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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琴键中的波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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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长野县警署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得如同陈年的松脂,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巨大的幕布上投射着几天前在永川河边发现的一具女尸照片。
//近一个月来,长野县内发生了四起失踪案,由于案件相似度极高,被合并调查。失踪者都是女性,年龄21至28岁不等,社会背景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是出身于富裕的家庭。失踪前无异常反应,失踪地点皆为监控死角,可见凶手有极好的反侦察意识。
三天前接到报案,在永川河边发现了一具女尸,经查验为失踪四人之一。尸体被打捞时因为经历了一夜的泡发已经肿胀。尸体外表并没挣扎或受虐痕迹,更像是跳河自杀。警方推测另外三名失踪者已遭遇不测的概率很大。
在深入调查四人的生活轨迹后,警方发现四名受害者唯一的交集是在失踪前1-2周都去过同一家俱乐部。
“蓝月”俱乐部,一家高端会员制俱乐部,入会要求极高,需严格审核身份和财力。只接待女性客人,店内仅有员工可能为男性。俱乐部为顾客提供艺术鉴赏,高层社交等活动。
俱乐部实行极其严格的隐私保护制度,背靠强大势力,甚至对警方的态度也很强硬。警方没有办法对全体俱乐部内部人员进行搜查,在粗略检查俱乐部内部设施时也并未发现疑点。
然而最后一名失踪的受害者电脑里的私人日记里写道:
“今天我觉得很不舒服,经理的笑很古怪。我还是暂时不去俱乐部好了。”//
“目标明确,”大和敢助严肃的声音砸在沉闷的空气里。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在场所有同僚紧绷的脸,“专挑有钱且独居的女性会员下手,手法干净,地点隐蔽,尾巴藏得严严实实。”他手指指向幕布上标注出的几个地点,“‘蓝月’高级俱乐部,这个名字,第四次出现在关联背景调查里了。”他的目光无声的汇聚在会议室右侧坐着的诸伏高明身上。
“蓝月……”诸伏高明缓慢开口,嗓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独特的,如同古书翻页般的音调,“此俱乐部只接待女性会员及其引荐的女性访客。”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为某个决定打着节拍。“欲探虎穴,须得乔装。此非上策,然……或为唯一可行之策。”他抬起头,目光迎上大和敢助的视线。
“我去应聘蓝月正在招聘的“钢琴师”职位。”
“什么?”大和敢助眉毛一挑,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的拔高音量。“你去?”
“难不成你去?”诸伏高明平静的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大和敢助噎了一下,要是让他乔装打扮....他估计还没进门就被撵出去了。
“那你也不能.....”他的话语被诸伏高明打断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诸伏高明垂眸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印着详细资料的招聘信息。
2,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俱乐部附近的超市门口。
诸伏高明坐在副驾驶,低着头正把内侧装有变声期的丝绸颈饰戴上。
大和敢助艰难的把视线扯开。
柔顺的深栗色长发瀑布般披泻在诸伏高明肩头,几缕发丝温顺地贴在弧度优美的颊边。一袭剪裁精良的黑色丝绒长裙,勾勒出略显清瘦却恰到好处的身形轮廓。精心设计的一字肩和一条稍长的珍珠项链,衬得露出的修长脖颈格外白皙。诸伏高明化了淡妆,恰到好处地柔和了原本暗藏锋利的五官线条,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细长的眼线和睫毛膏的修饰下,沉淀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潭般的忧郁,像是一杯苦涩中带着浅浅回甘的茶水。自带上扬线条的眼角诱人沉浸在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眸中。
他低头系着丝带,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下灰色阴影,倒是多了一丝恬静的气质。
大和敢助盯着方向盘,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的开口:“好了吗?”
“嗯。”在变声器的作用下,诸伏高明原本低沉的声音透出一丝沙哑的柔和。
大和敢助把车开到了蓝月俱乐部门口。
“有事及时联络。”他的目光扫过诸伏高明胯部,裙子内侧藏着小型信号发射器和窃听器。
“知道了。”诸伏高明推开车门下了车,踩着低跟黑色高跟鞋,缓步走向俱乐部大门口。
3,
蓝月俱乐部深藏在一片静谧得近乎肃穆的别墅区深处。夜色如同上好的墨汁,无声地晕染开来,将这栋灯火通明、线条流畅的现代建筑温柔地包裹其中。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出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和昂贵水晶吊灯流泻的光晕,无声地彰显着它的壁垒森严与难以企及。
俱乐部内,金碧辉煌的大堂中心,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在灯光照射下泛着冷光。琴凳上,坐着一位“女子”。
她——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诸伏高明化身的“绿川明子”,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德彪西的《月光》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音符清冷而空灵,带着一丝疏离的梦幻感,仿佛真的将一片月光撒在这纸醉金迷的世界。他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沉静,带着一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孤寂感。偶尔抬起眼,目光也如同薄雾般掠过人群,不带任何温度。
几个衣着光鲜的女人端着酒杯在不远处驻足,低声议论着这位新来的、气质独特的女钢琴师。
“这新来的钢琴师,比上一个好多了。”一个穿着深红色晚礼服的顾客低声感叹。
“是啊,”另一位顾客附和道,“听说经理是从东京那边特意请来的?.....”
