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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赤水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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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刚踏出医仙阁大门,御影月便忍不住摇头苦笑道:“这林小棠…还真是不靠谱啊,元经义这条命,险些就交代在她手里了。”
“谁说不是呢?”索荷唇角轻扬,“他要真有个好歹,咱仨怕是要落个‘帮凶’的恶名了。”
说罢,她突然狡黠地瞥向御影月,话锋一转:“不过嘛,说起‘帮凶’,阿月你可是当之无愧的头一份!方才元经义痛得一个劲挣扎,你那双手按下去,可真是半点情面不留,生生把人钉在床上动弹不得呢~”
“哈?”御影月眉梢一挑,佯作薄怒,“倒打一耙的本事见长啊,若非你不由分说,硬把林小棠这‘神医’推上去,人家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安安分分地抄医书呢。”
“胡说,我这叫一举两得!”索荷下巴微抬,理直气壮。
“哦?怎么个一举两得法。”
“其一,”索荷竖起一根手指,“林小棠医术粗疏,乃是事实。今日借这机会,让她在自家师父跟前栽个跟头,受些责罚长个记性,总好过日后在外头行医,误了哪位贵人的性命,招来杀身之祸,这算不算救她一命?”
她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医仙阁门禁森严,岂容外人随意踏足?若非林小棠眼见她的‘元哥哥’命悬一线,急得失了方寸,元经义哪能得阁主亲自出手?如若是按部就班等寻常大夫来瞧,他那摧心断脉掌的毒伤,能好得这般快、这般利索?这算不算又救了他一命?”
索荷眨眨眼,凑近御影月:“如此算来,我救了他二人性命,阿月你嘛…自然就是那最大、最得力的‘帮凶’咯~”
“好好好!”御影月脸上漾起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起来阴恻恻的,“我看你是皮又紧了!”
“说不过便动手,阿月,你这毛病几时能改?”索荷话音未落,足尖在青石板上轻点,人已如灵猫般倏然倒掠出数丈,“有本事追上我再说!”
“你可别让我逮到你!”
两道窈窕身影霎时在空寂的长街上追逐开来,银铃般的嬉笑与嗔怪声为这寂静的长夜添了几分生气。
追逐间,索荷眼角余光扫过身后,见沈温沉默地跟随着,眉头微锁,似乎在想什么烦心事。
她心头微动,骤然止住身形,悄无声息地飘至沈温身侧,素手轻扬,调皮地拍向他左肩,人却已闪至右边。
御影月见她撇下自己,心头掠过一丝失落,追逐的脚步也随之缓了下来。
“沈公子?”索荷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他沉郁的侧脸,“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沈温似被她的声音惊醒,微微一怔,随即轻叹一声:“在下是在想…方才甄阁主所言,关于当年李岛主之事。”
“她以《太初心经》救人之事?”
“正是。”沈温颔首,眼中困惑翻涌,“不瞒二位姑娘,沈某行走江湖多年,奇闻轶事、武功秘籍也算略知一二,可这《太初心经》……却是闻所未闻。”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深切的探究,“究竟是何等神功,竟能压制住摧心断脉掌那般阴毒霸道的剧毒?”
索荷秀眉微蹙:“我也从未听师父提起过此功。先前在破庙,张柳几人口口声声逼我交出《太初心经》上卷,我当时只道是他们错认,如今看来…此物确然存在。”
御影月沉吟片刻,道:“《太初心经》这个名字,我倒是听师父偶然提及过一次。”
她神色肃然:“师父说,江湖曾有一部惊世骇俗的奇功,威力足以撼天动地,却也…凶险诡谲至极,后来便销声匿迹,成了传说。”
沈温目光骤然一亮:“愿闻其详!”
