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静思寻心 ...
-
与此同时,曾景同,姜猛与几位漕帮兄弟,已蒙上黑巾遮住面容,抬着昏迷的尉迟温,来到一片回环曲折的水上廊桥。
此地名为“静思廊亭”,由八座形态各异的廊亭和曲折回环的廊桥巧妙串联,凌空架设于一片清幽的水面之上。廊桥九曲十八弯,彼此勾连,如同一个巨大的水上迷宫。水面清澈,倒映着廊亭与天上流云,更点缀着无数散发着清雅香气的莲花。然而,这香气吸多了,竟隐隐让人感到一丝莫名的眩晕。
曾景同示意将尉迟温牢牢绑在一根粗实的廊柱上,然后取来一瓢冷水泼在他脸上。
“唔……”尉迟温被冷水一激,睫毛颤动,悠悠转醒。
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几个身形彪悍、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虎目的汉子。此刻,他们正居高临下、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尉迟温心中本能地一紧,一股寒意升起,但属于昭武煊王世子的骄傲让他瞬间压下了慌乱。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不屑与睥睨。
“世子殿下,醒了?”曾景同上前一步,声音透过面巾显得有些沉闷,“既已至此,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此番秘密前往南瀛,与南瀛皇室密谋结盟,究竟所图为何?”
尉迟温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对方在对着空气说话。
曾景同眼中厉色一闪,继续问道:“长京城中,戴着青铜鬼面、以锁链行凶的恶徒,背后主使,可是你们昭武煊王府?”
尉迟温依旧沉默。
“嘿!骨头还挺硬!”
一旁的姜猛按捺不住,从腰间抽出随身短斧,在尉迟温眼前晃了晃,恶声恶气道:“我劝你识相点,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再不开口,老子这斧头可不认人!”
尉迟温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射向姜猛的眼睛。那眼神中蕴含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威严与狠戾。
明明他是阶下囚,被绑在柱上,可这眼神却让姜猛心头猛地一哆嗦,握着斧头的手竟下意识松了下来,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好了,”曾景同按住姜猛举起的斧柄,目光转向尉迟温,“世子殿下既金口难开,那也无妨,咱们有的是时间。您就在这‘静思廊亭’中多住些时日,好好静思吧。若想逃出去,也莫要白费力气了,此地纵是神仙来了,也插翅难飞。您何时想通了,知会一声便是。”
尉迟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嘲讽的冷笑,依旧不发一言,仿佛曾景同的话是耳边风。曾景同不再多言,挥挥手,带着众人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廊桥深处。
确认人已走远,尉迟温脸上的倨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焦灼。他艰难地扭动手腕,指尖终于触碰到一块半嵌入廊柱木缝中的、边缘锋利的碎石片。
希望之火瞬间点燃。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石片抠出,开始以一种极其别扭却有效的姿势,用石片锋利的边缘,一下下地、耐心地切割着坚韧的牛筋绳。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手腕内侧被粗糙的绳索磨出了血痕。终于,只听“嘣”的一声轻响,束缚手腕的绳索应声而断。
尉迟温心中一喜,迅速解开身上其他绳索。他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四肢,警惕地环顾四周——湖水平静,莲香袅袅,除了风声鸟鸣,再无其他动静。
看守他的人呢?
难道真如那蒙面头领所说,此地玄机重重,根本无需看守?
心中疑虑顿生,但此刻没有时间多想。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踏出第一步,开始寻找离开这座水上迷宫的路。
他谨慎地前行,目光不断扫视着两旁的莲花和湖水下的情形。廊桥蜿蜒,岔路极多,他尝试着记忆走过的路,左转,右转,穿过一座廊亭,再踏上另一条廊桥……
然而,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他竟又回到了最初被绑的那根廊柱旁,柱上断裂的绳索还残留在地上。
尉迟温脸色微变,压下心中的不安,换了另一个方向,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廊柱的雕刻、桥板的纹路,甚至试图记住莲花的分布。
这一次,他走了更久,精神高度集中,然而结果依旧残酷——当他穿过一座熟悉的莲花拱门时,那根该死的廊柱再次出现在眼前。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挫败感袭来,尉迟温感到四肢愈发沉重。是那无处不在的莲花香气?还是这鬼地方本身就让人精神疲惫?
