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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军帐夜话 ...


  •   往后行军,赵匡胤仍是日日去寻李从嘉,李从嘉也是这般无悲无喜的样子,除了每日例行诊脉有零星言语对谈,其他时间总是缄默,难得开口也是在出言讽他。

      再之后,曹彬在晋阳战事竟也吃紧,郭无为虽是个没用的东西,但是辽人送往晋阳的急行军里有个小将军名耶律斜轸的,一人带着百八十骑军神出鬼没,年纪轻轻用兵如神,打得曹彬头疼。

      曹彬在晋阳那边久攻不下,那幽州这边就再耽误不得,须得早日抵达抢占先机,断了辽人后援,否则等辽人援军围包晋阳无异于瓮中捉鳖,白白送了千万人性命。故而赵匡胤虽然念着李从嘉身子,也不得不下令加快行军速度。

      这么一来,赵匡胤日日批驳军文忙里忙外,大军也日夜兼程,两人相聚时又总是不愉快,到幽州一路再也没怎么说话。

      赵匡胤抵达幽州那日是个阴雨天,每每阴雨日李从嘉都会水肿腿疼,也是出城受降时膝盖跪了雪的缘故,以往赵匡胤总会早早下朝帮李从嘉揉捏一番才好受些。

      但此时行军不比往常,大军劳顿许久,河北平原又地势平坦,辽人兵强马壮,几乎是朝发夕至,平原作战本就不是宋军所长,且辽人兵士极爱夜袭,光是陶灯就需连夜赶做,因此赵匡胤安了营就着急同其余人商量对策,也是顾不上。

      李从嘉这时已是八个月的身子,躺在床上连弯腰都勉强,肚子里的孩子许是几日未见父亲,又不住地闹他,李从嘉只觉浑身都痛得要散架,痛到极致便只能逼自己睡觉。

      天越来越热,李从嘉闷在被子里浑身的汗——却是痛出来的冷汗,赵匡胤不在,他只能咬着被褥硬生生挨着。

      等赵匡胤子时终于处理好行军事务,再来时,便发现李从嘉侧躺着、似虾一样团在小小一处。

      “这是怎么了?”赵匡胤眼见不对,急急赶过去,“我去喊江益善。”

      “痛……”李从嘉生生挨了个把个时辰,此时已是神情恍惚,难得暴露些脆弱来,遵循人身体的本能拽住赵匡胤的袍角,“好痛……元朗……”

      赵匡胤的心霎时软了个彻底,前几日在李从嘉这里受的气全部烟消云散,坐在床边把李从嘉抱入怀里,一寸寸在人面上吻着:“我在,哪里痛,我帮侯爷揉揉。”

      身体感受到了令人安心的热源,就连孩子都安静了不少,李从嘉失神地在赵匡胤怀里蹭着,艰难地晃了晃发肿的小腿。他身子极瘦,小腿此时已是肿大得不正常,赵匡胤这才注意到,赶忙弯下腰去帮李从嘉揉揉消肿。

      就这样一直揉到临寅时,水肿才慢慢好些,两人都均衣襟汗湿。李从嘉痛得没气力,只是轻轻抓着赵匡胤的衣袍,睡得极不安稳。然今夜宋军刚刚驻守,防守部署还需赵匡胤过目,今晚事务繁忙,是万万休息不了的。

      赵匡胤不忍吵醒他,又不得不走,念及最后便抽出匕首割下李从嘉攥着的衣袍一角,刚割完自己不住轻笑了起来。史书总笑哀帝昏聩,自己这番竟也是做了哀帝了,还好起居舍人不曾随军,不然还不知往后要如何编排他。

      ————

      李从嘉次日转醒,只觉得身子虽乏困,痛楚却比往日轻巧不少,看清手里明黄的布料才知道昨日赵匡胤来过。愣神间肚子孩子又小闹了起来,似是回应他的猜想,心底仍是苦涩,脸却不由有些发烫。

      宋人骑兵已在帐外操练了起来,还能听见赵匡胤发号施令的声音,到底赵匡胤是将军出身沙场磨出的性子,同其余皇帝皆是不同,李从嘉扶着肚子撩开营帐牖帘一角,就看见远处赵匡胤正站在高台上来回挥旗。

      虽看不清脸,但赵匡胤身子壮硕,一袭黄袍银甲,站姿挺拔,颇为显眼,哪怕离得甚远也一眼便知哪个是他。大批宋军汇其下集却落针可闻,随着赵匡胤挥旗,队形变幻整齐有序,足以见宋军军纪严明。

