以对,终于还是拖到最后。

      她想,那母亲或许还在流泪,可能一直在哭闹。

      可当她迈进门,屋内却是静悄悄的,直到他们往里走,才见女人正趴在窗边。

      沈卿僵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女人已经死了。

      她下令:“让郎中来确认她是否是因染疾而死。”

      侍从将已经僵硬的女人搬下,郎中上去验了验,很快回道:“殿下,是心衰而亡,与时疫无关。”

      沈卿捧着骸骨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喃喃自语:“心衰而亡……”

      看来女人也没信她,依旧时时忧心着自己的孩子。

      喉咙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腥涩,沈卿说不上心中滋味,心脏抽痛是在为这对母子痛惜吗?可实际上,她竟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不信自己,那自己或许也不算辜负了她。

      “一同埋了吧。”她道。

      自欺欺人的念头经不起细想,她只得转头忙别的事情,可迈步时,竟觉得身体都有些僵硬不听使唤。

      酸楚与悔恨令人懦弱,她只得硬生生压下这一切,加倍地去憎恨始作俑者。

      但总归算是一切顺利。

      入夜,沈卿散了众人,转身便要回屋书信给裴聆琅,披风扬起,寒风掠过她的脊背,她忽然顿了脚步。

      她喊住人问:“凌侯的骸骨呢?”

      “凌成化大人早些时候亲自焚烧,骸骨也已亲自取走了。”

      沈卿追问:“早些时候,有多早?当时可有旁人在?”

      “比公主殿下领我们进城更早,其他的属下就不清楚了。”

      那就是没有旁人在场了。

      不再犹豫,沈卿立刻回屋书信,笔墨之间,她忽然想起凌成化是由崔子明一人看管。

      念及此,书下一撇时她顿了片刻,留下一圈墨印。

      犹豫片刻,她还是写下一切。

      信使接过信件,一鞭挥下,马蹄急踏,一步一步踏碎了地面上薄薄的冰层。

      -

      信使驾着马出了城,越了河,在这寂静的无人之地,他快马加鞭的声响便格外明显。

      无人知晓处,一道怯怯的男声响起:“怎,怎么了?难道是顾言玉来了?”

      裴云程望着远去的信使,无动于衷地淡道:“不是,不必理会。”

      深冬的山坳里,积雪掩盖了大部分人为的痕迹。几株枯死的古槐歪斜地立在背风处,枝桠上堆着积雪,放眼望去,周遭是白茫茫的一片,几乎要辨不出方向。

      男人见此也不敢再多问,只紧张地搓了搓手,拨开一丛覆雪的荆棘,露出后面被巧妙掏空的山壁。

      “在这里。”他道。

      怕说的不够清楚,他又补道:“顾言玉藏匿的粮仓就在这里。”

      裴云程扬了扬下巴,示意男人动手。

      男人便凑上去,费力地撬着锁。

      他年轻时就是做些小机关来赚钱,成家后便借着挣到的钱买了个小官,因而面前的锁虽然精密,又因风雪上冻,在他手里也并非难事,无非多耗些时间罢了。

      他将锁包在手里捂着,化去内里的冰霜,胡子上不知不觉也积了好些雪。

      良久,咔哒一声,锁开了。

      麻袋垒成的山峦立在暗处,一眼望不到头,谷物的气息闷在这空间中,很快就被吹进的寒风搅散。

      见此,裴云程终于笑了。

      “做得很好,凌大人。”他真心夸赞道。

      男人正是凌成化的父亲,凌侯。

      凌侯赶忙行礼,道:“答应殿下的事情,微臣一定做到,更何况,殿下对微臣有救命之恩。”