他不甘心地又尝试了一次,这次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前进,眼前的重影越来越多,廊桥仿佛在旋转。最终,在穿过第三座廊亭后,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倾倒,随着“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桥板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
当尉迟温再次被冷水泼醒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几张蒙着黑巾的脸,以及自己身上重新捆得结结实实的绳索。
“哟,世子殿下醒啦?”一个蒙面汉子嬉皮笑脸地凑近,“昨晚在这‘静思廊亭’里,遛弯遛得挺累吧?绕了几圈啊?滋味如何?”
“哈哈哈,劝你别白费力气了!”另一人接口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进了这地方就别想出去!还是乖乖回答我们老大的问题吧!说!昭武与南瀛结盟,到底安的什么心?!长京城的鬼面人,是不是你们煊王府指使的?!”
尉迟温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夜的折腾让他疲惫不堪,但眼中的桀骜与冷硬丝毫未减。他紧抿着唇,依旧一言不发,用沉默对抗着所有的质问。
“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脾气火爆的汉子见尉迟温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怒火中烧,抬脚就朝着尉迟温的头狠狠踹去。
电光石火间,尉迟温猛地一偏头,那势大力沉的一脚擦着他的耳际呼啸而过,重重踹在廊柱上,震得木屑簌簌落下。
“嘿,还敢躲?!”那汉子更怒,还要再踢。
“好了,”曾景同低喝一声,拦住那汉子。他目光冰冷,将穿着硬底皮靴的脚踩在尉迟温的腹部,缓缓施力。
“呃......”剧痛瞬间从腹部席卷全身,尉迟温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滚滚而落。
“说,”曾景同的声音中带着狠戾,“我的耐心有限。”
尉迟温疼得几乎窒息,却依旧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断断续续却充满嘲讽的话:“结盟…就是结盟,昭武与大梁...既已结盟,再与南瀛结盟,有何不可?四国并立,纵横捭阖…乃常理…问这种问题…你们不觉得白痴吗?”
“那鬼面人呢?为何漕帮帮主被刺的现场,会有一片专供你们煊王府的衣料残片?”曾景同脚下力道又重一分。
“哈…咳咳…”尉迟温痛得咳嗽起来,“鬼面人的事,我一无所知,就算你们问破天…也问不出结果。漕帮帮主…若说是…死于昭武之手,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可能,但李记绸缎庄,区区商贾…与我昭武何干?犯得着...派高手…去灭门?至于你说的那块料子……”
他喘息着,强忍剧痛,语速加快:“煊王府待下人向来宽厚,赏赐绫罗绸缎,金银玉器…是常事...下人得了赏赐,私下倒卖,流转四方...有何稀奇?仅凭…一块…不知流转多少手的料子…就来污蔑…煊王府?简直…可笑...”
他顿了顿,强吸一口气,眼中射出威胁的光芒:“现在放了我…还来得及,否则…等我的人找来,你们想后悔…也晚了。”
曾景同盯着尉迟温因痛苦而扭曲却依旧强硬的脸,脚下力道缓缓收回,冷笑道:“是吗?那也要你的人有本事找到这再说。既然世子殿下还是没什么有用的话,那就继续在此处修身养性吧!”
说完,他再次带着人转身离去,留下尉迟温一人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剧烈地喘息咳嗽。
......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索荷独自坐在水边一块光滑的圆石上,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眼珠如同红宝石般晶莹的小猴子。
这白猴是洲上的生灵,异常温顺亲人,此刻正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索荷的手臂。然而索荷的眼神却有些飘忽,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显然心事重重。
御影月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逗弄着索荷怀里的白猴,那小猴伸出粉嫩的小爪子去抓她的手指,御影月却总在它快要碰到时灵巧地抽回,惹得小猴吱吱轻叫,抓耳挠腮。
“还在想尉迟温的事?”
