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冻港》三曷

3、真心话大冒险

　　公司的安保系统很完善，艾瑗刷卡后乘电梯直达2F。被昏黄灯光笼罩着，艾瑗意识到邢泊年已然到达。手表指向17:50，距离约定时间仍有十分钟。

　　邢泊年一身休闲的夹克装，黑框眼镜白口罩，手臂交叉倚在靠椅上，专注地凝视电脑屏幕，看样子已经完成了创作。

　　可算有点年轻人的味道。

　　出发前艾瑗做作地想出几个Surprise出场方式。毕竟初印象过于草率，多少不甘心。

　　Plan A：包包一甩，靠在沙发上翘起纤纤双腿，彰示归国女强人风范。

　　太油腻。

　　Plan B：淑女款步，虚扶包链，轻捋裙摆缓缓而坐，尽显优雅姿态。

　　太矫情。

　　Plan C：窥见他认真工作，正蹑手蹑脚地挪动与他对视个正着……

　　……仿佛看见上天露出了窃喜而满意的表情。苍天啊！这剧情，怎么和上午一样尴尬得一批——

　　可能老天都觉得这样的出场方式最新颖诡异，有即兴表演的真实感。

　　一串生硬的走路动作后，艾瑗安坐到邢泊年身旁工位，静悄的灰暗空气将周遭裹挟，目之所及唯独他略红的脸颊、眼周、耳廓。

　　“总监，晚好，来了。”因感冒而过重的鼻音将声线修饰得更富磁性，悬而未落，悠悠漂浮着。

　　“您阅览一下平展图。”

　　天才之作啊，初设计就能做得如此完美，这次真的无可挑剔了。艾瑗展露出欣慰的笑容，果断采纳，边欣赏边发出赞叹。

　　“既然没有修改问题，我回去就发给您了。”说罢邢泊年起身装入电脑，准备离开。

　　艾瑗仰视着他的背影，纠结抿了抿嘴唇，关切的话没能吐露出来，赴约前匆匆买来的感冒灵仍然塞在包里。

　　“……明天见。”声音轻细若游丝，还是被邢泊年捕捉到。

　　“明天见。”

　　垂下的双眸被发丝半掩，只从镜框里透出病态微红的肤色。

　　一个190大男人，感个冒搞得这么我见犹怜的，之前我吃这么好？艾瑗歪头托腮，划掉手机屏幕上的即刻会议提醒，目送离开。

　　……

　　哗啦——沐浴过后，艾瑗瘫在床上举起手机将设计图看了又看，完美，又完全不像以前的风格。

　　她深深记得邢泊年先前偏爱渲染大面积暖色来打底，适普的大众风格忠于他内心的外化表现，却总让他在人才济济的同辈中泯然。

　　如今，他的设计张扬而特立独行，甚至表达出几丝阴郁，和那些个古怪天才们终于展现了几分相同的特质。

　　加之这人仿若系统更新后优化了项目，邢泊年的设计往往比怪才们的脑回路更能为人接受和喜爱。

　　难不成失忆会被动触发天才大脑里的什么开关吗……

　　艾瑗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难得无梦的一宿。

　　次日早。

　　“合作愉快！”会议室内传来热烈掌声，艾瑗与对方负责人相谈甚欢，合同签订后一路将对方送离公司。

　　“邢泊年这次可立大功了，处女作就这么高质，今后不得飞升啊！”

　　“哎，人比人真是要气死人……”

　　“咳咳，小邢，今天晚上不得请请客，这么多同事夸你呢。”

　　“好，Mia姐。”自知是为了让他一个新入职的员工和同事们拉近关系，邢泊年唇梢挑起，含蓄地接受了恭喜。

　　邢泊年微微偏头，视线正对不远处打电话的艾瑗，长发自左肩垂下，堪堪露出半张脸，甜蜜莞尔。高跟鞋虚虚点地，有一搭没一搭晃动着转椅。

　　在他眼里，或许在和男朋友讲工作喜事，又或是善后合作。

　　“和男朋友真甜腻啊，求天降同款男友。”佟尧尧努嘴。

　　“尧尧，真是春天到了……”

