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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榻惊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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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从嘉在北上的路上颠沛本就亏了身子,再者入冬,南人到底是禁不得寒,一日日地愈加体虚,何时一抹手间都是湿漉漉让人心惊的冷汗,此刻裹着银裘坐在梅窗前也免不了沾了一身的寒气。
他性子倔,赵匡胤想好言劝他两句,他面上又冷下来言语凌厉,逼问道罪臣已至此境,官家还要我何,把罪臣关起来吗……说着又是咳得好像要把肺掏出来。
李从嘉近来只觉越来越易疲累,胃口也小,吃什么都要呕个七八分来,只看着梅花心情才好些。赵匡胤无法,只能随着他去,嘱着宫人用锦被给两侧宫门遮起来,堵些穿堂风,放任他静静地赏梅。等午后他气性下去些,赵匡胤才讨好地唤了些太医来看。
他对外人向来是客气的,拥着一身南唐文人的风骨,总之比对赵匡胤脸色要好得多,太医看着他苍净的面,又细细听了听脉象,古稀之年的太医支支吾吾地跪了半天,好像怕极了他。李从嘉见此思绪飘忽,心里慢慢盖棺定论,想来太医这般作态,估计是自己没几日好活。
“滚出来说。”赵匡胤显然没他那么好脾气,看老头这个样子心知不好,拉着太医的领沿就要出去,偏偏李从嘉还优哉游哉地端着上好的定窑白釉,杯子里盛着龙团盛雪,早上刚过了融雪的山泉水,只剩下微沫在水里漾着,溢散出很淡的茶香,安然得好似完全不在意这条命,旁人见了还不知到底是谁在看病。
“就在这说。”他抬眼,迎上赵匡胤铁青的面,太医捡回一条命,狗似的趴伏在地上,“官家掳臣来就没想过有今天吗?”
赵匡胤被他说得失语,最后只叹气坐在他身边,李从嘉的发末微卷,他勾一缕放在手心:“原是我错了……你别气。”竟是连朕也不用了。
“违命侯身子并无大碍,只平日注意莫要心留郁气便是,只是臣,臣医术不精,不知道……呃,不知道为什么……在违命侯的脉象里……呃……臣,臣……不敢欺瞒官家,臣方才竟是探出了……”
“探出了什么,一大把年纪了说话还得朕指挥你?”赵匡胤扬眉,有些不耐。
“……是,是探出了,女子的喜脉……”
定窑白釉霎时掉到地上当下粉身碎骨。
老太医脚步虚浮着被几个小内侍架走捡回一条命,赵匡胤自听了刚刚的消息面上就一直是这般半惊半喜的痴傻模样,哪看得出一点战场上的雷霆手段。他手虚抚在李从嘉肚子上半寸,想摸又不敢摸。
李从嘉满面苍白,缓下来之后就是哭着要伸手拿碎瓷划破自己的腕,下一瞬又被赵匡胤牢牢拥在怀里,一寸寸吻过他的后颈。
“原来南唐那个传闻竟是真的……从嘉……李氏一族当真有鸳鸯脉……”他言语痴痴,倒真像第一次做父亲,话语间都是柔情蜜意,让小内侍低着头进来把房内的锐器全收走,只李从嘉泪流满面,拽着自己肚子上的衣袍,要锤又被赵匡胤按住腕子,自是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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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品一队队地送进去,又一队队地叫李从嘉斥出去。赵匡胤刚下了朝,南苑被派来禀报的内侍当即跪在他面前,身子抖得像筛糠,说违命侯,违命侯晨起后滴水未进,竟是抱了死志,给他拿什么他都要砸出去,也不让太医近身。……奴才们无能。
赵匡胤匆匆赶去,刚到门前就看见灵芝朝他掷了过来。房内跪了一片,始作俑者却无半点跋扈的模样,只止不住地咳。李从嘉本就瘦若无骨,又热衷素色的衣,身影淡得几乎要随风逝去,鹅黄的衣襟上沾了血色,倒像是旁人欺辱了他。
或许本就也是旁人欺辱了他。赵匡胤心下抽痛,他把李从嘉从江南带到礼贤馆,又从礼贤馆囚到宫里南苑,再日日夜夜拥入怀中,生生熬尽了一身骨血。每每行事自以为极尽温柔,说来李从嘉却无一日承认是心甘情愿,不过是几百南人全仰仗他这薄薄的身子,落在锦被上的泪又有几分是源自鱼水之欢?
——只是他放不走,离不开,也不愿放。惦记行舟江上的一抹倩影,有人且歌且饮,酒液润了衣襟,那时他不过一介布衣,千金躯的六皇子殿下毫无门第之分地朝他伸出手,问他为何在这藕花深处,是来寻荷仙么?说完不待他回答又兀自笑起来。
一棹春风一叶舟,万顷波中得自由,那般明媚,全然不见如今的半分郁色,直烁了他的眼睛,自此往后数年,李从嘉就成他心中执念,是定要好好放于世间最高处妥善珍藏。
赵匡胤提步走去,挥挥手,一屋子被刁难的下人登时散个没影,李从嘉好似连握拳的力气都失了,看他坐在床边满目怜惜,只难堪避过头,连眼神都不想给他一个。
赵匡胤吃了闭门羹,倒也不恼,总之世间男子对着孕着自己骨血的妻总有着无限深情,他和衣靠着李从嘉躺下来,侧过身从后面把人拥进怀里。李从嘉身上还是寒凉,素来身不暖被,只在他怀里才有几缕温意。
赵匡胤伸手不由自主地放在李从嘉肚子上,身下人轻轻颤了颤,又好像厌极了他,由着他摸也不用手拨开。
“他会闹你吗?”赵匡胤摸着李从嘉平坦的小腹,还是觉得如坠梦中,这里这样平整无异,竟然已经有了个孩子。
“官家怎地不去问后妃孩子会不会闹人。”李从嘉语带讽刺,多的话一句也不愿说。
“就这么不想要这个孩子?”
“臣说不想,官家就不要吗?”李从嘉骤然回过身来,挣开他的怀抱,眼里蕴着满是凄厉的泪。
“你总不信我,”赵匡胤心下抽痛,只轻柔地用指节抹去面上的泪,“知你不想要,但是太医说孩子已经三月有余,错过了最好落胎的时候,你身子本来就弱,体质也……不似旁人,不能贸然用药,我已吩咐太医署他们下去研究……你可知我的情谊,我只想同你长久……”
他一贯不曾在李从嘉面前摆些许帝王架子,此刻更是柔情似水得让人大跌眼镜,字字句句都是惊世骇俗的情谊,越到后面言语也越是委屈,厚着脸皮轻轻凑上去碰李从嘉的唇,被人低头避开,只亲在眉间额上,叹了口气,虚虚把人拢进怀里。
“你在我心里总是最重的,顾着点身子可好?如若往后太医说可以平安拿掉,我一定不会勉强你,我已是应了你,从嘉,莫要恼我了。”
“官家勉强臣的事可只这一件么,”李从嘉态度半分未软,只嗤笑,气性上涌又牵连得几声轻咳,“太医身家性命都在官家手里,臣戴罪之身,怀的是龙嗣,官家不愿意谁敢给臣拿掉,官家当臣是小儿吗?惺惺作态做甚。”
总之这一番他最后仍是被李从嘉扫地出门,只因他走了李从嘉才愿吃饭,出了门又念着人身子不好心下担忧,于是在众奴才惊惧的目光里干脆当了回窗下君子,在门前站着偷听,确信李从嘉虽是呕吐不止也多少进了些米水才放心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