索荷身体微微一僵,没有立刻回答。
御影月轻轻叹了口气,宽慰道:“小荷,别被他迷惑了。那些所谓的‘留手’,不过是算计中的一环罢了。想想长京的血案,想想你破庙遇险……”
“阿月,这些我都知道啦……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在船舱里熄灭烛火时所用的指法?”
御影月逗弄白猴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仔细回忆着昨晚船舱内电光火石的瞬间:“嘶...经你这么一提,他弹出的那几道劲风,路数...确实有些眼熟。”
“是穿云指。”索荷接过话头。
“穿云指?”御影月瞳孔微缩,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那不是你们落霞谷的功夫吗?小荷,你确定吗?”
索荷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嗯...虽然火候尚浅,但招式路数,发力特点,都像极了穿云指。他怎么会使这一招......”
这个疑问如同毒蛇般缠绕在索荷心头。她内心挣扎着,想去静思廊亭找尉迟温问个清楚,又怕是自己看错了,或者得到的依旧是谎言。
御影月看出她的纠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急,曾帮主他们还没从尉迟温嘴里挖出东西来,等曾帮主那边有了眉目,我们再去问他不迟。”
索荷看着御影月笃定的眼神,心中的烦躁稍安,点了点头。
......
深夜,静思廊亭中,尉迟温靠着冰冷的廊柱,又累又饿,疲惫不堪。
他望着倒映着星月的水面,一个疯狂的念头升起:上面的路走不通,不如下水试试?可这水面看似平静,不知底下是否暗藏杀机......
就在他望着水面出神之际,耳尖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他立刻警惕地侧头看去。
月光下,一道纤细的绿白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廊桥上,正是索荷。
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脚步停在离他约莫三丈远的地方看着他,什么也没说,手臂一扬,一个白乎乎的东西便划出一道弧线朝着他飞来。
尉迟温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温热,带着食物朴实的香气——竟是一个尚有余温的白面馒头。
若是平时,煊王府锦衣玉食的世子,对这种粗糙的食物看都不会看一眼;若是这馒头是那几个蒙面汉子丢来的,他宁可饿死也绝不会碰一下。
但是,此刻腹中的饥饿感如同火烧,而送来这馒头的人……是她。
尉迟温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低下头,小心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起来。粗糙的口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问你两个问题,”索荷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作为这馒头的报答,如何?”
尉迟温咽下口中的馒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无奈和疲惫:“不会还是那两个问题吧?昭武与南瀛结盟的阴谋?鬼面人是否受昭武指使?如果是,那就不用问了,我能说的,白天已经说尽了。”
索荷摇了摇头,月光下的眼眸清澈如水:“我问的是另外两个问题。”
尉迟温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第一个问题,”索荷的目光紧紧锁住尉迟温的眼睛,“‘穿云指’是我落霞谷的秘技,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尉迟温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片刻后,他咽下食物,坦然道:“是我青城派的孙师父,他曾有幸目睹裘谷主施展此绝技,心向往之,回去后日夜揣摩,终于参透其中奥妙,便传授予我。”
“哼,”索荷眼中带着淡淡的不屑,“我师父的武功,岂是那么容易被人看几眼就能参透的?孙前辈武功高强不假,但要说他能破解‘穿云指’的精髓……我是不信的。”
尉迟温敏锐地捕捉到了索荷对师父的崇敬,他心中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与向往:“裘谷主是一代宗师,武功盖世,我师父在英雄大会上败于他手,输得心悦诚服。”
“师父还说,败给裘谷主,非但不丢人,反而是一种荣幸。而他苦心钻研裘谷主的招式,也是为了争取下次能多接裘谷主几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在设法破解‘穿云指’时,他尝试将自己想象成裘谷主,揣摩其运劲发力、招式变化的精义,冥思苦想,日夜不辍,竟真的意外摸到了些门路。虽只得皮毛,却也欣喜若狂,这才传给了我。”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索荷心中疑虑虽未完全消除,但那份对师父的骄傲感确实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暗自思忖:莫非他对我的锁链招式有所预判,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她盯着尉迟温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最终,她缓缓点了点头:“好吧。”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下定了决心,抬眼看着尉迟温,问出了那个让她心绪难平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在船舱里,你明明有机会杀我……为什么留手?”
