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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危城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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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僵持又是一个多月,故而月末接到李继勋和曹彬寄来“引汾水灌城”*的信件,在赵匡胤意料之中。
晋阳地势低,春初也多雨,遇上北汉得辽助力,城防坚硬,久攻不下,这确是当前最好的方法。
其实一早就有人隐晦地提过这一毒计。只是赵匡胤虽称不上仁善,却也自认算是爱民如子,所以当初统一南方诸国大多以威逼劝降,如今真的走投无路,要在曹彬这封信上面批个允字,几笔下去就是几万万活生生的人命。
更何况如今李从嘉肚子里还有孩子,赵匡胤虽向来觉着我命由我不由天,此番也觉得实在是有伤天时,关心则乱,竟开始念想天意是否会降罚给腹中孩儿,这孩子先前几次就是九死一生,眼看着产期不足一月,孩子生死暂且不论,若是从嘉有了什么闪失……他不敢想下去。
但是——赵匡胤长叹,笔杆轻颤,最终仍是落了允。
辽人和北汉人也不是傻子,李继勋一行人偷偷摸摸挖改河道,探子以命传了消息出去,主将当即就猜到了他们是何主意。
自下午听到消息,耶律斜轸就烦得毫无理由地砍了几个北汉士兵,他近日因和曹彬对战声名鹊起,又是契丹族耶律曷鲁之孙,满门忠烈,位高权重,故而军营上下虽愕然,却无一人敢来质疑他的行为。此时,北汉的新皇帝刘继元怯生生地捧着劄子站在角落里,反倒是耶律斜轸在大殿里怒气冲冲地来回踱步,知道的明白这是北汉皇宫,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辽人境内。
刘继元前几日迫于辽人压力绞死了曾提倡投降宋军的宰执郭无为,如今看来真是孤苦无依。他晨起听闻引水灌城之法,早想弃城北上逃去,谁知这辽人小将冷然一笑,下一秒长刀就竖在他的耳畔,刀风凌厉,瞬时让他的耳垂落下几滴鲜血。
“逃,就是死。”耶律斜轸的汉话不甚流利,但零星几个词汇也能吓得他屁滚尿流。
刘继元想起顿感绝望,劄子一时没握稳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耶律斜轸被声音惊动,停下来不悦地看他,刘继元差点有了下跪的冲动。
“不能坐以待毙,要想办法让于越*快快打过来支援……”好在大战当前,耶律斜轸没在小事上同他计较,只看他一眼就接着想破局之法,用契丹话喃喃自语,他先前有派遣小队试图去扰乱李继勋挖改河道的效率,但是宋人早有防备,白白折了数百人性命。
一定有什么是被他忽略的,天下本没有必败的棋局……耶律斜轸细细思索着,想到晌午刘继元这个懦夫要弃城北上,也不看看曹彬把晋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想走还要能逃出去。
等一下。
有什么答案几乎要脱颖而出,耶律斜轸三步做两步走到瑟瑟发抖的刘继元面前,拽起刘继元的领子:“弃城,曹彬围堵,怎么北上?”
刘继元不理解,这个人早上还因为他说要弃城大发雷霆,下午又想通了似的问他怎么北上,心想人果然是贪生怕死的动物,不由得很是鄙视,只面上仍是维持十分恭敬,道:“将军有所不知,先皇曾在晋阳打通一条密道,直通城外密林。”
“城外密林,可绕过,达幽州?”
刘继元看见耶律斜轸的眼眸瞬时亮了起来,不明所以,却还是认真想想,点点头:“应是可以的,往上仍是北汉境内,不会有宋人阻拦。”
“他赵匡胤一定想不到,一定想不到!”耶律斜轸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后几乎要仰天大笑,“是要弃城,但是他们定然想不到我仍折返,你现下拨兵于我,我去幽州夜袭,速速写信送往于越,我要和于越前后齐袭,活捉了宋人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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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生产,李从嘉却觉得先前的许多症状却莫名其妙好了很多,孩儿也极少闹腾,之前跟个混世魔王般地折磨他,此时又好似突然不盼着从他的身体里出来了似的,好生奇怪。
赵匡胤进来看他时,江益善刚给他把过脉,确认胎儿一切安好后,靠在榻上看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在肚子上,眉宇神色间全是将为人母的温和恬静,此情此景看得赵匡胤烦闷皆清,心下柔软,于是堂堂宋人皇帝此刻同做贼似的蹑手蹑脚,缓步行至他身后,恶作剧地遮住他的眼睛。
“官家怎还好似孩童一般。”话本正看到精彩处,眼前霎时昏暗,李从嘉不用猜都知道是谁,也懒得动。
“从嘉也太无警戒心了。”赵匡胤被戳破了也不恼,笑着蹲在爱人身侧,将手覆在李从嘉放在腹部的手上轻轻揉着,“今日如何,还听话么,有没有闹你?”
