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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混沌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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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我太想这样叫你。
我恨我的自怨与自卑。爱情之于懦弱的我来说是一湾长冻港,我愈步入深冰,单向澎湃的心潮仍永久积压于枢纽。
我和萧升出国了,他待我一向好,事业有成。不久后,我会爱上他的。
泊年,祝安好。
——艾瑗”
......
“亲...亲爱的?泊...年?!”
什么泊年?邢泊年......
天旋地转,只余寂寥。自己刚过实习期,办公桌上一本服装设计图扉页里竟然有这么大信息量吗??邢泊年震惊到脑回路中断,艾瑗暗恋他——或许已久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谈到这位美女,简直神出鬼没。明明刚入职本司,避瘟神似的千方百计外派外调,他连招面都没打过,那几个女同事迫切想从她口中套出的保养秘诀也没弄到答案。
综上所述,纵然信上多情真意切,可两人之间产生情愫的概率根本就为零啊!
恶作剧吧,细思极惑......邢泊年只了解翎屿公司服装总监追求艾瑗良久无果,他也曾于工作中推波助澜,全当是顺手的事。
加之,半月前总裁分派萧升至法国分部,包□□件暂定居巴黎。萧升一力举荐艾瑗同去,铁了心为她争取到优质机遇。
啧啧!这前途,真真惹人眼红,何止大好!两人既郎才女貌,结合也赏心悦目。
平复好心情,邢泊年封信入屉,甚至感觉是有人专门下的套,于是决定只当没这码事,免得因为这种是个人都觉得诡异的桃色绯闻节外生枝,招来被不熟上司炒鱿鱼的风险。
法国时间二时。
艾瑗双手交叠,立在落地窗前,徘徊不定。
恨自己矛盾的心结展现在行动上竟是如此冲动,调查出邢泊年入职外市一时尚公司后也莫名其妙提交了一份入职资料,愚勇过后又如此懦弱,只欲盖弥彰地留下一封他看不懂的信,拼了命离开有他的国度。
背后拢来的另一双手强迫她的矛盾分割开,静默着包裹住她的掌心。
萧升胸膛温热,呼吸平缓。铜钟混杂着两人的心跳不同频地滴答,车笛嗡鸣。
诡异的喧嚣的交响乐。
“几天了,总是大清早起来靠在这里郁闷,和我在一起这么不开心。”电流一般,声音穿过艾瑗的脖颈,在血管里回响得并不好受。
“哪里,总监。”
“哈,哪有谈恋爱了还叫男朋友总监的,瑗瑗。”
他漆黑的瞳孔如蛇般审视着她的真心,似真似假地欲叩问一个答案。
有点背后发怵......
呵呵,久经职场杀出来的男人,你和他谈恋爱,总会觉得你俩分明就是商业上的阶段合作伙伴——而且自己还得是没多少启动资金和脸面信用的那一方。
更何况艾瑗这样压根不爱他的女人,可真怕哪天就被他一手槌搞得分币不剩般落魄啊......
更别细想了,脑容量会爆。就当是个交易,至少有钱有前途呢。
用完咖啡和一小小块面包,陪同似的去店里接待了几个外国佬。艾瑗又非常肯定自己像个小宠物小洋娃娃之类的漂亮小玩意儿了。在这位意气风发的潮流男士的欣赏目光下,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了。
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又涌上来。想逃,好想逃。
可是,路不都是自己选的?法国的资源会令她进步,当下最好的唯独陪在他身边。
至少,不再待在有邢泊年的公司。或许,伤疤会随流年悄然愈合。
……
半年后,巴黎公寓。
是夜,艾瑗又做起了旧梦。
茂密丛林,悬崖峭壁,绝望的中年夫妻,张牙舞爪的火光蚕食着天地……
爸!妈!
自己焚身般绞痛,抓住手机拨号110,耳边忽一声促急的闷响——整幅躯体如定格般怔愣良久,车载播放器缓缓传来平静柔和的女声。
“20时许,一辆由北驶南方向轿车于A段高速公路不幸遭遇一起恶□□通事故。此次事故造成一男子头部重创......”
A段…车祸……!
眼前天旋地转——手机没能被按下呼叫,一串熟悉的号码猝然占线。
“您好,是否邢泊年家属?伤者失血过多已由救护车送往第一医院,务必前来!喂?喂!?”
不祥的预感成真。手机猛地摔落,艾瑗赶忙靠边停车,颤抖着蜷缩在地——父母遭森林火灾双亡,地下恋三年的爱人生死未卜。
短短一天,老天把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从她身边剥离。
艾瑗惊醒,泪水早已浸湿脸庞。
可惜,一切都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再绝望。
她跌跌撞撞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混沌忆起过去濒死般的一年。
在支离破碎的爱情与亲情间,艾瑗选择给父母处理丧葬。出于人情,艾瑗同时拨通了邢泊年父亲的电话。
对方语气一如往常冰冷而盛气凌人。此刻又因飞来横祸夹杂着愤怒的颤抖。
他称邢泊年乐意和区区一个没权没财的女人争吵情绪不稳定也就够糊涂了,竟然还敢因此醉酒驾驶,差点把自己性命搭进去。
邢父警告艾瑗不准再与自家儿子往来,顺便讽刺他们的爱情不过一盘散沙。
“艾瑗,贵贱殊途,你们哪有一点登对之处?”