“据师父所言,”御影月回忆道,“此功成书于百年前,乃是一位自称‘太初真人’的武学奇才所创。此人天纵之资,耗尽毕生心血,融天下武学精粹于一炉,贯通百家,终成此部《太初心经》。”
“传闻,修习此功有成者,内力可达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境界。不仅能延年益寿,几近长生,更有脱胎换骨,超凡入圣之力。”
“师父还说,若有人能彻底参透此心经玄奥,天下之大,再难觅敌手。”
沈温面露惊容,倒吸一口凉气:“世间竟有如此奇功?为何江湖上从未见人施展?甚至连其名号…都罕有人提及?”
“正因其威力逆天,修习之路,亦如履万丈冰渊,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御影月神色愈发严峻,眸中寒光隐现:“此功虽强,修炼过程却是凶险万分,极易引动心魔,轻则神智癫狂,沦为痴傻;重则经脉寸断,爆体而亡!百年来,不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因强修此功而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更可怕的是…”她眼中寒芒一闪,“修习此功之人,功力短期内便可突飞猛进,但只要心中存有半分恶念,心性便会逐渐被功法侵蚀,变得暴戾嗜血,终至人性泯灭,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
索荷听得心头一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世间竟有如此邪异的功夫?后来呢?”
“此经书现世,便是浩劫的开端。”
“当年为争夺《太初心经》,整个江湖陷入一片腥风血雨之中。名门大派,世家高手,为夺经书自相残杀。众多煊赫一时的门派因此元气大伤,甚至就此断了传承。”
“当时的武林盟主与各派魁首,不忍先贤心血就此断绝,便将整部《太初心经》拆解为上、中、下三卷残篇,分别秘藏于不为人知的绝险之地,并立下重誓,令其永世不得重聚。”
“唯有三卷合一,方能窥得完整功法。单卷虽亦有神效,威力却大打折扣,修习起来也相对稳妥些许。”
索荷手若有所思道:“若甄阁主所言非虚,那么这残卷的下落,在七年前那场大战时便已有了线索。只是张柳那帮人消息闭塞,仍以为残卷在我师父手中罢了。”
沈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却愈发深邃难测。清冷月华落在他俊朗的面庞上,映照出几分复杂难明的心绪。
索荷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一闪而逝的异色,正要追问,沈温却已抢先一步,脸上瞬间换上惯有的温润谦和,岔开话题:
“眼下夜深露重,长街空寂,非久留之地。且先前那四人若还在附近游荡,我们恐怕难以应对。不如先寻个落脚之处,养足精神,待明日再细细商议如何?”
御影月环视四周,这条僻静长街在沉沉夜色中延伸,两旁屋舍如蛰伏的兽影,确显空旷寂寥。
她微微颔首:“也好。今日之事纷繁复杂,桩桩件件皆需理清头绪,养精蓄锐方是上策。”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不多时,前方四盏昏黄油纸灯笼在夜风中轻摇,映出“福来客栈”四个斑驳大字。
虽是深夜,店门虚掩,昏黄的暖光自门缝溢出,透着一丝人间烟火气。
店小二闻声探头,见有客人,忙殷勤迎出:“三位客官,可是要住店?小店虽不奢华,却也干净齐整,最是清静不过。”
沈温颔首:“有劳,要三间上房。”
“等等,两间足矣。”御影月打断道。
沈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领神会,立刻改口:“正是,麻烦小二哥,要两间上房。其中一间,给这两位姑娘。”
“好嘞!客官楼上请!”小二引着三人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安置妥当后便躬身退下。
“沈公子早些安歇。”索荷道。
“二位姑娘也请早些休息。”沈温拱手一礼,转身推门进入自己房间。
待隔壁房门合拢,索荷与御影月才步入自己房中。
房内陈设简朴,两张床榻相对而置。两人极有默契,不约而同地并肩坐到了靠窗的那张床上。
御影月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索荷。
“小荷,还记得小时候在赤水河边的日子么?”