诸伏高明仿佛没有听见这些低语,指尖下的琴音依旧清澈而遥远。他的心神高度集中,每一个音符的间隙,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抬眼扫视,都在收集着信息:侍者托盘上残留的杯口唇印、角落卡座里几人严肃讨论着什么的低语,细微的线索在脑中迅速编织。
一个身影分开人群,径直向钢琴走来。雾岛谏生,33岁,俱乐部“经理”,也同样是负责人,是这家俱乐部除了几名工作人员外的唯一男性,并不经常在俱乐部露面。
雾岛谏生穿着一身质地昂贵的深灰色西装,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欣赏的微笑。他手中端着两杯香槟,澄澈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金色光泽。
“绿川小姐,”雾岛谏生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您的琴声,有一种独特的穿透力,轻易就让人忘却了俗世的喧嚣。”他将其中一杯香槟轻轻放在钢琴光滑的顶盖上,水晶杯底与漆面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打扰您演奏了。一点薄酒,不成敬意。请务必赏光。”他的目光落在诸伏高明停驻于琴键之上的指尖。
诸伏高明抬起眼,那双经过修饰的忧郁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对方看似真诚的笑意。
“先生过誉了。”他微微颔首,伸手优雅地拈起了那杯香槟,指尖清晰地感受到杯壁传递来的冰冷温度。雾岛脸上的笑容加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深意。
诸伏高明垂眸看着微微晃荡着的淡金色酒液,他知道现在没有名为拒绝的选项。指尖微顿,随即将杯口缓缓凑近唇边,他微微仰起头,冰冷的杯沿贴上双唇,一丝微甜中带着独特果香的气息钻入鼻腔。
“多谢。”诸伏高明放下几乎没动的酒杯。
“能欣赏到您的琴艺,是我的荣幸。”雾岛谏生微微欠身,目光在诸伏高明身上停留了片刻。他不再多言,带着那副无可挑剔的绅士面具,转身融入谈笑风生的人群。
诸伏高明的指尖重新落回琴键,如潺潺溪水般的音符再次跃动,他思考着如何从经理口中得到有用信息。
那一点沾唇的酒液,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开始缓慢噬食他的神经。诸伏高明在感到那一抹如电流滑过般的麻意时就微不可查的绷紧脊背,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琴声依旧婉转,只是悄然渗入了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到的滞涩。
眩晕感是紧随其后的。起初像夏日午后蒸腾的热浪,模糊了眼前落在钢琴上的,来自昂贵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开始失力的指尖凭着惊人的意志力继续在琴键上跳跃,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耗尽了力气,一层冰冷的细汗无声地沁了出来。
这样的一小口酒,就能让周围浮动着晃动的虚影。他抿了抿唇,喉间泛上苦涩。
到底....加了多少料.....
诸伏高明缓慢的眨了眨眼,极力挽留着理智。
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一曲终止,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手指按在琴键边缘,支撑着站起。动作维持着优雅,只是起身的瞬间,眼前猛地一黑,视野边缘如同被浓墨侵蚀,迅速向内收缩。他扶住冰冷的钢琴边缘,冰凉的触感刺入掌心,带来一丝短暂而虚幻的清醒。
“失礼……身体有些不适……”诸伏高明用尽全力控制着颤抖的声线,对旁边一个投来询问目光的侍者低语道。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双手轻轻撩起拖地的礼服下摆,脚步虚浮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挪去。
走廊铺着酒红色的厚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却无限的放大了他自己沉重的心跳。两侧墙壁上繁华的墙纸在视野里扭曲、旋转,仿佛拥有了生命。思绪混乱而喧嚣,身体越来越沉,燥热感驱使着他快步向前走,每一次抬脚都耗费着仅存的意志力。
直到走廊尽头,都不见洗手间的影子,视线艰难的聚焦在面前磨砂玻璃门上写着的“经理休息室”几字,才缓慢的意识到走错路了。
眩晕感如潮水将他吞没,诸伏高明伸手抵住墙面,呼吸节奏已经完全紊乱,他咬了咬牙,决定走到转角再试试另一条路。
就在他紧紧捏着裙摆转身的瞬间,一个熟悉、温和却如毒蛇般阴冷黏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绿川小姐,您怎么在这?”
诸伏高明的心脏倏然一沉,瞬间的寒意甚至压过了眩晕。他猛地转身,动作因身体的失控而显得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手上一松,丝绒长裙狼狈的垂下,他紧紧盯着那张令人窒息的笑脸。
“您面色看着很不好。”雾岛谏生笑着走近几步,绅士的伸出一只手,“是否需要去休息室休息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诸伏高明紧绷的神色和微微涣散的瞳孔,笑意扩大,带着如同猎人捕获猎物般的满意。
诸伏高明只觉周围沉闷的喘不过气来,黏腻的视线缠绕着他周身,沙哑声音有些破碎,“不用了。”
“绿川小姐,不用逞强。”雾岛谏生再次走近,那双桃花眼微微俯视时伴随着极致的压迫感,连带着那份笑意也冷却下来。
他强硬的扶住诸伏高明手臂,看似关切的接触下是不容反抗的力气——他推开经理休息室的门,将诸伏高明扯了进去。
休息室没有开灯,诸伏高明的双眼还没习惯黑暗。四周寂静,他急促的呼吸声格外清晰,无法摆脱的耳鸣声在耳边萦绕。
雾岛谏生带着冷意的手覆上了他滚烫的面中,他将诸伏高明低着的脸抬起,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腻的肌肤,仿佛要将人刨析透彻的锐利视线融化在浓郁黑暗中。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诸伏高明脸侧,另一只手绕过诸伏高明侧颈,缓慢的将打了个蝴蝶结的丝带颈饰解下。
布料丝滑的蹭过光滑后背垂落地面,雾岛谏生的手很轻易的就环住了大半那因仰面而紧绷的修长脖颈。
“绿川小姐的警惕心,太强了....”如醇厚酒液被打翻的声音响起,在诸伏高明近乎崩溃的精神防线周围打转。
“不像是钢琴师.....倒像是.....警察.....”
诸伏高明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
“你说,是吗?”