“没有。”李从嘉轻轻摇头,“江太医说孩子这会乖得奇怪,恐怕届时会比寻常孕妇的产期要长些。”
“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叫大器晚成。”赵匡胤挑挑眉,“老头也太不会说话了。”
“你少去莫名其妙地罚人家。”
说完,李从嘉轻轻剜他一眼,眉眼水波荡漾,看得赵匡胤心猿意马,也不再言语,横抱起李从嘉就往床边走。李从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反应过来后看着他调笑的眼眸又恼羞成怒,攥拳轻轻落住他衣服前襟,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他抱了李从嘉上床,就侧躺在爱人身侧,细密的吻从眼角落到颔尖,李从嘉的手轻轻抵在他胸前,偏生力气小得反而像是欲拒还迎,亲得两人都呼吸急促面红耳赤,实在是怕再弄下去折了孩子才粗喘着气停了下来。
“今日找你是有正事,有东西要送你和孩子。”赵匡胤说着,从腰间掏出一物,放在李从嘉手心。
李从嘉只觉手心一凉,随后是温润的触感,他低头一看,竟是前几日赵匡胤握在手中把玩的那个嵌着白玉剑格的匕首。
“官家送我这个作甚?”李从嘉不解,“不怕我半夜偷袭,一刀下去夺了官家基业吗?”
“从嘉真聪明,确与夜袭和千秋功业相关。”赵匡胤仍是笑着,眸子却沉静下来,“这上的白玉剑格,拆下来,就是打开大庆殿上牌匾后暗格的钥匙,里面有我的传位诏书。”
“什么意思?”李从嘉的声音轻颤。
“李继勋和曹彬前几日想出以汾水灌晋阳的法子,当时就觉得耶律斜轸和刘继元不会坐以待毙,今日我得到线报,”赵匡胤冷笑,“刘继元还在晋阳宫中,耶律斜轸却是不见了。”
“许是逃了?”
“他不会,耶律斜轸是耶律曷鲁之孙,除非他不想要这个满门忠烈的名号,否则定是要死战的。”赵匡胤语气越说越冷,“只有一种可能,若我估计不错,他已是不知何时溜出城来,带兵想和耶律屋质配合,打我们个前后夹击措手不及。”
李从嘉感觉浑身血液瞬间冷凝,他冰雪聪明,立时就明白这个匕首和传位诏书什么意思,就要把匕首推还给赵匡胤,摇摇头:“我不走。”
“从嘉,就这一次,别任性。”赵匡胤握着他的手,匕首间隔在两人手间,“我只知他迟早会来,却不明白什么时候,什么方式,多少人马,况且耶律斜轸能神不知鬼不觉脱离晋阳,不定有什么秘密武器,李继勋曹彬处还需围攻晋阳抽不出人马,此处已是凶险万分,从嘉,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护好你。”
“官家不也英明神武用兵如神吗?”李从嘉话语间已是哽咽,“既让我千辛万苦地来,就别送我走。”
“从嘉,听话。”赵匡胤爱怜地描摹着李从嘉的眉眼,“你说得对,我天命所归用兵如神,所以我不会有事,只是江太医和你先走一步,到僻静处生产,我随后就去寻你,好不好?”
“我说我不走!”李从嘉终于克制不住声嘶力竭,眼泪如珠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下来,“赵匡胤你是觉得自己很伟大还是觉得我贪生怕死,你抢我祖业霸我山河又骗诱我爱上你,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忘了恨意要与你长相厮守你又轻飘飘地把我推开,叫我和孩子替你承基业,哪有这么好的事,你休想,你自己的基业你要自己负担到百年归天之后再与他人你答应我……”
“不会有事,我不会有事,你相信我从嘉……”赵匡胤低头吻去李从嘉面上热泪,“耶律斜轸尚不知从何处打来,我只是担心刀枪无眼……”
“既如此你就把你的破匕首拿回去,我不要走。”李从嘉攥住他胸前衣襟,“别送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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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汾水灌城:大体考据自马萌《北宋对辽军事策略的三次转变(974-989)》,是公元968年太祖亲征的事情,而且查了一下这个残忍的方法并非太祖独创其实从古至今用了很多次(为太原默哀),但是战争细节是有大改动的,比如郭无为其实是在南城破之后请降才被刘继元杀了,以及当时北汉城内其实没有那么多援兵,援兵大多被太祖堵截住了,刘继元本人也没那么窝囊他一直是主战派在积极抵抗,耶律斜轸那会还是无名小将等到太祖病逝之后他才慢慢崭露头角等等,总之做了很多改编,目的都是为了让太祖像天神一样胜利(不是)。我每章都有标注解释魔改部分不要因为这些攻击我TT 具体的战争真相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另去考证不多赘述了!
* 于越:官名,指耶律屋质,这里也有时间线调整魔改,耶律屋质是在设计逼退宋军(969年)后才封于越,但是他没封于越之前那个官名叫北院大王实在是太难听了(什么)……所以我就直接用了于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