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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暗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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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上天嘉奖岑昭宇见义勇为的行为,她接过手机大致打量一番,没发现哪里有摔坏。
锁屏亮起,“谢谢”二字还未说完的邬奕看到并未显示录音的屏幕惊讶不已:“师姐,这——”
“我骗他的。”
岑昭宇抿嘴一笑,轻轻挽住她走向露台。
这里楼层很高,能看到小半个桐安的繁华夜景,远处的江面上有造型辉煌的游船载着游客缓缓经过。灯光打在她们穿戴得体的身上,湿润的新鲜空气让岑昭宇深深呼吸一次。
“里面的暖气太足,我出来透透气,没想来的正是时候,”她转头看到低垂着眉眼的邬奕,“师妹,你没事吧?”
邬奕摇摇头,她的唇边明明扬着笑意,眼神却尽透着担忧:“张立这个人最小心眼,要是他知道你根本没有录音……师姐,我恐怕是连累你了。”
岑昭宇没想到她忧心忡忡地是为自己,大笑着地晃了晃手上的杯子:“打都打了,我不怕什么。这件事原本就是他不占理,他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把手伸到承川来。”
邬奕闻言思索了一下,才略略放心地点点头。
见她模样,又忆起当初涂然煦所说,岑昭宇猜到张立肯定找过邬奕的大麻烦。她不想过问别人的伤心事,出声切换了话题:“你这次是陪纪老师来的?”
虽然纪昌明从来没参加过行业交流会,但邬奕今天在这里也只可能是因为实验室成果,这让她一时摸不准“纪古板”到底有没有来。
邬奕听出师姐的话外之音,不由得抿嘴笑笑:“纪老师没有来,是这次的表彰有咱们实验室项目,老师他让我代表实验室来领奖。”
岑昭宇明白纪昌明这一举动的含金量:“哇塞师妹!你这么厉害了呀!”
她拍拍害羞低头的邬奕,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岑昭宇又问起近年学校和实验室情况,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她们自岑昭宇毕业后就没有再见过,今夜再遇,让岑昭宇难得回忆起在港城忙碌又充实的日子。
垂下眼睫的岑昭宇余光注意到身边人频频瞥向自己,心道好笑的她假装没发觉,暗暗等着看师妹究竟要做什么。
犹豫一整天的邬奕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姐,华升的涂总有找过你吗?”
岑昭宇面上不显地问怎么了。
她咬唇下定决心:“师姐,其实涂总他找我打听过你的毕业去向。对不起,我擅自告诉了他。”
岑昭宇看着她忐忑的模样,眨眨眼让她放宽心:“没事,我知道的。”
邬奕松了一口气:“那你们误会解开了吗?”
她点头:“谢谢你啊邬奕。”
“什么啊,”邬奕垂下眼,“是我该谢谢你们。”
手机开始震动,是谈完正事的陈修平。
接完电话的岑昭宇刚转头看向邬奕,后者就笑着催她快走。
她再次拍拍师妹的肩膀,道句再见就快步离去。
邬奕扭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几年不见,师姐一切如旧,仿佛时间不曾改变过她什么。
她想起自己研究生入学不久的时候。当时负责的实验工作,临近交差的邬奕在整理复盘突然发现某一项实验数据同常理不符,她怀疑是自己操作出了问题,不敢告诉任何人,只偷偷地在某一天午间休息时想溜进无人的实验室快速再做一次。
当时已经是博士生的岑昭宇正好返回实验室查看自己正在进行中的实验产物状态,碰巧同在违规时段使用器材的邬奕撞个正着。
在她急急解释后岑昭宇没有制止她,只提醒她注意操作安全,结束后记得打扫卫生云云,接着确认完自己的实验组别状态正常就转身离开。
邬奕听见她在门口帮她支走了轮值到午间巡查的几个其他实验室学生,待她事后想要感谢时,岑昭宇已经忘记了还有这回事情,大咧咧地摆摆手让她别放心上。
后来实验轮换,本以为能调换到师姐手下的她又被纪昌明派到另一个师兄手下做事。彼时在实验室没有话语权的邬奕根本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即使她是那么想与她亲近,却又与她失之交臂。
邬奕听闻跟在岑昭宇手下工作的研究生同学说她做事严谨无差错,待他们还特别温柔友好,但凡遇到什么问题,师姐都会为他们解决。
虽然她的带教师兄人不错,可偶尔也会忍不住冲他们发火撒气。那时邬奕想,师姐肯定真的很好很好,毕竟一墙之隔,她却从未听见她的声音有一次穿透过墙壁。
一天下午,她在走廊里遇见了岑昭宇和另一个师姐,她听见她发出的晚餐邀请被拒绝,邬奕暗暗记下名字搜索一下,纠结着要不要说自己有空?