“......”
就是这样的,当你妄想暂靠一份纯粹的爱情救人于水火,一句话就能让你跌入自卑的深渊,让你自嘲这想法有多愚蠢。
葬礼上,艾瑗一袭黑袍,乌黑长发简单扎绑,沉寂地附着衣物,一副素容之身于瓢泼大雨中缓缓撑伞而来。
有时不得不感慨,世事有意造化弄人。方才火势熏天,逼死生灵,此时又降下瓢泼大雨,如泣如诉。
舅母眯缝着眼见她上前,扬手扇了她一个巴掌。
艾瑗半个眼神都没想给她,神态淡漠而痛苦,扑通跪倒在坟前,无声滴泪。
“我当初千说万说这女娃分明是个雌鬼!”
“一降世就把腹中的妹妹克死,呵呵,好留自己独活!本就是大不祥之兆!长得还出奇的妖......
“你爹娘拼命运货打杂工讨生活,你倒恩将仇报。狠心克死妹妹,如今竟还克死父母!”
“拙劣的歪理。”
“想用这个骗遗产,呵。”艾瑗站起。直勾勾地盯着一树人面兽心的亲戚。
“舅母失计了,之于我要的遗产遗物,我已走法律程序。之于您——我这只遗鬼一生一世都会作法诅咒。”一双上挑的眼睥睨,说罢。
瘦削冷白的脸直面视野,打湿的几缕头发仍曲折挂在额前。浓墨般的五官在幽暗处显得极扎眼,那双哭得湿润绯红的眼,却矛盾地冲击面部的黑白色调。
真活脱脱一只艳鬼.....舅母吓得趔趄。
打包好微薄的遗产并不费力,值钱而无关感情的遗物早早被舅母等人顺手牵走,艾瑗无力争吵。
艾瑗自知,亲情仅存的温暖,她从此都享受不到了。
想来想去,大概自己确是天降煞星,否则世间仅剩的所爱之人怎么能通通与自己断缘。
“瑗瑗,又做噩梦了吗?”萧升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客厅的小灯,倚在她身侧的厨台。
“没有。抱歉,之前我就说过要搬出去住,怎么又把你吵醒了。”艾瑗脸色苍白,尴尬笑笑。
“没关系的,我还是比较担心你。”萧升歪着头,看得出的疲惫,淡淡地注视。
“你状态还是很不好。”
反而让她有些愧疚。
萧升也许真是个君子。半年来,在情感上多半顺从她的意志,连亲密举动也限于牵手。要不是艾瑗郑重要求和他平摊各类生活费,她就真自觉是什么放养的宠物了。
艾瑗感激萧升带她飞升。但又一直疑惑于为何出国要以和自己谈恋爱为条件——先不说这位年轻有为的帅小伙有多少潮女梦寐以求,萧升虽温和,但相处起来过于谦和儒雅了。
与艾瑗先前各种类型的追求者都不同,她时常感觉萧升的心离她这个人就有好几层隔膜,演戏似严谨的细心呵护令艾瑗说不上的生涩、窒息。
两人简直像毫无感情基础的契约情侣——可能事实也正如此奇怪吧。
萧升的声音把艾瑗拉回现实,“你最近就医状态属实不太理想,几名专业医师对病情治疗也不算很有效果。”
看来,心病只能心药医......恰好总部建议我回国接管副司,顺便培训新人,”
他叹了口气,“艾瑗……瑗瑗,要不要和我回国,国外研习经验的加成完全足以支持你提交一份部门主管申请书。”
“......”
艾瑗踌躇着,内心动摇。自从父母离世后便远赴法国,这半年期间,艾瑗可谓没有一天享受过真切的舒心和喜悦。
在浪漫的国度坐拥虚无的财富和礼貌的爱情,过着外人眼里的体面日子。
听起来很高大上,换做旁人或许沾沾自喜于这微妙的阶级跨越吧。
而艾瑗内心往往独悲于自己情感的不满足。偶尔住在公寓时参加法国人的家庭晚宴时,即使凭借社交技能完美融入,终究只是美满氛围中的局外人。
不怨老天不公,又每每于梦魇惊遇后反省,自己是否本身就不配得到幸福。
种种不圆满愈是强烈,越生心结,令失意者宁愿靠近残缺遗憾的过往。
这类欲望滋生得急切,整天整夜地指责着她半年前胆怯的逃避行为,悄然的斗争快把艾瑗的精神压垮,冥冥中指引回国的方向。
晨起,早餐时段。
“萧升,我要回国。”
萧升脸上情绪少有的丰富。
艾瑗没心情多看,更是向来看不懂,转身回房即刻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