      江益善带着药奁进帐例诊时,就看见违命侯站在牖前出神,连营帐内多了人也未察觉。他顺着李从嘉的视线往外望去,看见赵匡胤不知被什么话逗得哈哈大笑,从一旁小将的剑匣里抽出长剑就和将士过招,毫无帝王架子,赢得片片叫好声。

      “侯爷晨安。”江益善心里发笑,面上仍是老老实实问了好,这才把李从嘉神思唤回,忙合了牖帘慢慢坐回床边。江益善摆好药奁,从中拿出垫布来,盖在李从嘉腕子上给他把脉,想了想说道,“官家早年是沙场上拿命换的军功,故而爱兵如子、用兵如神、军心所向,看官家练兵是一种享受。”

      李从嘉被人说中了心思,低下头又面上发热,他又如何不知道赵匡胤是真英雄?否则当日宋人铁骑踏破皇都之际,也不会甘愿和谈出降护一方百姓平安,自是会抗争到底的。

      他还记得赵匡胤那时神色坚定,同他说,自会善待南唐百姓。

      “国主此举,后人灵慧者自会体谅,朕代军士百姓谢过国主慈悲心肠。”赵匡胤极高的身价,却同他平等言谢,一如初见时那般让人信服。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要立千秋功业的,他李从嘉不是这个料子,但赵匡胤是,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赵匡胤如朝日一般,遥遥望去总会不断引人向往,但贴近时又总被火光灼伤。

      他从不觉得赵匡胤攻城略地是错,也不觉自己开城出降是错,百姓活在世上,只求吃饱穿暖,律法严明公平正义,皇位就该能者居之,赵匡胤能做到、能做好,就该千秋百代地做下去。说到底迄今他只是仍无法说服自己九泉之下以何种颜面见列祖列宗——尤其今时今日肚子里还有两人的骨肉。

      失神间,攥在手心的料子已被汗液浸润,江益善见他脉象平稳,也收了药奁,行了礼要退。临走前,想了想又开口道:“官家后宫虚置多年,侯爷这是官家第一个孩子,日后身份总是无比尊贵的,官家武人出身,有时做事总着急了些。侯爷别怪臣多嘴,官家到底待侯爷到底如何,侯爷心底应是比臣更清楚。”

      “前几日方在鬼门关走一趟,不至如此……下贱。”

      “饶臣多嘴,侯爷身份不比常人,要给侯爷和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这已是最好的法子,侯爷难道真舍得把孩子过继给没有血缘的后妃吗?且当日本是误会,那金辇之下本安置了炭火,只是没料到弄巧成拙,官家到底是不是有心责罚,侯爷聪敏,三思啊。”

      “你倒是为他说话,忠心耿耿。”李从嘉面上冷笑,话语间却没有反驳,只侧了身子卧在床榻间。

      “侯爷不愿意听臣就不说了,”江益善行礼道,“医者仁心,孩子总是无辜。”

      李从嘉不再与他言语,江益善觉得火候到了,也见好就收,转身退出营帐,刚出去就看见一道明黄身影,吓得七魂丢了六魄,仔细思量庆幸自己刚刚还好是在说好话,否则脑袋就要落地了。

      赵匡胤脸上不掩喜色,连忙扶住江益善要行礼的动作,安抚地拍拍江益善的臂膀,江益善受宠若惊,赵匡胤转身进了营帐,江益善同他拜别之后才反应过来,官家刚刚的口型是“你不错”,老太医反应过来之后险些老泪纵横。

      赵匡胤进帐之后李从嘉仍卧在床榻上发呆,这孩子活泼,唯有他侧卧着微微挤压着肚子才能安静些,赵匡胤轻手轻脚地靠过去,待赵匡胤褪了鞋袜侧睡在外侧,李从嘉才终于发现身后多了个人。

      江益善的话显然起了效果,李从嘉难得没有什么明显排挤的意思,赵匡胤喜笑颜开,伸手轻轻把臂膀搭在李从嘉的肚子上:“好些了吗?昨夜你一直喊疼。”

      李从嘉淡淡“嗯”了一声,赵匡胤更是备受鼓舞,这些天李从嘉一直给他脸色看,今日已是巨大进步,他再接再厉:“侯爷下次再疼找人唤我可好?”

      “官家日理万机,我唤就会来吗?”

      赵匡胤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发现确是李从嘉开口兴奋地又将人搂紧了些:“来,来来,这世间再也无比从嘉珍重的人了。”

      李从嘉不再说话,只任由他抱着,赵匡胤怀里一年四季总是热得如火炉一般,暖洋洋得很快就温得李从嘉安然睡熟,两人少有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刻,直至有人来禀大军休整结束他才起身,替李从嘉掖了掖被子恋恋不舍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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