空气仿佛凝滞了。
为什么留手?
这同样也是他心中反复追问、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他本不应该有任何顾虑的。如果他果断地拍下了那一掌,或者毫不犹豫地割断她的喉咙,他现在绝不会是阶下囚,处境也绝不会如此被动。他所有的计划,都不会被打乱。
可偏偏,他就是下不了手。
回想起那一刻,那双惊惶而清澈的眼睛,那无形中阻止自己的力量,强烈而真实。
他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是算计?是权衡利弊?还是……内心深处某种不该萌生的东西?
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遵从了那感觉。
而他,并不后悔。
尉迟温的沉默只持续了一瞬。他迅速调整好情绪,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几分自嘲和玩味的笑容,试图掩饰内心深处的波澜:“若没有留手,现在不就没人给我送馒头吃了吗?”
索荷无视了他的俏皮话,语气陡然变得冰冷:“不是为了那心经?”
“心经又不在你身上,我犯得着因为这个对你留手?再者,我若真想要心经,破庙那晚任你被张柳几人带走,岂不更干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迷茫,“若非要问我为什么没能下手……我也说不清,或许是随了本心吧。”
“本心...”索荷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更加烦乱。
这尉迟温巧舌如簧,避重就轻,根本问不出什么实话。她有些气恼地瘪了瘪嘴,觉得再待下去也是徒劳,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尉迟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索姑娘今夜来给我送这馒头,只是为了问这两个问题,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谢我手下留情?”
索荷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来:
“怕你饿死了,就没人能问话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中,尉迟温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
正在此时,亭廊间那无处不在的莲香骤然浓郁起来。
尉迟温只觉得眼前景物变得模糊,强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身子一晃,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滑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
天光熹微,草木含露,空气清新得醉人。御影月在洲上散步,走着走着,便遇到了正在打水的姜猛。
两人寒暄一番,御影月顺势问起外面的情况。
“那边派出了不少人马沿着江岸搜索,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自然是什么都找不到。”
姜猛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随即又皱起眉头,有些烦躁地补充道:“不过,他们的人一来,江边的虫子就变得特别多!一个个黑乎乎、油亮亮的,看着就膈应人!到处乱钻,打都打不死。”
“哦......”御影月心中微微一动,但并未深想,只是点了点头,叮嘱道:“让大家务必小心行事,隐藏行踪,莫要被他们发现了端倪。”
“姑娘放心!”姜猛拍着胸脯保证,随后提起水桶告辞离开。
御影月看着姜猛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另一边,姜猛与曾景同汇合,再次前往静思廊亭审问尉迟温。
过程依旧是老一套:蒙面人出现,尉迟温被弄醒。无论曾景同如何威胁,问及结盟目的和鬼面人指使,尉迟温依旧咬死之前的说法。
见状,曾景同不再惯着这位尊贵的世子,眼神一招呼,几名漕帮兄弟便撸起袖子,将毫无反抗之力的尉迟温团团围住......
不久后,曾景同带人离去,脚步声消失在曲折的廊亭深处,只余下水面微澜搅动莲叶的轻响。
尉迟温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引得他一阵低咳。
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眼角、嘴角的淤青肿胀让视线都有些模糊,血痕混合着汗水黏在皮肤上。
这或许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狼狈,屈辱。
一股暴戾之气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怒吼。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翻涌的怒火与屈辱强行压下,只在齿缝间泄出几丝沉重的喘息。
那些蒙面人露出的眼睛,此刻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底——愤怒、质疑、凶狠……很好,他记住了。这笔账,总有清算之时。
他疲惫地靠在廊柱上,冰凉的触感稍微缓解了身上的灼痛。体内的力气已被刚才那顿拳脚抽空,解开绳索的念头都显得奢侈。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脱困的可能。这静思廊亭的幻阵诡异,强闯无益,难道真要等外面的人寻来?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瘙痒感从脸上传来。尉迟温晃了晃头,试图驱散这恼人的感觉,却见一只通体漆黑、仅有指甲盖大小、生着薄薄翼翅的小虫,正慢悠悠地从他脸颊飞下。
小虫的甲壳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两根细如发丝的触角微微颤动。
这虫……?