索荷指尖在杯沿一顿,唇角弯起温暖的笑意:“自然记得,那时候…你可讨厌得很呢。”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彼时,六岁的索荷刚掉了门牙,说话漏风,被八岁的御影月毫不留情地嘲笑,还给她起了个“豁牙鬼”的外号。
从此村里便常见一道“风景”:一个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小丫头在后面猛追,一个伶俐得像小狐狸的大丫头在前面边笑边逃。两个丫头追追打打,搅得村里成天鸡飞狗跳。
索荷似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忽然低笑出声:“还记得那个‘水鬼找替身’的故事么?”
此话一出,御影月也忍俊不禁:“当然了,我怎么会忘?”
那是个闷热得喘不过气的夏夜,村口老槐树下挤满了纳凉的人。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为了显摆自己见多识广,添油加醋地讲起一个骇人的故事:
“说的是离这儿不远的黑水湾,邪性得很!前些年淹死个叫阿旺的小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打那以后,夜里总能听见河底下有小孩哭。呜呜咽咽的,可瘆人了!”
他环视了一圈被吓得小脸发白的孩子们,满意地继续道:“更邪乎的是,有人半夜瞧见,河边柳树下蹲着个湿漉漉的小黑影,头发像水草,脸白得像纸,浑身滴着黑水,用那泡烂的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河泥。”
他一边说着,一边模仿着指甲刮擦的声音:“你们知道他在干啥吗?”
周围一圈小孩子全都不敢说话,屏气凝神。
“他是要……找替身啊!”
货郎猛地拔高声音,吓得几个孩子往大人怀里钻去。
“他在河底又冷又孤单,专等落单的小孩!他会学你熟人声音喊你:‘来玩水啊…水里凉快…’要是你信了,迷迷糊糊靠近水边…”
他枯瘦的手在空中狠狠一抓——
“他就会死死扣住你的脚脖子,把你往那又黑又冷的深水里拖,任你怎么哭,怎么挣扎也没用!最后…你就成了下一个在河底等着拉替身的倒霉鬼!”
故事讲完,周围一片死寂,孩子们个个面色发白,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角。
唯独两个小丫头的反应截然不同。
索荷听得两眼放光,非但不怕,反而一个劲儿追问:“那水鬼长啥样?爪子是不是特别尖?他抠泥是想爬上来吗?”
御影月则坐在一旁,抱着胳膊,小脸上满是不屑:“嘁,骗三岁小孩的把戏罢了,有什么好怕的?世上哪有什么水鬼?”
索荷立刻不服气地扭过头,两条小辫子一甩:“你不怕?吹牛!那好,今晚咱俩就去河边守着,看看到底有没有水鬼!敢不敢?”
“有啥不敢?”御影月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只要你这‘豁牙鬼’不怕半夜尿裤子,被水鬼抓去当替身就好咯~”
周围大人听得哄笑起来,本以为二人只是斗嘴,却没想到这俩胆大包天的丫头竟真的说到做到。
趁着夜色渐深,大人们都睡下了,二人蹑手蹑脚地钻进了黑水湾边茂密的芦苇丛里。两人屏息凝神,瞪大了眼睛盯着黑黢黢的河面,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
守了大半夜,水鬼的影子都没见着。河面平静无波,只有蛙鸣虫唱。
索荷打了个哈欠,揉着被蚊虫叮得满是红包的胳膊,有些泄气:“真没劲…啥也没有嘛!”
御影月也烦躁地挠着脖子上的包:“你看,我就说是骗人的。”
“唉……诶?既然没有真鬼……”索荷眼珠滴溜溜一转,坏水儿咕嘟咕嘟冒了上来,“不如…咱们扮鬼去吓唬别人?吓二娃,他胆子最小,听见狗叫都吓得直往桌底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她们溜到河边,抓起腥臭的淤泥,毫不客气地往自己脸上、脖子上、胳膊上乱抹,瞬间把自己糊成了两个面目全非的“泥猴”。又找来丢弃在岸边的破渔网,胡乱披在身上,活脱脱就是两个刚从河底爬出来的“小鬼”。
一切准备得当,两人潜伏在村中茅房附近,耐心等待着猎物上钩。
终于,不知等了多久,二人终于看到二娃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向茅房。
就是现在!