　　“今晚我也请客，聚餐你们去吧。之后我定了家清吧，时间你们选，我发定位。咱们玩会游戏小酌几杯，”艾瑗走来，“顺便——为萧升饯行，他明早出发A市，得一阵才回来。”

　　“要经常异地恋，唉，那还是算了吧。”佟尧尧又恢复到愁眉苦脸的状态。

　　“还想什么呢，今天两顿局，爽不爽。艾总监真是会给下属撑腰，爱了。”Blake极其做作地摆出一副羞涩的神态，看得佟尧尧更来气了。

　　下午。

　　邢泊年挑了一处颇为高档的西餐厅，几人落座时有些意外，看清菜品价格更是暗暗咋舌，暗想这位初来不久的低调职员，家境怕是比想象中阔绰得多。

　　就座时，众人心领神会空出沈奚的座位，好让这俩人挨得更近。唠叨客套话期间，更近的座位并没有让两人成功进行更多互动。邢泊年维持着一贯礼貌有分寸的形象，沈奚的搭讪通通被他微笑屏蔽，众人有种鸳鸯对面撮不合的无力感。

　　谈笑声渐渐稀落，天色欲黑略暗，几人推门离开，沿着小巷找到那家其貌不扬的清吧。

　　萧升和艾瑗恰好刚到，领众人走进包厢。简单说完行程计划后，米亚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灯光昏黄暧昧，正适合加点猛料。

　　几人围坐皮质卡座，玻璃转盘上的铜球旋转，最终停在萧升面前。

　　作为在场的唯一一对，主角之一不言而喻，大家更是对这两人的情感八卦无比感兴趣。

　　“真心话。”

　　“我问我问！”

　　“之后和艾总监异地恋，有什么维持关系的小秘诀，你们怎么认识的，又是什么契机在一起的？”

　　“尧尧你狗仔啊？人家只能回答你一个。”

　　佟尧尧尬笑，“那……第一个！”

　　萧升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身旁局促的艾瑗。“我每天会主动视频，遇事报备，会给艾瑗多带几份有意义的礼物。”

　　“有点常规哦，问题发挥失常，不过物质充实的爱情我是很喜欢。”米亚直言。

　　“下一个，Blake。”

　　“上一次为爱当top是怎么克服心理障碍的？”

　　“我克服蛮好，演技大爆发，中途换人他技术还不如我，面面相觑只能姐妹俩长夜叙谈了。”Blake说得无语，边叹气边翻了个白眼。

　　听取一片爆笑。

　　下一轮，指针转到邢泊年，被同事起哄选了大冒险。几个闹腾的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出来了选题。

　　怀着非要让老实人豁出去但也不能太豁出去的决心，最终由八卦代表精心研制出一条最火热的题目：

　　“嘻嘻，给你微信里除置顶外，最新聊天的他（她）发一句：宝宝我好想你。”

　　邢泊年显然怔愣了片刻，愿赌服输，随即无奈掏出手机，几个脑袋瞬间围了上去。

　　“列表有够素的啊，还有几个反诈公众号哈哈哈？”

　　邢泊年不语，确认了一眼第一位好友就点进去开始输入。

　　“Hello Kitty头像？咋没加备注，你竟然会加萌妹子聊天！ooc了吧……”一旁眼镜男同事如初见人类开化般无比震惊，猝不及防又被沈奚用力掐了一把。

　　好巧不巧，正在大家兴致勃勃关注邢泊年速度敲出一行文字，点击发送后，对面人的手机幽幽地亮了屏。

　　一片狂欢后的沉寂中，微信提示音宛若轰鸣作响——

　　艾瑗怯怯抬起眼，一脸错愕。

　　吃瓜转瞬变为尴尬，不识相的在抠脚，识相的已经开始打圆场了：

　　“哈哈艾总监人美心善的，第一天来领导下属，给部员常发发微信，感冒了关切关切也太正常了不是……”

　　这回不识相的开始手脚并抠了，简直恨不得要给出头的捂嘴了。眼镜哥一贯的大嘴巴，看见两小时前的聊天记录就开始瞎发挥，还不如不圆。

　　几人瞟瞟面上飘红的艾瑗，又瞟瞟面瘫似的邢泊年，视线定格在萧升身上——正牌男友疑似也在和吃瓜群众一样瞄他俩，不过是饶有兴致的那种。

　　这也太诡异了吧。

　　萧升很自觉地打断了大家抠来抠去的动作，“十点了，等一下我要处理善后工作。明早还赶飞机，感谢大家组局了，我自罚两杯。”