但那太冒犯了,她想。
很快她就不用纠结,因为师兄告诉她刚做完的实验要尽快整理数据做成表格汇报。
正当邬奕用电脑加班干活时,一个长相惊艳的男生探头礼貌地问她知不知道岑昭宇在哪个实验室。
听见他说有急事找师姐,邬奕一番纠结后还是给了他地址。后来几天她没再见过那个男生,只是在偶尔遇见岑昭宇时隐隐发觉她较以往颇有心事的样子。邬奕心里打鼓,不知道那天她告知他地址的行为是不是错了。
读研究生的日子实在是太辛苦了。
邬奕改变了原本要继续深造的想法,打算研究生毕业后就直接就业,她不顾父母劝阻在假期去桐安找到一个药业实习。她的求学履历让人事部门非常满意,她被安排到张立手下的一个重要岗位实习,只要顺利就能在毕业后直接入职。
但现实不如她想象中那样发展,一个连经手都谈不上、只是接触过一丁点的项目在最后要投入研发的阶段才发现问题,公司高层要求严肃处理追责,责任像皮球一样左踢右踢,最终落在她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身上。
多么荒谬的事情,但这个罪名就真的被稳稳地安在了还在读书的邬奕身上。她的据理力争被当作是与张立对立,他在对她恐吓威胁之后彻底撕破脸皮,要她连同培训费、公司损失费一起赔偿。
她的工资一分钱也没拿到不说竟然还倒欠公司一大笔债。
走头无路的邬奕只能每天去要说法,一次两次还能被礼貌一点地请出,到了后来就是前台毫不顾忌地叫安保把她赶走。
在又一次要被推出公司时,正和公司另一个高层步入大厅的涂然煦制止了他们这样粗鲁的行为。
那时距离二人的一面之缘已经过去大半年,他却模糊地记起她的身份。
在她觉得自己人生已经完蛋的时候。在她发丝被汗液胡乱贴在脸上扑倒在地的时候。
他问她:“你不是岑昭宇的师妹吗?”
他也她连相识都算不上,却成了唯一一个看见她又窘迫又狼狈、如一只蚂蚁一般卑微模样的人。
当晚在桐安的一家餐馆里,她有些狼吞虎咽地吃着热食,眼泪控制不住地流淌着滴落,邬奕哽咽着诉说出自己的困境。
涂然煦只是安静地听完激动的邬奕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起因经过,要她准备好能证明自己入职时间、接手工作的所有材料,等他的消息。
再次见面,涂然煦咨询过的律师明确点出了这个指控存在很大的漏洞,只是碍于她实习生的身份,维权起来非常困难。
在邬奕的心凉了半截时,她被涂然煦告知公司高层正和华升等多家公司谈合作,定然不希望这种丑闻影响到形象。
他告诉邬奕自己可以出面帮她一把,但她短时间内不能再出现在桐安。
于是涂然煦只是让刘特助将那份资料寄给另一个他们即将谈成的合作对象手里,自己拿着同样一份资料和那老板一起去找了那个对欺负实习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公司高层,三言两语将影响夸大,就让他为能够顺利推进项目改变了主意。
工资到手,指控被撤回。邬奕对涂然煦千恩万谢,故而在他开口打听岑昭宇毕业去向时,她鼓起勇气借机去问师姐。
她拙劣的套话方式连自己都有些看不过去,岑昭宇却仍是笑着告知她全部。
最后说的那句祝她一路顺风是邬奕最为真诚的心里话,而师姐也拥抱她,拍拍肩膀鼓励她加油。
她毫无保留地将师姐说的打算都告诉了涂然煦,也大概猜到了二人的关系。
而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找过她,邬奕也识趣地没有再打扰过。
差点倒欠吃人公司一大笔债的事情狠狠地刺激了邬奕的神经,她做事越来越稳妥周密,研究生毕业后选择留下继续攻读博士。
就算是纪昌明也再难挑出一点她的错处,邬奕像精密的仪器准确地完成一切交到手上的任务。面对师弟师妹她温和负责、掏心掏肺,逐渐有了岑昭宇当初的样子,成为如今老师实验室里的“大师姐”。
而华升药业的涂总就像现在露台上迎面吹来的晚风,只不在她的人生里划过一瞬,就让感情的种子随风抛下,不知不觉地生根发芽,令她在挺直腰板的多年以后才惊觉这份感情。
而在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株嫩芽不仅要被自己无情剪掉,还要刨开泥土扔掉残留的任何一点根茎才能让她心安。
细想他们曾经的三面之缘,到如今唯一一件在邬奕心里算作出格的事,就是今天上午她举起手机拍下的他。莫名其妙打开的闪光灯和多年未见的师姐转回的脸像是上天对她暗藏心思的审视,让她羞愧地几乎立刻删个干净。
邬奕轻轻叹一口气,抹掉面上无意识流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