索荷和御影月悄无声息地从草垛后闪出,猛地蹿到二娃身后,捏着嗓子,发出凄厉瘆人、拖着长长哭腔的呜咽:
“呜~呜呜呜~~我好惨啊~”
“水里~好黑~好冷啊~二娃~~快下来陪我吧~~”
二娃僵硬地转过身,见两个“水鬼”正张牙舞抓地向自己靠近,吓得魂飞魄散,“嗷”的一声惨叫起来。他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栽进了臭气熏天的茅坑里。
“鬼啊!水鬼索命啦!救命啊!爹——!娘——!快来救救俺啊!”
二娃在粪水里拼命扑腾,杀猪般的嚎哭声瞬间让熟睡的村子瞬间炸开了锅,大人们忙举着火把、提着棍棒赶来。
火光下,只见二娃在茅坑里哭天抢地,而草垛边,两个顶着满头烂泥水草、笑得浑身发抖的“小水鬼”终于露了馅。
“两个疯丫头!看看你们干的好事!”二娃娘叉着腰,指着索荷和御影月的鼻子破口大骂,“谁家姑娘像你们这样?真是野得没边了!”
索荷爹娘和御影月爹娘也循声赶来,看着自家孩子,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还不快给二娃赔不是!”索荷爹板着脸呵斥。
两个小丫头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蚊子哼哼似的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二娃娘余怒未消,指着她们:“看看!看看!这俩丫头,整天就知道疯跑疯闹,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没半点姑娘家的样子!现在还学会装神弄鬼了!将来哪个敢要?”
围观的村民也纷纷摇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索荷和御影月偷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乌溜溜的眼珠里看到了同样的倔强和不以为然。
待安抚好了二娃一家,两人因这“水鬼闹剧”,被各自爹娘罚禁足三天。
但也正是这场“共患难”,让她们成了形影不离、比亲姐妹还亲的好朋友。从此,“野丫头双煞”的名号在赤水河畔不胫而走。
回忆着旧日时光,两人脸上都浮起温暖而纯粹的笑意,仿佛又感受到了赤水河畔那带着青草和河水气息的风。
“那时候偷摘人家后院的果子,你放风,我上树,被看园子的黄狗追得满村跑。最后咱俩躲进稻草垛里,憋笑憋到肚子疼…”
御影月脸上的笑意加深,满是温暖:“你第一次学凫水,像只落汤鸡似的被我从河里捞上来,坐在岸边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偏嘴硬说‘学会了’。”
索荷忍不住笑出声:“还有那次,我们跟隔壁村的毛小子打架,就为了争河滩上捡到的一块漂亮鹅卵石。你下手可真黑,一记撩阴脚……啧啧。”
“谁让他抢你的东西?”御影月轻哼一声,理所当然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细数着童年那些微不足道却闪闪发光的乐事,小小的房间里顿时弥漫着温暖的气息。
索荷笑着笑着,目光突然投向窗外那轮明月,低声喃喃道:“那时候可真好啊。”
御影月唇角的笑意也如退潮般缓缓敛去,眸子蒙上了一层深沉的雾霭。
那些欢声笑语,那些无忧无虑,都在那天戛然而止。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眼神,但那份深埋心底、刻骨铭心的痛楚与恨意,如同共鸣的琴弦,在两人心中同时猛烈地颤动起来……
索荷的爹是个见过世面的渔民,年轻时曾在大户人家做过帮工。每当夜幕低垂,他总爱在村口老槐树下,给围坐的村民讲述外面的风云变幻。而索荷和御影月总是挤在人群第一排,听得格外认真,小小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咱们大梁看着太平,可昭武那帮狼崽子,眼睛一直盯着咱呢!”