尉迟温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屏住呼吸,不敢惊动这小东西,目光紧紧追随着它。
那小虫似乎对血很感兴趣,在他脸上的伤口旁爬行了一会儿,又掉转方向,朝着束缚他手腕的粗麻绳爬去。它停在绳索的一个结扣处,微微昂起头,两根细小的口器探出,对着坚韧的麻纤维,轻轻一嗑。
无声无息,那被小虫口器触碰过的麻绳,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断裂。不过几个呼吸间,坚韧的绳索就被它无声无息地嗑断了一大半。
束缚手腕的力道骤然一松,尉迟温心脏狂跳,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手腕轻轻一挣,随着“嘣”的一声轻响,绳索应声而断。他又忍着全身剧痛,迅速解开身上其他束缚。
重获自由,他第一时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平摊在那小虫旁边,小虫则乖乖爬到尉迟温的掌心。
“小家伙,” 尉迟温将它托到眼前,仔细端详着这漆黑的小生命,“你是循着我的气息找来的?”
小虫的触角微微晃动,似乎在回应他。
“好,”尉迟温低语,“快飞出去,找到你的主人,告诉他我在这里,让他速来救我!”
然而,那小虫在他掌心爬动了几下,振了振翅,却没有立刻飞走。它显得有些茫然,小脑袋转来转去,似乎在辨认方向。
尉迟温立刻明白了:这小虫能进来,极可能是机缘巧合,粘在了那些蒙面人的身上。它本身在这复杂诡异的幻阵环境里,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他,希望燃起,又如此迅速地黯淡下去。
尉迟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眼中重新凝聚起光芒。他极其轻柔地用指尖碰了碰小虫的背甲,低声道:“别急,此路不通,我们另寻他法。他们还会再来,下次,你再跟着他们出去!”
他将那小虫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拖着伤体,寻了个角落坐下。
身体的伤痛和饥饿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咬紧牙关,靠着冰冷的木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留意着任何风吹草动。
......
深沉的夜色笼罩着静思廊亭,水面上的莲花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尉迟温的精神已到了强弩之末,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试图睁开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
他在等一个人。
这期盼成了支撑他不彻底昏睡过去的最后一丝力量。然而,廊亭深处只有无尽的曲折和迷离的月光,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掌心的小虫似乎也睡了过去,蜷缩着一动不动。
最终,意志力再也无法抵抗身体的极度透支,尉迟温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下,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轻盈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桥之上。
她手中拿着一个用干净荷叶包裹的馒头,目光落在尉迟温脸上那刺目的淤青和血痕,以及他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步走了过去,将温热的馒头轻轻放在地板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放在馒头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昏睡中的尉迟温,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不忍。
随即,她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廊亭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
清晨的阳光给冰冷的廊亭带来一丝暖意,尉迟温是被身上伤口的阵痛和腹中的饥饿感同时唤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放在自己脚边地板上的东西——一个被荷叶包裹着的、已经凉透发硬的馒头。旁边,还有一个素白的小瓷瓶。
尉迟温愣了一下,随即,一声低低的、带着自嘲和一丝莫名暖意的轻笑逸出唇畔。
她还是来了。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伸手拿起那个冰冷的馒头,毫不嫌弃地掰开一小块,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干硬粗糙的口感,此刻却如同珍馐。他又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飘散出来。
就在这时,他猛地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慌忙低头看向自己一直拢在胸前的左手——
掌心空空如也!