　　终于是给个台阶可以顺着往下下。

　　众人行至路口，尽管各自预约了的士，等待途中依旧不放心，谈论着三三两两结伴回家。

　　艾瑗同样告知了大概住址——是一处僻静宽旷的小区，萧升因紧急会议不得已提前离开，嘱咐她尽量和场上人同行。

　　本想着应该无人陪同，一道熟悉的男声幽幽传来：“我也租住x小区，可以一起。”

　　艾瑗重现一脸错愕。“噢……那你把预定退掉吧，等我的车？”

　　“不用，我开车了。”

　　省流版：坐我车一起回家。

　　说者无意，八卦者兴奋。这一晚，群众演员见证了两人生硬间的微妙和邢泊年低调的财力。望着两人挥手告别后和谐的背影，几个女同事互相对上眼色。

　　佟尧尧冷不丁张开胳膊拉住几个女同事肩膀，“这对可以拉郎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啧啧，又是男帅女美，和萧升相比竟别有一番少男的纯情风味～”

　　“微配，除了有点损道德。”

　　“同好，我仅用一个晚上就接受了这对CP。”

　　沈奚偷偷闭着眼睛朝附和的同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称自己离得不远要走回家，女同伴也没拦着，转头去和别人组伴。

　　另一边。

　　艾瑗小心翼翼询问后才坐上副驾驶，对方的冷静反显得自己格外局促。

　　她斟酌着从哪里开口拉近距离，当然是对下属的那种！

　　家里几口人？她知道。

　　年纪轻轻买了车？不对不对，应该是什么时候换的。

　　刚刚的酒桌游戏？有点太尴尬了……

　　比搭讪先来的是另一边的疏离。

　　“今天不好意思，冒犯了。”

　　艾瑗恨自己既不是情场高手又不是个会接场的，很讲义气地来了一句：

　　“道什么歉，本来就是我先发的信息。”

　　？？！？？

　　恰好行至红灯，一个急刹车，外加一个司机偏头。

　　邢泊年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答应并没有太大反应，只像是没有想到一句套话还能这么回。

　　艾瑗低头作看鞋状。又是一如手机作响前那般诡异的沉寂……

　　还好，只是一声轻轻的嗤笑从她耳边传来，短促，轻飘，邢泊年仍然专注开车。

　　见他如此，艾瑗也装模作样摆弄起了手机，随意点开微信，赫然显示出那一行字，又赶忙退了出去。

　　“艾总监的确直爽，讲话也让人很有记忆点。”

　　吓得艾瑗心里又一抖，面上只好僵硬笑嘻嘻。邢泊年你说话能别像个幽魂一样还大喘气吗！

　　深夜电台播放着恐怖故事，司机正悠悠回复同事群微信。伴随着凝固的沉默，车子终于驶达小区。

　　艾瑗早已折腾得困倦，迷蒙着双眼昏昏欲睡，连邢泊年下车都没有察觉。

　　刚一阖门下车，注意力从手机上分离，邢泊年才忽地想起忘记了一名乘客，原路返回拉开副驾驶车门。

　　“叩叩——”

　　还不醒？车外，司机无语叹气，叉腰注视。

　　睡得很安详，暗光下睫毛轻颤，越细看……眼珠微微翻出一丝眼白，莫名其妙正中邢泊年笑点。

　　原来真有人睡觉翻白眼。

　　“噗。”

　　很轻一声，又恰好唤醒了艾瑗。睁眼，身旁男人埋着头，神情不明显，倚靠在半敞的车门前，显然恭候多时。

　　意识到不得体的上司立马跨包迈出车门。

　　“不好意思谢谢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先走啦”一连串话飞快吐出来，驱动装置难得和大脑指令集在同一个频道。

　　没等邢泊年反应，艾瑗转过头大跨步，独自尴尬地回味着一整天。

　　夜晚寂静，艾瑗隐隐听见身后脚步沉稳，茫然之余，终于想到当初回国前心急火燎，一打听到邢泊年的住处，就租进了和他同一栋楼的上下层。

　　好想穿回去抽自己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