“我在李老爷府上时听他说过,昭武人生性凶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要是真打进来,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可就遭了灭顶之灾了!”
索荷爹猛地一磕烟锅,火星四溅,语气激昂:“要是真有那一天,是带把儿的爷们儿,就该抄起家伙,保家卫国,绝不能让那群畜生在咱们的地界上胡作非为!”
小索荷听得热血沸腾,猛地跳起来,脆生生地喊道:“爹!他们要是敢来,我就拿刀砍死他们,保护你和娘!”
小御影月也“噌”地站起:“对!我们也可以保家卫国!等我长大了,一定比男孩还厉害!”
大人们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堂大笑,只当是孩童天真的戏言。
索荷爹也笑着揉了揉二人的脑袋:“好好好,我和你娘以后就靠咱们小荷护着啦!小月也定是个了不起的巾帼英雄!不过现在嘛…还是给老子乖乖吃饭,好好长大!”
直到那一天……
一艘华贵得与渔村格格不入的巨大楼船,静静地停靠在赤水河畔。
船上放下跳板,数十名身着黑色皮甲、腰挎弯刀、眼神凶戾的昭武士卒鱼贯而下,簇拥着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贵族。
村民们被这阵仗吓得惶恐不安,在村长的带领下,战战兢兢地出来迎接。
那贵族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眼前低矮破败的茅屋土墙,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恶:
“真是穷山恶水。”
村长慌忙将佝偻的身子压得更低,声音发颤:“大人息怒,小老儿不知贵人驾临,有失远迎,怠慢之处,万望海涵!海涵!”
这贵族名叫尉迟烈,乃是昭武皇室宗亲,性情暴虐残忍,更有一个令人发指的癖好——酷爱搜罗各地容貌姣好的女童,尤喜七八岁稚龄,以供其变态淫乐。
他猥琐的目光如同毒蛇,在惶恐的人群中扫视着。忽然,定格在一个扎着鲜艳红头绳的小女孩身上——
那是村里王铁匠的独女小莲,刚满七岁,生得粉雕玉琢,玉雪可爱,也是索荷和御影月要好的玩伴。
“这小丫头不错。”尉迟烈抬手指向瑟瑟发抖的小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带走。”
小莲的母亲瞬间面无血色,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咚咚”地磕着,地上瞬间一片血红:
“大人开恩啊!孩子还小,不懂事!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闺女吧!求您了!”
“开恩?”尉迟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看向小莲娘,如同看着一只蝼蚁,“能被本王看中,可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畜生!!”王铁匠目眦欲裂,血灌瞳仁。他猛地抄起脚边打铁用的大锤,怒吼着冲上前,“想带走我闺女?先问问老子手里的铁锤答不答应!”
这血性的一幕不禁让人热血沸腾。然而,面对数十名披甲执锐、杀气腾腾的昭武士卒,大部分村民眼中只有深深的恐惧。他们瑟缩着,脚步迟疑,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索荷爹推开挡在身前的村民,大步走到人群最前方。
“乡亲们!看看这些昭武狗贼的嘴脸!他们今天能带走王铁匠家的闺女,明天就能带走你们家的丫头!后天就能把咱们赤水村变成他们的牲口棚!”
他猛地一指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莲和伏在地上不停磕头的小莲娘,又指向那些如狼似虎的昭武士卒,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今天咱们要是怂了,让他们把小莲带走,那以后,咱们村里谁家的闺女还能有安生日子过?!今天是小莲,明天就可能是春妮!后天是二丫!是咱们所有人的心头肉!咱们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闺女,被这些畜生糟蹋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村民的心上。尤其是那些有女儿的父母,看着小莲的惨状,想到自家女儿可能面临的命运,恐惧瞬间被更强烈的愤怒和护犊之情取代。
“不能!!”
“索大哥说得对!跟他们拼了!”
“保护小莲!跟这群畜生拼了!!”
“不能让他们带走小莲!!”