      他仍叫裴云程殿下。

      凌氏父子原先确实一同为顾言玉做事,直到顾言玉令他二人协助转运藏匿粮仓。

      站在顾言玉面前听到这话时,凌侯在一瞬间便想明白了一切,原来沈氏是顾言玉的替罪羔羊,原来顾言玉的野心并不止步于做一个将军。

      这事实在太大,这罪实在太重,凌侯当时便意识到他们父子绝对会被杀人灭口,而后何清许的死亡更是让他对此深信不疑。

      事实确实如此,虽然多加提防,但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染上时疫,只是他不知,这也是他儿子凌成化的佳作。

      父子再见时,他已病得重了,下不了床,凌成化只能隔着门窗望他,二人皆是追悔莫及。

      他悔,该更解决些,早该在意识到不妙时立刻抽身。

      凌成化也悔,毒使在自己亲人身上他才发现原来是如此的痛,先前的自欺欺人是那么可笑。

      裴云程正是在这时出现,带着那一包药材。

      他与父子二人谈判,让他们为自己所用,而后设计让凌侯假死,骗过顾言玉留在凌侯身边的眼线,再一次瞒天过海。

      这样的事他不是第一次干,也算轻车熟路。

      裴云程转身,掸去凌侯肩上的落雪,一如当初他所承诺的,他道:“你自由了,我会令人送你北上,去到不会受波及的地方。”

      “谢殿下,谢殿下。”凌侯连声道。

      他看着唯唯诺诺,干的却都是胆大包天的事,眼下,他犹豫几番,还是道:“殿下,我儿……”

      裴云程从未许诺过会留凌成化的命。

      话到嘴边,凌侯还是改了口,只问:“我儿……会怎么样呢?”

      闻言,裴云程突兀地笑了声。

      薄情寡义的父子二人对彼此确实都有着牵挂,不过也仅此而已,若让凌侯舍命去搏儿子安然无恙的可能,他定是不会去做的。

      因而,裴云程对他的询问只觉虚伪,他无意虚与委蛇,只道:“已经与你无关了,凌侯已经死了,你记住这点。”

      裴云程这么说,反倒显得是为了他好。

      凌侯果然连声应是,不再去想凌成化的事。

      入夜,远山的轮廓消融在浓稠的墨色里。

      裴云程独自一人走至江边。

      此刻已经听不见江水翻涌的声音,他随手摸了块石头掷出,很快便听见冰面破裂,石块入水的扑通声。

      他暗忖:“还要一段时间。”

      莫名的,探查完江面后他并不立刻离去,反而静立于江岸,任由寒风将他裹挟。

      浮冰相互撞击,发出枯骨相挫般的闷响。

      寒意顺着靴底向上爬,他却浑然不觉。

      “今日看到的信使送的信,应该是沈卿写给裴聆琅的。”

      他沉默地思索着。

      “她果然发现了凌侯未死,可能还会进而联想到崔子明,不过这确实不算意外,毕竟先前没料想到裴聆琅会给她这么大的权力,因而许多细节处理得不够完善,但总归无伤大雅。”

      实在是冷,他缩了脖子垂首看着雪地。

      不受控制地,他眼前又浮现出沈卿的眼。

      与她对视时,第一眼只能感觉到她的温柔与包容,看得久了,才摸索到被她藏在深处的韧劲与倔强。

      而他还在那双眼里看到了怨恨与……恐惧。

      他再次想起两人争吵诀别的场景。

      沈卿,卿卿……

      冰面破裂陷落,莫名的,裴云程觉得自己的心也塌陷了一块。

      “太天真了……”

      他说话时已经能吐出一团又一团白雾。

      在他看来,沈卿向往的远离纷争的隐居,全出自于未曾被现实鞭笞过的天真。

      他更坚信,在这世上,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靠避让获得的,而是靠掌控赢来的。

      贩夫走卒受制于市税豪强,江湖客受制于恩怨规矩,即便是最偏僻的山村,也难逃赋税与吏治的触手——所谓世外桃源,不过是弱者无力改变现状时,用以自我安慰的幻梦泡影。

      而他不是弱者,也不愿做弱者。

      沈卿迟早会理解的。

      他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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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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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