“虫子!”他心头一紧,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地面。
一阵轻微的振翅声响起,只见那只通体漆黑的小虫从一旁廊椅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绕着他飞了两圈,最后悬停在他眼前,用小小的复眼看着他。
尉迟温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忍不住对着这小虫低笑道:“你这小虫,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昨夜跟着她飞走了呢。”
他伸出手指,小虫便乖巧地落在了他的指尖。
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曾景同、姜猛带着几个兄弟,再次出现在廊亭入口。
尉迟温反应极快,几乎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就将小虫藏入了破损的袖口内。同时,他又主动将双手背到身后,做出等待被绑的姿态,脸上还挂上一副“认命”的平静表情。
曾景同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嘲弄:“嗯?世子殿下今日倒是识相了?看来昨日的招待,终于让您想通了。”
尉迟温抬起眼皮,眼底深处藏着冰冷的算计,面上却扯出一个带着伤痛的、略显疲惫的笑容:“你们是不是无论真相如何,只要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会一直重复问这两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曾景同冷哼一声:“我们要的是实话。”
尉迟温仿佛认命般,长长叹了口气,将眼一闭,再睁开时,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又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狂态:“好,你们想听‘实话’,那我就给你们‘实话’。”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挑衅:“昭武与南瀛结盟,就是为了日后联手,共伐大梁。至于长京城里的鬼面人,没错,是我煊王府指使的。绸缎庄的人不过是拿来试试手,看看你们大梁京畿的防卫有多废物,真正的目标,就是漕帮帮主,懂了么?这就是你们要的实话。”
“畜生!”
“狗贼!果然是你们!”
“宰了他!”
尉迟温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引爆了姜猛和几个漕帮兄弟的怒火。几人目眦欲裂,怒吼着就要扑上来,恨不得将尉迟温生吞活剥,姜猛更是直接拔出了腰间的短斧。
曾景同厉声喝止,他虽然同样被这番狂言激得气血上涌,但尚存一丝理智。
他死死盯着尉迟温的眼睛,声音因强压怒火而微微发颤:“鬼面人现在何处?昭武还有什么阴谋?!”
尉迟温嗤笑出声,因牵动伤口而咳嗽了几声:“你问我?我现在是你们的阶下囚,被你们困在这鬼地方,外面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且那鬼面人是我父王的心腹,行事诡秘,我又岂能知晓他的行踪?”
“还有什么,一并问了吧,爷爷我今日心情好,知无不言。”
“你!”曾景同被彻底激怒,一步跨前,手中钢刀“唰”地一声出鞘,冰冷的刀锋瞬间抵在了尉迟温的脖颈上,“尉迟温,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森寒的刀锋紧贴着皮肤,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尉迟温却依旧闭着眼,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杀我?好啊,动手便是。”
“不过,动手前,你们最好想清楚,我父亲乃昭武煊王,不日即将入主东宫,乃至登基大宝。而我,是他唯一的儿子。”
“昭武与大梁的盟约尚在,若我活着,父亲为大局,或许还会隐忍一二。但若我死在这里……” 尉迟温猛地睁开眼,“我父必倾举国之力,血洗大梁,不计代价,不死不休。”
“战火一起,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你们漕帮,不是成天打着‘护国安邦,济困扶民’的旗号么?到时候,这大梁万千黎民的血债……”
“你们,担得起么?”
尉迟温的话狠狠砸在众人心头,几个愤怒的漕帮兄弟如同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眼中的怒火纷纷被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取代。
曾景同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尉迟温,仿佛要将他看穿,尉迟温则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眼神冰冷而笃定。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刀锋在尉迟温颈侧反射着冰冷的晨光。
半晌,曾景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谁说……我们是漕帮中人?”
尉迟温闻言,嘴角那抹冷笑瞬间扩大,化为一个洞悉一切、充满嘲弄的弧度。他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屑再看:“哦,那就不是咯。”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尉迟温拢在袖中的左手轻微一动。
那只藏匿在他袖内的小虫如同接到指令一般,悄无声息地迅速爬下,借着尉迟温身体和廊柱的掩护,轻盈地落在了距离它最近的姜猛的裤脚褶皱处,瞬间隐没不见。
尉迟温闭着眼,嘴角那抹弧度悄然放松了一丝。
成了。
......
宁淮城外,小虫飞入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一只枯瘦的手掌稳稳伸出,那小虫便如同归巢的倦鸟,轻盈地落在其掌心。
而这手掌的主人,正是降头太岁陈三响。
他缓缓将小虫凑到耳边,片刻后,陈三响那干瘪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动,形成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
嘶哑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芦苇荡中响起:
“小殿下……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