积压的怒意终于被点燃,化作了决死的勇气。村民们纷纷抄起手边的锄头、扁担、鱼叉、甚至石块,怒吼着,用血肉之躯在小莲身前筑起了一道人墙。
索荷爹抄起一根粗大的船桨,站在了人墙的最前列。
尉迟烈看着这群贱民竟敢反抗自己,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违抗本王?!”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如同寒冰,阴森刺骨:“杀!一个不留!”
随着他一声令下,昭武士卒们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声,妇人孩童绝望的哭嚎声,瞬间撕裂了赤水河畔宁静的夜空。
索荷爹挥舞着船桨,砸倒了一个冲上来的士卒,但立刻被几把弯刀同时砍中。
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胸前背后涌出。他圆睁着双眼,死死瞪着尉迟烈,口中溢出鲜血,却依然强撑着站住,直到被更多的刀光淹没。
村民们如同秋收的麦秆,在训练有素的昭武精兵刀下成片地倒。火把被扔上屋顶,熊熊烈焰贪婪地吞噬着简陋的屋舍。浓烟滚滚,遮星蔽月,血腥味与焦糊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赤水渔村,顷刻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混乱中,索荷娘死死抓住吓呆了的御影月和索荷。她脸色惨白如纸,连拖带拽,将两个女孩推进一个极其隐蔽、堆满杂物的小地窖。
“快!躲进去!千万别出声!!”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随后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把用布条缠裹的、磨得锃亮的短柄鱼刀,不由分说地塞进御影月冰凉的小手里。
“小月,拿着!护好小荷!”
“娘!”索荷哭喊着要往外爬,但被御影月死死抱住。
“听话!!!”索荷娘眼中泪水汹涌,声音却斩钉截铁,“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出来!一定要等天亮了,等那些天杀的畜生都走了再出来!!!”
说完,她奋力合上沉重的地窖盖板,迅速用散乱的柴草杂物将其掩盖得严严实实。
她咬紧牙关,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对女儿的不舍,猛地转身,一边朝着与地窖相反的方向拼命奔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凄厉呼喊:“小荷——!小月——!你们在哪啊——!快跑啊——!”
两个小女孩蜷缩在黑暗潮湿的地窖深处,小小的身体紧紧相偎,抖如筛糠。她们透过盖板微小的缝隙,目睹了此生最难以忘怀的可怖景象:
火光映照下,村长爷爷花白的头颅被一刀斩飞…隔壁慈祥的阿婆被砍倒在血泊中…王铁匠挥舞着铁锤,被数把长矛同时贯穿…二娃小小的身体被马蹄踏碎……
突然,几个昭武士兵发现了正在奔跑呼喊的索荷娘,他们就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狼,飞快地追了上去。
“娘——!!”
索荷在地窖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小的身体就要往外冲。御影月连忙捂住她的嘴,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
她的眼睛因恐惧和愤怒而瞪得极大,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看到一个高大的士兵追上了索荷娘,粗暴地抓住她的头发。索荷娘拼命挣扎反抗,胡乱地挥臂,用指甲抓挠。那士兵吃痛,恼羞成怒,猛地举起雪亮的弯刀——
寒光一闪。
御影月的嘴半张着,因为极度的震惊发不出一丝声音。与此同时,她迅速伸出手,死死捂住了索荷的眼睛。
可她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刀锋,毫无怜悯地,狠狠刺进了索荷娘的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粗布衣裳。
她看向地窖的方向,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不舍,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随着又一刀刺下,那双眼瞬间黯淡下去。
御影月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冻结。
她想尖叫、想冲出去、想用手里的鱼刀刺向那个士兵,救下索荷的娘。但她的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有牙齿在疯狂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捂住索荷的眼睛。
昭武兵士如同地狱中的恶鬼,在已成火海的村子里继续疯狂地奸淫掳掠。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才带着抢掠的财物和几个女孩扬帆而去。
当索荷和御影月颤抖着推开沉重的盖板,从地窖里爬出时,曾经美好的渔村已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
浓烟未散,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和凝固的暗红血泊。
“爹——!娘——!”索荷哭喊着扑倒在父母面目全非的尸身旁,小小的身体因悲痛而剧烈抽搐着。
御影月则在满地残骸和瓦砾堆中疯狂翻找、挖掘,试图找到爹娘和弟弟。然而,那些尸身或被烧焦,或被砍得支离破碎,她最终什么也没能找到。
那一刻,在她们心中,一颗名为复仇的种子疯狂滋长。
在邻近村落好心人的帮助下,她们草草埋葬了亲人伙伴。而后,两个小小的身影,带着超越年龄的决绝,开始了她们的复仇计划。
多方打听下,她们终于知道了那个给渔村带来毁灭的恶魔的名字——尉迟烈。
“血债…必须血偿!”索荷稚嫩的脸上,是刻骨铭心的仇恨,那双曾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火焰。
“他喜欢抓小女孩…”御影月咬着牙,声音异常冷静,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疯狂,“那咱们就送上门去,让他抓。”
这个计划疯狂、危险,近乎等同于自杀。
但两个失去一切、心已成灰的孩子已无所畏惧。
她们精心准备了几天,在尉迟烈那艘华丽游船再次出现在附近水域时,她们“恰巧”在岸边“玩耍”,又“恰巧”被他“发现”了。
尉迟烈果然对这两个虽然狼狈却难掩清丽的小女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命人将她们掳上了船。
当夜,船舱内红烛摇曳。当尉迟烈带着淫邪的笑容欲行不轨之时,索荷和御影月骤然发难。
御影月用那把一直藏在袖中、积攒了无数个日夜恨意的鱼骨刀,狠狠扎进毫无防备的尉迟烈的心窝。
与此同时,索荷猛地抽出早已备好、浸过水的结实麻绳,借着自身的重量,死死勒住了尉迟烈的脖颈。
两个瘦小的女孩爆发出惊人的、源自仇恨的力量——挣扎、翻滚、撕咬,她们用尽一切手段。终于,在尉迟烈惊恐、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们将他送进了地狱。
二人自知难逃一死,用红烛点燃了船舱的帷幔,蜷缩在角落,静静等待着烈焰将一切吞噬。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华丽的船舱,浓烟滚滚,呛得她们剧烈咳嗽,几乎窒息。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舱门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开,两道身影逆着火光闯入——
一人长发灰白,脸上戴着冰冷狰狞的青铜鬼面;另一人则银发如雪,面容年轻俊逸,气质超凡。
索荷和御影月以为二人是昭武援兵,挣扎着想要扑上去拼命,却因刚刚那一番缠斗已耗光了全部的气力,没走两步就跌倒在地。
鬼面人看到两个女孩眼中燃烧的浓烈仇恨,心中猛地一震,随即玩心大起,故意模仿起昭武士兵的口吻道:
“两个小丫头,胆子不小,竟敢刺杀我昭武贵人?”
银发男子见状,心领神会,配合着发出阴恻恻的笑声:“就这么杀了,未免太便宜她们了,还要好好折磨一番才是。”
“不过嘛,”鬼面人戏谑道,“本大人倒爱惜人才,若你们肯跪下,向我们磕头求饶,或许…能饶你们两条小命?”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索荷强忍着呛人的浓烟,倔强地昂起头,死死瞪着那鬼面人,“要杀便杀!我们本就没想过要活着走出这里,绝不会向你们这些畜生求饶!”
鬼面人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又故意试探道:“不怕死?好骨气!可你们杀了我昭武贵人,就不怕我们找到你们的家人,让他们生不如死吗?!”
索荷的眼泪瞬间决堤,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烟灰滚滚落下:“我爹娘都被你们杀了!家也被你们毁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御影月的眼中也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偏过头,狠狠抹去,又将泣不成声的索荷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作为屏障。
听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欣赏与深深的怜惜。
这两个根骨奇佳、心性坚韧小丫头,不仅有玉石俱焚的勇气,更有宁折不弯的傲骨,实乃百年难遇的璞玉。
“哈哈哈!好好好!”
鬼面男子放声大笑,抬手摘下了那狰狞的鬼面,露出一张丰神朗俊、带着三分邪气的笑容:“丫头们莫怕!刚才是逗你们玩的,我们可不是什么昭武狗贼。”
……
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
自此,二人分别跟随那鬼面男子——落霞谷谷主裘渊、银发男子——寂月岭掌门无寂,踏上了两条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漫漫江湖路。
沉重的回忆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要是当年师父和无寂掌门没有出现,我们早已化作那船中两具焦骨,尸沉赤水,魂飞魄散。可现在…”索荷的声音哽了一下,“师父他们也都不在了……”
御影月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覆在索荷微凉的手背上握紧:“你还有我呢。”
沉默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带着相依为命的暖意,也带着物是人非、前路茫茫的苍凉。
“阿月,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种种,处处透着…古怪?”
“嗯?”御影月收敛起感伤之色,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我猜……你是指沈温?”
“没错。此人出现之‘巧’,行事之‘顺’,简直如同精心编排好的一般。”索荷秀眉微蹙,“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我们似乎一直在他的局中。”
“他推测鬼面人行凶的时机地点,口口声声称是‘直觉’、‘机缘’,可结果呢?竟分毫不差。这‘直觉’准得如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若非未卜先知,便是…早已洞悉全局。”
“他追问《太初心经》时的神情…看似好奇探究,可那眼底深处,我总觉得…他并非全然不知,倒像是在试探我们,想从我们口中套出些什么。”
“还有我被张柳四人追杀之时,”索荷回忆起破庙中的惊险,寒意更甚:“他出现的时机也是恰到好处。且那四人皆是成名高手,目标明确,志在必得,先前对我穷追不舍,可沈温一现身,他们竟连我的身份都不确认就离开了……当时情急未曾深想,如今思之,当真古怪!”
“确实蹊跷,”御影月皱眉沉思道,“张柳等人奉命行事,任务未成,按昭武鹰犬的作风,断不会轻易罢休,除非……”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心中骤然升起惊疑。
御影月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隔壁房间:“明日,我们要找他问个水落石出。”
“嗯,若他当真包藏祸心……”她顿了顿,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那便好好会一会这位‘沈公子’!”
计议已定,两人各自和衣躺下。
然而,当翌日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进窗棂,她们敲响隔壁房门时,回应她们的,却只有一片死寂。
“什么?他走了?!”索荷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一把抓住前来应门的小二。
“是、是啊,二位姑娘。”小二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慌忙擦着额角的冷汗,小心翼翼道,“那位沈公子昨夜回房后没多久,就急匆匆下楼退了房,说是……江南家中突有十万火急之事,连夜雇了快马赶回去了。”
“他可曾留下什么话,或是物件?”
“有有有!”小二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素色锦帕仔细包裹的小包袱,双手奉上,“沈公子特意交代,若二位姑娘寻来,就将此物转交。”
索荷接过包袱,入手微沉。解开锦帕,里面是几锭散碎银两,以及一封未曾封口的素笺。
她展开信纸,上面是几行工整却明显带着仓促笔迹的小楷:
“索姑娘、御影姑娘钧鉴:
江南家中忽传急讯,事态危殆,刻不容缓。沈某心急如焚,不及面辞,仓促不告而别,万望海涵。
昨日有幸,得与二位巾帼侠女萍水相逢,共历生死险境。此段际遇,实乃沈某平生之奇,三生之幸。
江湖风波恶,前程路迢迢。唯愿二位善自珍重,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他日山水有相逢,若得机缘,江南再会,把酒言欢,再叙前缘。
沈温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